陳淵翻了翻那麻古山的屍體,並沒有發現什麼宗門令牌或者是家族信物之類的東西,差不多能確定對方應該是散修武者,不過卻是散修武者中比較強的那種。
其實這傢伙實力不算太強,但手段卻是極多,而且除了那陣法...
貫日谷深處,霧氣翻湧如沸水,山石崩裂的痕跡尚未冷卻,焦黑的斷木橫陳於地,空氣裏還浮動着未散盡的元氣餘波。那柄通天徹地的貫日劍,此刻正斜插在主峯斷崖中央——劍身三尺七寸,通體赤金,刃口卻泛着幽藍冷光,彷彿將整座山谷的日光都吸盡了,又在劍脊內緩緩熔鍊、壓縮,凝成一道無聲燃燒的虛日。
它沒動,卻比任何出鞘之劍更令人心悸。
慕容盛足尖點在半塌的飛檐殘角上,衣袍獵獵,目光灼灼:“就是此劍!劍意未斂,餘威尚存,說明奪劍之人尚未走遠,甚至……可能還在谷中調息!”
張雲影立於他身後三步,指尖微顫,不是因懼,而是因壓不住體內翻騰的貪慾。他早知貫日劍乃上古兵魄所鑄,非神臺巔峯不可御使,更傳說其劍靈已生初識,擇主極苛。可方纔那一眼,他分明看見劍柄纏繞的赤金紋路微微脈動,像一顆沉睡千年的熾熱心臟,在等待被喚醒。
“盛長老,明教八位堂主皆是神臺境,其中貝先生、萬歸元、水堂三人更是老牌宗師,傳聞萬歸元曾單手鎮壓過三位同境聯手……”張雲影聲音低啞,“若他們真在谷中,我們貿然闖入,怕是連貫日劍的劍鞘都摸不到。”
“蠢貨!”慕容盛忽地轉身,袖袍一揮,一道金芒如鞭甩出,抽在張雲影左肩——沒有血痕,卻有一聲悶響,似金鐵相擊。張雲影身形晃了晃,硬生生嚥下喉頭腥甜,額頭青筋跳動,卻不敢抬手去撫。
“你當我是來送死的?”慕容盛冷笑,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印璽,底座鐫刻雙首玄蛟,盤繞成環。“這是‘鎖龍印’,虞寒眉祕庫中壓箱底的三件禁器之一,專破神臺境武者外放護體罡氣。此印一催,百丈之內,神臺以下,真氣滯澀如陷泥沼;神臺之上,罡氣亦會遲滯三息——三息,足夠我斬其首、奪其劍、焚其屍!”
張雲影瞳孔驟縮。
鎖龍印……虞寒眉百年未曾動用的禁忌之物!傳言此印需以九十九名神臺境武者精血爲引,祭煉三年方成,持印者自身亦損十年壽元。慕容盛竟不惜至此?
“你可知爲何虞寒眉寧肯耗盡底蘊,也要爭這一劍?”慕容盛眯起眼,望向斷崖上那柄劍,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因爲三十年前通天塔初開,第一層‘炎陽殿’崩塌時,曾有殘碑墜落幽州,碑文僅存八字——‘貫日照心,劍出溟淵’。當時無人解其意,只道是讖語。可三年前,陸北明副教主甦醒,親赴幽州踏勘殘碑,只說了一句話:‘此劍非兵,乃鑰。’”
張雲影呼吸一窒:“鑰?開什麼門?”
“通天塔第七層。”慕容盛吐出五字,字字如釘,“第七層‘溟淵海墟’,自通天塔建成以來,從未有人踏入。守塔老人曾言,非持‘日鑰’者,入則神魂俱碎。而江湖中,唯一被古籍記載能與‘溟淵’呼應的,唯此貫日劍——它本非殺伐之器,而是上古人族爲鎮壓塔內溟淵亂流所鑄的鎮塔之鑰!若得此劍,通天塔第七層,便是你我囊中之物!”
張雲影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
第七層……那可是連知世郎王玄感都止步於第六層的絕地!傳說中,第七層藏有《太初源典》殘卷,有逆轉陰陽的續命奇丹,更有……通往神界縫隙的星圖!
“走!”慕容盛不再廢話,手中鎖龍印猛然扣入掌心,墨玉表面霎時浮起蛛網般的暗金血紋。他一步踏出,身影如撕裂虛空的金線,直射斷崖!
張雲影咬牙跟上,足下青石寸寸龜裂,每一步都震得山谷嗡鳴。
就在二人掠過谷口古松林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劍吟,毫無徵兆地響徹天地。
不是來自斷崖,而是來自他們腳下的地面。
兩人同時頓住,低頭。
只見松針覆蓋的泥土之下,一道赤金色細線蜿蜒遊走,如活物般迅速勾勒出繁複陣紋,瞬息之間,已成一座直徑十丈的巨型劍陣!陣心一點幽藍,正是貫日劍投影所化!
“不好!劍靈設伏!”張雲影失聲大吼。
晚了。
陣成即啓。
無數赤金劍氣自地面暴射而出,不是劈砍,而是刺穿——每一縷劍氣都精準鎖定兩人周身三百六十處死穴,速度之快,連神臺境的反應都來不及調動罡氣!
慕容盛怒吼一聲,鎖龍印高舉過頂,墨玉光芒暴漲,欲壓陣勢。可那幽藍陣心倏然一顫,竟分化出一縷劍氣,細如髮絲,卻帶着焚盡萬物的熾烈,直刺他持印右腕!
“嗤!”
皮肉焦糊聲響起。
慕容盛慘嚎,右手五指齊根斷裂,鎖龍印脫手飛出。那印尚未落地,便被第二道劍氣洞穿,墨玉炸裂,碎片激射如雨!
張雲影狂退,背後三道劍氣已至脊椎命門。他拼盡全力側身擰腰,兩道擦骨而過,第三道卻狠狠貫入左肩胛——
“噗!”
血光迸濺,他整個人被釘在古松粗幹之上,樹皮寸寸剝落,露出森白樹心。
“誰?!”慕容盛左手捂着噴血的斷腕,目眥欲裂,掃視空蕩山谷,“明教的狗雜種,滾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風聲。
以及斷崖上,貫日劍輕輕一顫,劍身幽藍光芒,似乎更盛一分。
就在此時,山崖陰影裏,悄然踱出三道人影。
爲首者青衫磊落,負手而立,正是陳淵。他身後左右,貝先生拄杖含笑,萬歸元抱臂而立,眼神如刀。
“鎖龍印,虞寒眉倒捨得下血本。”貝先生搖搖頭,嘆息中卻無半分惋惜,“可惜,印是好印,催印的人……太蠢。”
慕容盛臉色煞白,終於認出這三人——貝先生執掌青木堂,萬歸元坐鎮天樞堂,而那青衫少年……正是親手斬殺關天明、覆滅一氣貫日盟的罪魁禍首!
“陳淵……”他齒縫裏擠出名字,眼中兇光未熄,卻多了幾分難以置信,“你……你們沒在這裏?!”
“我們一直都在。”陳淵緩步上前,靴底踩碎一片松針,發出細微脆響,“從你們潛入谷口,到藏身松林,再到取出鎖龍印……我們數着你們的呼吸,等你們自己走進劍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慕容盛斷腕處,平靜無波:“貫日劍靈通人性,它不殺人,只誅妄念。你們想奪它爲奴,它便讓你們明白,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張雲影咳着血,艱難抬頭:“劍……劍靈?它怎會……”
“因爲它本就是明教先祖所鑄。”貝先生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如驚雷炸響,“當年教主秦無夜強闖通天塔,不僅留下後手,更在塔基熔鑄一縷劍魄,寄於此劍之中,號‘守心劍靈’。它不認血脈,不認功法,只認一個道理——持劍者,須心向光明,身承正道。否則……”
他抬手,指嚮慕容盛斷腕:“斷腕,已是輕罰。若再妄動貪念,劍靈一怒,焚爾神魂,永墮溟淵。”
慕容盛渾身劇震,額頭冷汗如雨。
守心劍靈?!秦無夜留下的劍靈?!
他猛地想起虞寒眉密檔中一句批註:“貫日劍有靈,性烈如火,畏陰畏邪,近之者神魂灼痛,唯心正者可觸。”
原來……是真的!
“你……你們設局誘我們入彀?!”他嘶聲質問,聲音卻已帶上絕望。
陳淵搖頭:“不是誘,是試。通天塔將啓,明教需要確認一件事——這把鑰匙,究竟該交給誰?是交給一羣只想借它稱霸江湖、屠戮異己的瘋子,還是交給真正懂它、敬它、願以性命守護它的後來人?”
他走到斷崖邊緣,俯視下方狼狽二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們的答案,已經寫在斷腕和血窟窿裏了。”
話音未落,貫日劍忽然嗡鳴再起。
這一次,劍身幽藍光芒如潮水般退去,轉而蒸騰起溫潤如玉的赤金色光暈。劍尖輕抬,指向陳淵。
沒有威壓,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孺慕的親近,一種跨越千年的等待,終於被認出的欣慰。
陳淵靜靜看着,緩緩伸出手。
指尖距離劍柄尚有三寸,一股暖流便自劍身湧來,順着他手臂經脈溫柔流淌,所過之處,舊傷隱痛盡消,枯竭的真氣竟隱隱有復甦之象。
貝先生眼中精光一閃:“成了。劍靈認主。”
萬歸元嘴角微揚:“這小子,倒真沒點意思。”
張雲影死死盯着那隻手,喉嚨裏發出嗬嗬聲響,彷彿看見世間最荒謬的景象——一個連元丹都未凝的年輕人,竟能讓上古神兵俯首?
慕容盛卻突然笑了,笑聲淒厲,混着血沫:“好……好!明教果然深藏不露!可你們以爲……贏了?呵……虞寒眉不會罷手!陸北明……也不會任由一把鑰匙,落在你們這羣后輩手裏!”
“陸副教主?”陳淵終於側首,眸光如電,“他若來了,我自當奉茶。”
他不再看二人,反手握住貫日劍劍柄。
“錚——”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九霄。
劍身離鞘三寸,赤金光焰轟然爆發,將整座貫日谷映照得如同白晝。光焰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文流轉,勾勒出山川、日月、星鬥……最後,竟在光幕中央,凝成一行古篆:
【心燈不滅,劍照幽冥】
陳淵握劍而立,身影被光焰拉長,投在斷崖之上,竟與千年之前某道孤絕身影隱隱重合。
貝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忽而躬身,對着陳淵,也對着那柄劍,行了一個極莊重的明教古禮。
萬歸元亦收起玩世不恭,肅容垂首。
就連被釘在松樹上的張雲影,也在這一刻忘了疼痛,怔怔望着那道被光焰籠罩的身影,喃喃道:“心燈不滅……劍照幽冥……原來……這纔是真正的貫日……”
慕容盛張着嘴,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他看着陳淵手中那柄溫潤而不灼人的劍,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們爭的從來不是一件兵器。
而是一份資格。
一份在通天塔開啓之前,被上古意志親自認證的、踏入第七層的資格。
風過山谷,松濤如海。
陳淵緩緩抽劍。
貫日劍,徹底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有一片澄澈安寧的赤金光暈,溫柔包裹着他,也籠罩着整座山谷。那些崩塌的山巖縫隙裏,竟有嫩綠新芽悄然鑽出,在光暈中舒展、生長。
貝先生直起身,輕聲道:“走吧。該回教中了。陸副教主……恐怕已在等你。”
陳淵點頭,將貫日劍收入劍鞘。劍鞘入手溫涼,彷彿蘊着一方小小天地。
他最後看了一眼被釘在松樹上的張雲影,又瞥了眼慕容盛斷腕處汩汩湧出的鮮血,忽而抬手,屈指一彈。
一縷青色乙木真氣,如遊絲般射入張雲影傷口。
“你的傷,能活。”陳淵說,“回去告訴虞寒眉——鑰匙,只認一人。若她還想染指,下次……斷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張雲影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肩頭血流漸緩,新生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陳淵轉身,與貝先生、萬歸元並肩而行,身影漸漸沒入谷口晨霧。
唯有那柄貫日劍,雖已入鞘,卻依舊在陳淵背後,散發着恆定而溫暖的微光,彷彿一盞不滅心燈,照亮前路,也映亮身後整座荒蕪的貫日谷。
霧氣深處,斷崖之上,貫日劍的投影緩緩淡去,唯餘一道赤金劍痕,深深烙印在黑色山巖之上,久久不散。
而就在三人身影徹底消失於霧中的同一瞬——
遠在萬里之外,閻浮山巔,那座沉默千年的通天塔第七層塔壁之上,一道塵封已久的幽藍裂隙,無聲綻開一線微光。
光裏,隱約浮現出一行同樣古老的符文,與貫日劍光幕中那行古篆,一模一樣:
【心燈不滅,劍照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