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今上登基以來的第一次春獵,京城豪門大戶傾城而動,場面是多年未見的浩大。
先帝晚年,不是年年春獵,就是有,也常是隻領部分臣子前往,規模比較小。不像這一回,今上登基,有意揚威,不僅是勳貴大員悉數隨行,也命各家女眷又要去的都可隨行。
這一回,皇家儀仗,旌旗飄飄,御林軍威武雄壯,京城民衆紛紛圍觀,有年長的見過些事的,一邊跪迎,一邊小聲指點什麼儀仗是什麼級別的,熱鬧非凡。
安平郡王府也出來了十幾輛車,鄭太妃懶怠動不去,葉少雲被關起來讀書不許去,徐王妃本來裝病,也推說沒大好不去,其他的主子,連同謝家四姐妹,跟出去伺候的下人,也算是浩浩蕩蕩的車隊了。
謝紈紈把謝昭昭抱在自己車上,讓謝玲玲帶着底下兩個妹妹坐了一輛車,分家之後,謝昭昭明顯活潑了些,雖說母親秦夫人依然是那個樣子,不過到底是親孃,不特別關心,衣食是無缺的,且也不會過於管束。
與張太夫人當家的時候不一樣。
一路上謝昭昭嘰嘰喳喳的問東問西,到底少出門,看到只不是養在籠子裏的鳥兒都歡喜,尤其是出京之後,看到路上偶爾出現的田裏的牛,更是問了無數的問題,叫謝紈紈好笑:“我也不知道!”
謝昭昭疑惑:“做姐姐也可以不知道嗎?”
謝紈紈大笑,能出門真是個叫人愜意的事。
走了大半天,纔到了東山,如安平郡王府等有別院的人家,自然住自己的別院,也有一些人家沒有別院的,也住進相好的人家或是親戚家的別院,兵士們在山腳駐營住帳篷,燒起篝火,火光點點,從半山腰的安平郡王府的別院看出去,頗有趣味。
春獵自然由皇上親自主持,武將們上陣是肯定的,勳貴人家的子弟,大部分從小兒就練習過騎射,也都紛紛上馬,期間還有幾位武將家的姑娘和少奶奶,戎裝而出,騎大紅馬,手持弓箭,英姿颯爽,在一羣男人中點綴起來,更添異色。
當然,女眷們是純自願的。
謝紈紈聽說,齊家的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要親自上陣,還去看了一回熱鬧,說也奇怪,這齊家姑娘都長的不是特別好看,而且身材略粗壯,平日裏看着,實在普通的很,可這會兒身着戎裝,濃眉大眼,反顯得格外英氣勃勃,帥氣逼人,把旁的姑娘都給比下去了。
齊家的姑娘們一時還成了注目的焦點。
謝紈紈牽着謝昭昭走過去,齊大姑娘正在營帳前,整理身上的裝備,見謝紈紈來了笑道:“嫂子不來打兩隻兔子嗎?”
謝紈紈笑:“我等着喫就行了。”
謝昭昭在人前格外乖巧,上前給齊大姑娘問好,齊大姑娘笑道:“好乖的小丫頭,要不要騎姐姐的馬?”
謝昭昭的大眼睛都放出光來,可是不敢立刻答應,只轉頭看謝紈紈,謝紈紈說:“只許騎一下。”齊大姑娘就抱起小姑娘放到馬背上。
謝昭昭緊張的要命,完全不敢亂動,一隻小手很輕很輕的摸摸馬兒,齊大姑娘一隻手扶着她,對謝紈紈笑道:“不要緊的,小月脾氣很好,我有時候也帶我們家小七騎馬呢,它都沒摔過她。”
謝紈紈也是因着齊家求親纔打聽了一回齊家的事的,葉家的大姑太太嫁過去的頭幾年,和夫君還算和諧,生了一子一女,後來因着齊老太太要抱了齊鴻飛到自己跟前養,大姑奶奶不願意,一家子整鬧了一兩年,不僅婆媳之間烏眼雞似的,連帶着大姑太太夫妻之間也鬧的僵了。齊老太太後來抬舉了表姑娘,又納了幾房妾室,大姑太太與大姑爺越發相敬如冰起來,後來越發連她的房都不進了。
前幾年,齊大姑爺有個新納的姨娘有孕,快要臨盆的時候,也不知怎麼摔了,早產了一個姑娘,大人沒了,大姑太太把她抱回自己房裏養着,就是齊大姑爺最小的女兒,七姑娘。
聽起來,大姑娘挺疼這個七姑孃的呢。
坐了一回大紅馬,謝昭昭興奮的小臉兒紅紅,對抱她坐大紅馬的齊大姑娘喜歡不得了,齊大姑娘笑着摸摸她的頭:“回頭閒了,我帶你騎馬去林子裏玩!”
把小姑娘給高興壞了。
齊大姑娘正要上馬,從那邊又走過來一個姑娘,也是十四五的年齡,身材纖細,一身淡綠的銀閃緞的薄紗衫兒,百褶裙子,顯得十分窈窕,在這林邊,倒顯得仙氣飄飄。
只是這姑娘走的近了些,謝紈紈一看,模樣兒實在平淡無奇,別說比謝家姐妹的美貌,就是比葉少藍顧盼她們幾個的清麗秀雅,也差着些兒。
這姑娘上前來叫表姐,謝紈紈看看她,又看看齊大姑娘,確認這是叫的齊大姑娘,果然,齊大姑娘說:“什麼事?”
光聽這口氣,謝紈紈已經明白一大半了,齊大姑娘這性子,那可不是溫柔婉約的,光聽她說話,都不用她解釋什麼事的。
顯然這姑娘也是明白的,她神色不動,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緞包兒,聲音溫柔的笑道:“表姐要出獵,到底跟在自己家不一樣,最要小心的,我這是在家裏的時候廟裏求的符,最是消災解難的,表姐帶在身上吧。”
齊大姑娘就皺皺眉:“這是表妹從家裏帶出來的東西,我怎麼好要,這雖說不在家裏,外頭那麼多軍士,能有什麼事呢,並不要緊的。”
這表妹笑道:“這也不是什麼佔地方的東西,表姐帶着,也礙不着什麼,帶上了,倒是叫老祖宗放心點兒不是?就是我,在裏頭坐着心裏也安穩些。”
齊大姑娘叫她這麼一說,就有點兒不情願的接了過來,謝紈紈在一邊,想說話又不好說的,她雖然不知道這裏頭是個什麼緣故,可齊大姑娘不願意接這是肯定的。只是到底這是人家表姐妹之間的事,齊大姑娘沒問她,她貿然出頭,未免太過無禮,可是看齊大姑娘這樣一根筋的被迫接受這種好意,也替她急。
她不是還有三姐妹都要出去麼,她完全可以輕描淡寫一句妹妹們沒有就罷了,誰家護身符還能成打的不成?
然後這表妹又說:“表姐出去,千萬小心着些兒,別一時好強,就只管出頭兒,倒叫老祖宗與我都擔心。就不是什麼大事,哪怕一點兒小傷,我心裏頭也自然難受的,何況世子爺向來疼妹妹,到時候我也不好與世子爺交代。”
謝紈紈聽的雲裏霧裏的,這個姑娘,年紀不大,又是表姐表妹的稱呼,她見了她們之間的動靜,自然是以爲是前兒聽葉少鈞說起的那個表妹,可這會兒聽她說話,倒越發古怪起來。
這齊家不是還在向安平郡王府求娶嗎?怎麼這個表妹的腔調就跟她是齊鴻飛的媳婦似的了?
別說沒定親,就是定了親,當初謝紈紈在葉少藍跟前也不是這種腔調的。
謝紈紈歪歪頭,看齊大姑娘臉上越發不自在,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話:“表妹,這一位是你們家的……?”
齊大姑娘連忙道:“我竟忘了表姐不認得,這是我表妹,崔家妹妹。表妹,這位是安平郡王府的大表嫂。”
聽到安平郡王府這幾個字,這位崔家表妹竟然臉色一變,然後就收斂住了,福身叫了聲表嫂。
謝紈紈心裏就有數了。她笑着點點頭回禮:“原來是表妹!”
她終究不好當着人家太過無禮,湊近了齊大姑娘低聲說:“聽這說話的調調兒,我還以爲是你有了個後孃呢。”
齊大姑娘一怔,然後就‘噗’的笑出聲來了,崔姑娘忍不住問道:“嫂子說了什麼呢,這麼好笑?”
齊大姑娘忍笑擺擺手,剛纔的那點兒悶氣叫謝紈紈一句調侃,倒是都沒了:“沒有什麼,表妹快回去吧,別叫老祖宗惦記了。”
崔姑娘又囑咐了一回齊大姑娘小心,簡直是十分的關懷和體貼,齊大姑娘反應冷淡,她說了兩回,也就預備走了,卻見謝紈紈還在那裏,突然道:“嫂子不回去麼。”
謝紈紈笑嘻嘻的說:“我們家老祖宗沒來,我不急。”
待她走了,齊大姑娘有點尷尬的說:“表妹從小兒是祖母養大的,在咱們家慣了,說話不妨頭,嫂子別往心裏去。”
謝紈紈笑道:“於我有什麼相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謝紈紈心裏有數,齊家上下,至少是齊大姑娘和這位表姑娘,都知道了大姑太太想要爲齊鴻飛求娶葉少藍的事,所以齊大姑娘有點尷尬。
謝紈紈沒想到看熱鬧還看出這個事來,剛剛回到安平郡王府的別院,正好看見葉少藍姐妹上車,見謝紈紈進來,葉少藍笑道:“我正說打發人稟嫂子一聲呢,大姑母也在那邊別院裏,打發人來叫我們姐妹過去說說話兒。”
咦咦咦,謝紈紈當機立斷,叫丫鬟把謝昭昭帶進屋裏去:“我也去給姑母請個安吧。”
葉少藍當然並無異議,葉少蓉就是有異議也不敢說。
如果不是剛剛見到那個表妹,謝紈紈還不至於有危機感,可是那個表妹明顯很可怕!謝紈紈想:我們家藍藍這麼溫柔,肯定會被欺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