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出了什麼事謝紈紈完全不知道,她的一切都是下意識的舉動,下意識的護住弟弟,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下意識的用自己的身體替弟弟擋住身後的衝擊。
不管身後到底是什麼衝擊。
身邊的聲音有驚慌的呼喊,有哭叫,有衝她而來的馬蹄聲,還有呼呼的風聲,混雜在一起,顯出了十分的緊張和躁動的不安,時間短的來不及思索,謝紈紈只覺得身後大力的衝擊力和隨之而來的巨痛,眼前的東西天旋地轉,然後……
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這一切和當初她去世之後的時刻有些像,一切都模模糊糊,一切又都清清楚楚,她好像什麼都聽得到似的,她甚至還能想,或許我重活一回,就是爲了替小十二擋一次災厄?
如果在自己去世之後兩年的時間,母親再失去小十二,再堅強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吧?
這樣一想,謝紈紈對自己大約真死了的可能,也總算能不那麼介懷一點,雖然她很惋惜,甚至比當初的那次死亡還惋惜。
她剛剛知道愛情是什麼樣子,她剛剛有了愛人,她還沒來得及與他生兒育女,與他白頭偕老。
謝紈紈想,不知道葉少鈞老了的容顏是個什麼樣子。
謝紈紈想,不知道我在奈何橋等上幾十年,能不能等到他。
那一次的死亡和這一次的死亡是如此的相像,又如此不像,謝紈紈很快的發現了區別,那個時候,她惋惜自己的青春,惋惜自己的人生,惋惜讓母親和弟弟們痛苦,而這一次,她想的是葉少鈞。
活了兩輩子,竟然還不能與他白頭偕老,真是太遺憾了。
謝紈紈在不知道什麼地方漂浮着,然後她聽到了有個溫柔的女孩子的聲音叫着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謝紈紈做了兩輩子的姐姐,下意識的就答應了一聲。
“姐姐,我送你回去。”
謝紈紈看不到人,只聽到那個溫柔的女孩子的聲音,她下意識的問:“你是誰?”
“姐姐,我就是你呀!”女孩子的聲音還是很溫柔,聽不出絲毫的怨氣,也聽不出委屈。
謝紈紈還想說話,卻被不知道哪裏伸出來的手猛的一推,她覺得自己似乎重重的跌下,身體沉重無比。
疼痛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晰,感覺不到到底是哪裏在疼,只覺得全身火燒火燎,疼的難以忍受,不由的呻、吟出聲。
還不如不回來呢,謝紈紈有點清醒了,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由的就這樣想。
有人在驚喜的叫:“世子妃醒了,世子妃醒了。”
然後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抓的那麼用力,抓的她好疼。這是誰火上澆油呢,謝紈紈沒好氣的想,她想要睜開眼睛,可是眼皮沉重的要命,完全睜不開,也說不出話來,有人餵了她一點溫熱的水,她聽到了一個感覺上模模糊糊的聲音:“寶兒,寶兒……”
這是誰啊……謝紈紈迷迷糊糊的想,想不出來,不過謝天謝地,雖然疼的厲害,她還是很快就又墜入了沒有疼痛的黑暗裏。
也不知道是暈過去的還是睡過去的。
真正的考驗是在她徹底清醒之後,據說她被撞斷了肋骨,腿也被馬踩到了,整個人到處都在疼,疼的無法動彈,疼的奄奄一息,看起來好像比剛送回來的時候還慘似的。
謝紈紈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葉少鈞,還把謝紈紈嚇了一跳,葉少鈞連鬍子都長了出來,眼眶凹陷,連臉頰都凹了下去,謝紈紈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不過她覺得葉少鈞好像比她還慘些。
謝紈紈動了動手,想要去摸摸他,她的動作已經很小了,可依然疼的她呼吸一滯,葉少鈞緊緊的握住她的手,然後他垂下頭,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她的手上。
謝紈紈覺得,自己連呼吸都疼了。
可是她很歡喜,真的,重新回來的感覺真好,就算疼,她還能見着他,真好!
謝紈紈想要說話,只是說不出來,她只能捏捏葉少鈞的手,葉少鈞終於說:“別怕,紈紈,沒事了,慢慢就好了。”
我可沒有怕,只要我回來了,有什麼好怕的呢?
正在這個時候,外頭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還有丫鬟的聲音:“太妃娘娘。”
一向淡定自若的莊太妃,一生中也少有這樣着急的時候,聽到回報謝紈紈醒了,她急着過來,竟差點叫門檻絆了一跤,只是她渾然不覺,她只是不耐煩的揮開丫鬟的攙扶,急匆匆的走過來。
短短兩段走廊,簡直像是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
她進門就定在了原地,謝紈紈睜開了眼,雖然臉色依然蒼白的驚人,可是她是活生生的,她睜了眼,她聽到聲音,輕輕的轉動頭,看向自己的方向。
她是活生生的,她的女兒,是活生生的!
那一瞬間,莊太妃淚流滿面。
在她模糊的眼中,謝紈紈蒼白的容顏,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張同樣蒼白的容顏,她幾乎分不清楚,只是她知道,寧願女兒是這樣一張臉也好,至少她是活生生的。
她的女兒,她失而復得的女兒,沒有什麼時候,能比這個時刻更叫她感激上蒼的,就連當初懷着她的時候也不一樣。
莊太妃幾乎難以動彈,一邊一個宮女攙扶着她,才能把她攙到謝紈紈的牀前,葉少鈞總算讓開了一點,放了手,他站起來的時候,都有一點輕微的晃動。
連母親都憔悴了,謝紈紈想,自己這一次真是嚇到了好多人,母親保養的極好的肌膚上,眼底竟然有細小的皺紋,謝紈紈努力的扯出一個笑來,企圖安慰母親,然後因爲太疼了,顯得有點齜牙咧嘴。
莊太妃的聲音裏帶着一點哽咽:“別逞強。”
謝紈紈總算沙啞的叫出了一聲:“娘。”
不是慣常的母親,這個時候,她總是比平日裏脆弱的,自然而然就叫了娘,帶着點兒撒嬌,帶着點兒因爲太疼而起的委屈。
疼的差點哭出來。
聲音太啞了,立刻有丫鬟要喂水,莊太妃接過來親自喂,謝紈紈看到母親,纔想起來弟弟,她想要伸手去拉莊太妃,卻疼的咧嘴:“十二殿下呢?”
母親雖然憔悴,卻不悲傷,小十二應該沒事的,謝紈紈驚人的洞察力就是在這個時候也還清晰的很。
莊太妃說:“小十二隻有一點擦傷,只不過嚇到了,哭了好幾天。你……”
她甚至都說不出你不該救他的話,莊太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謝紈紈當然會救小十二,當然會護着小十二,她……當然會……
因爲她是姐姐……
“你……”又是這麼一個字,莊太妃竟然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但是她滿心歡喜。
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又是歡喜,情緒混亂的叫她這樣的人都有點坐立不安。
丫鬟端了藥進來,回道:“周大人說世子妃醒了就喝這個藥,這是鎮痛的,喝了多睡,就好的快了。”
葉少鈞接了藥過來,對莊太妃說:“娘娘且歇着吧,娘娘在跟前,她越發不安分,反倒不好。”
他竟敢這麼對娘說話?謝紈紈有點搞不明白在她不清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葉少向來敬重母親,在她跟前是十分恭敬的,這樣的語氣,倒是少有。
可是莊太妃不以爲忤,她臉上淚痕猶在,接過手巾擦一擦,又拍拍謝紈紈的手臂:“好孩子,骨頭要靠養,可別亂動。”
然後就讓葉少鈞過來,謝紈紈好奇的看着他,葉少鈞大約已經度過了她剛清醒的那一段情緒的混亂,重新平靜了下來,只是看起來憔悴的驚人,他親自給她喂藥,低聲說:“你放寬心,一切都很好,等你好些了我慢慢跟你說。”
葉少說一切都好,那就肯定一切都好,謝紈紈果然放心的很,而且她也叫疼痛折磨的沒什麼精力了,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是那個藥的作用,接下來的幾天,她長時間的睡着,醒的時候不多。
不過醒過來的時候,葉少鈞幾乎都在跟前,有時候葉少藍在一邊,有時候謝家姐妹也在,有時候莊太妃也在,有一回,九殿下和十二殿下也跟着進來了。
小十二到底是小孩子,被嚇了一回,蔫了幾天,又好了,臉依然那麼圓,那麼肉乎乎的,他看見謝紈紈的慘狀,又哭起來,小胖手拼命的揉眼睛,可憐巴巴的叫着:“姐姐,嗚嗚,姐姐……”
謝紈紈真是看的又難過又好笑,連忙招手叫他過來,她經過這幾天,已經比剛醒來的時候好的多了,雖不能大動,可小小的動一動還是可以的,小十二就要撲過去,叫九殿下拎住了。
“不許往姐姐身上撲。”
“娘說,可以摸一摸姐姐!”小十二蹬腿,九殿下把他拎過去,他果然只是小心的摸一摸謝紈紈的手,圓溜溜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向謝紈紈:“姐姐疼不疼?”
“不疼,姐姐早就不疼了。”對着這樣一個寶寶,謝紈紈哪裏硬的下心腸,小十二吸吸鼻子,哇的又哭出來了。
倒叫一屋子人都笑起來,連謝紈紈都嗆笑了一下,然後又因爲疼而咧咧嘴,九殿下立刻過來把小十二拎走。
小十二一邊哭一邊蹬腿,九殿下才改拎爲抱,把他託在手肘上,他雙手抱住哥哥的脖子,哭着回頭看姐姐。
謝紈紈忙道:“乖十二別哭了,姐姐明兒就能好了!”
“真的嗎”小十二哭音說話特別萌。
“真的!”謝紈紈露出笑容來安撫他,他才把臉埋在哥哥的肩上,糊他哥一肩的眼淚鼻涕。
葉少鈞這些日子把持着這屋子的大權,連九殿下和十二殿下也不能久待,過一會就趕他們出去了,而且還趕的特別理直氣壯似的。
只有他可以一直待在這個屋裏,一直陪着她,天長地久的陪着她。
謝紈紈動動手,叫他上前來,兩人十指相扣,謝紈紈才嘆氣道:“到底怎麼一回事,你總要告訴我的。”
她醒過來應該有三五天了,雖然有傷,她的觀察力依然在的,而且因爲無聊,觀察的特別細緻。
“你好了再說。”葉少鈞絲毫不爲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