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紈紈去上房回這件事的時候,正巧謝家幾個掌事的兒媳婦都在張太夫人跟前回話。
經了上回的事,秦夫人聽說顧家姑娘只邀了兩人,木了一下,就沒再說話了,汪夫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只管低着頭不說話。謝紈紈想,大約她還沒修煉的如她母親那般,所以對着自己,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就是十分的想要自己的女兒去這樣的場合見見,也說不出口。
鄧夫人就眼巴巴的瞧着,偷偷的看了張太夫人好幾眼,見她好像很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終於鼓足了勇氣開口笑道:“壽王府郡主邀了大姑娘,別的倒是罷了,這送的東西倒是不好斟酌,郡主自然是什麼都有的,且又是小姑娘,太貴重了也不像,可巧前兒我孃家給你妹妹送了一套江南的玩偶來,做的倒是趣致,不如就給大姑娘帶了去吧。”
謝紈紈笑了笑,也不去看張太夫人的臉色:“怎麼能拿妹妹的東西。我那裏還有些精工的團扇,咱們家也就妹妹的花兒扎的最好,比我強十倍,倒是想求妹妹替我繡點兒簡單的花鳥。姑娘們跟前就是那個意思,如今是自己做的,倒也就能送人了。”
鄧夫人忙道:“大姑娘喜歡你妹妹繡的花兒,只管叫她做,平日裏她也閒着淘氣。”
兩人一遞一句的就要商量妥當了,張太夫人哪裏受得了自己被這樣漠視,道:“老二媳婦,你昨兒不是說玲姐兒着了涼?我還恍惚聽見你們那屋裏請大夫了,這會子可好些了?”
謝紈紈眼瞧着鄧夫人眼中就露出掩不住的憤憤的神色來,可掩不住也得掩,她又不是一個有急智的人,雖然明明知道婆母這是無中生有,心裏頭十分想要駁婆母,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直說玲玲哪裏有着涼請大夫,婆母定然順勢撒潑。經過這些年的日子,鄧夫人哪裏還不明白婆母的性子呢。
鄧夫人囁嚅了一下,還是不甘心應下來,謝紈紈笑道:“祖母聽岔了吧?昨兒我原去尋三妹妹說話,走到門口碰見三妹妹的丫鬟聽鸝,正急匆匆的往外走,瞧我去了,與我說三妹妹着了涼,剛請了大夫看過了,這會子正去廚房煎藥呢,我怕擾了三妹妹,纔沒進去的,三嬸孃,三妹妹可好些了?”
汪夫人被點了名,一下子抬起頭來,正看到謝紈紈笑吟吟的看她,她如今是十分不願意與大姑娘有來往,甚至就是看着她,也覺得心裏難受,想到母親說的那事兒,她就覺得恐慌的喘不過氣來。
雖然不是自己的女兒,自己也說不上疼愛她,可是到底這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自己看着出世,看着長大的,在一個家裏生活了十幾年,可如今……
如今謝紈紈看過來,眼睛亮閃閃,臉上也是笑吟吟的,汪夫人心裏一慌,順口就接道:“好些了。”
連鄧夫人也不由的詫異的看了過來。
張太夫人臉上刷的就黑了一層:“既然綿姐兒已經好了,就叫她跟着紈姐兒去吧。”
謝紈紈慢條斯理的笑道:“雖說好些了,但終歸沒大好。論理,我是姐姐,我自是不怕的,只是壽王府可不一樣,壽王妃自是尊貴的,且就是那一日,姑娘們也多,或許並不都是我這樣的結實身子呢?不說過了病氣,就是哪位在園子裏吹了風,着了涼,本來也是常事,可若是有疑心的,又恰巧知道三妹妹才病了,可怎麼好?叫人說起來,今後誰還敢邀妹妹過府呢?”
張太夫人狠狠的瞪了汪夫人一眼,她這是什麼毛病!只不過她向來不是這樣肯叫人拿住的,便道:“既好了,還有什麼病氣!你只管與你妹妹去就是了。”
如今張太夫人已經知道了謝紈紈能與王府定親的真相,心裏早涼了半截,對於謝綿綿的親事,哪裏還像先前那樣篤定,此時自然嫌謝紈紈沒眼色,只是心中多少有些許愧疚,說話還算得上淡淡的,換了往常的脾氣,早發作起來了。
偏謝紈紈不看她的臉色,只是笑道:“不如這一回讓二妹妹與我去,下一回三妹妹大好了,再出去也一樣。”
秦夫人在一邊早急了,心裏早埋怨了數十聲謝紈紈不識眼色,橫豎帶妹妹,帶誰不一樣呢?何苦來非要駁了太夫人的意思。
她忍不住了,便道:“紈姐兒,你祖母既說了你三妹妹去好,自有道理,你只管聽着就是了,哪有那麼多話說?你纔有多大,難道還能比祖母還慮的周到了不成?還不快應了。”
謝紈紈看看秦夫人,又看看鄧夫人,有意的等了一等,鄧夫人臉上木木的,嘴動了動,最終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謝紈紈環望一圈各人臉上的神情,突然就悟了:原來母親是這個意思!
張太夫人掌控這個家,已經二十年了,掌握了絕對的控制權,根本沒有人敢反抗她。張太夫人在這個家裏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她想要自己的命,絕對不是自己憑一己之力能反抗得了的,自己對抗的,根本不是張太夫人一個人,而是這整個家。
母親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自己必須離開這個家,才能避過毒手。
謝紈紈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笑道:“並不是我不聽祖母的話,只是因慮到了,還得說出來給祖母參詳,其實於我有什麼要緊呢,只是慮着三妹妹的名聲罷了。”
張太夫人這才滿意了,緩緩的點點頭:“罷了,紈姐兒只是慮的細罷了,也沒什麼要緊,就這樣子了。”
她如今多少有點兒愧疚,對謝紈紈倒比以前多些容讓,想着她時日無多,就沒給她教訓了。謝紈紈起身辭了出去,一路上都在想,原來顧盼是這個意思!
毋庸置疑,顧盼是在提醒她,可是謝紈紈明白是明白了,可要怎麼做,她卻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一直走到自己屋子門口,她也想不出任何的可能來,身爲女孩兒,話不能多說一句,路也不能多走一步,更別說走出這個家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剛進了屋,石綠笑嘻嘻的迎上來道:“姑娘,老爺打發人送了信回來,聽說還有一箱子給姑孃的東西呢。”
謝紈紈醒過來這近兩個月,就沒見過她爹謝建揚,聽說是往山上收茶去了,府裏也沒人知道到底去了什麼山,連信都沒處送,謝紈紈差點兒沒了,謝建揚大約還不知道呢。
謝紈紈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聲,小梅卻喜滋滋的笑道:“老爺果然最疼姑娘了,聽說送回來一大箱子東西,給姑孃的東西倒是有一多半,大爺四爺和五姑娘都只有兩盒茶葉,夫人那裏,也只多了兩套瓷器,再有就是往上房老夫人那裏送了些東西了。我聽了一回,大約就是些山裏的藥材,蟲草三七這些東西了。”
謝紈紈慢慢走過去坐到炕上,看起來一臉的無動於衷,可心裏頭卻有些意外起來,她是成爲謝紈紈之後才知道謝建揚這個人的,當然毫無印象,不過她爲了做好謝紈紈也努力過,很小心仔細的多聽多看少說,這些日子下來,對自己身邊要緊的人,還是有些明白的。
這也是爲什麼她那個時候就決定了趁去安平郡王府的時候找葉少藍,而卻沒有對謝紈紈的親生母親秦氏吐露此事的緣故。
在這些聽到的看到的東西當中,她知道,謝建揚不是個喜歡呆在家裏的人,總愛往外跑,常不在家。不過聽這府裏的下人偶爾隨口一句話,似乎謝建揚很寵愛自己這個大女兒,其他的兒子女兒都要靠後。
因謝建揚不在家,謝紈紈也不過聽到過兩三回語焉不詳的話罷了,只要一點兒隱約的感覺,直到這會子聽小梅這樣一說,似乎她的父親待她還真是格外不同些?
這還真叫謝紈紈有點兒意外。謝紈紈可是女兒,就是親生母親秦夫人,心裏也只有兒子那一個命根子,壓根不拿她當一回事,還真就是個面子情兒。這是真無奈的事兒,也就是她如今不是真的謝紈紈,想起這些還算是能心平氣和,可想想以前的那個謝紈紈,她真替她難過。
可沒想到,父親謝建揚反而又是一種態度,謝紈紈又是意外又是好奇。問石綠道:“老爺打發人帶了話沒有?”
石綠忙道:“老爺打發回來的人,是在夫人屋裏回話的,我並沒有聽見,就是東西,也是因在二門上下車,我正好出去拿東西,才聽到了二門上的來旺兒說的。”
謝紈紈便站起來:“咱們去前頭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