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紈紈就是知道張嫂子去侯府回二妹妹的事情應該不像一般人家那樣歡喜和樂,可一轉頭就見侯府來人報張太夫人中風病倒了,還是喫了一驚。
張嫂子到底說了什麼,這麼厲害?
她其實是無法理解侯府那些人的心理,家裏出了一個皇妃,別說永成候府這樣破敗的侯府,就是比他們強着十倍的國公府侯府、朝廷的一二品大員,一家子也是歡天喜地的,沒見過親祖母反倒氣的中風的。
不過謝紈紈總算知道,自己與那些人本來就不是同樣的思維模式,無法理解也就算了,橫豎早分了出來。
她現在反正沒辦法起身,便叫硃砂收拾出了一包藥材,打發了陪嫁來的一個管事媽媽拿着,帶着兩個丫鬟:“你回家裏去,給母親磕頭,跟母親說,我如今有傷,起不了身,只得打發你,送些藥材去給祖母,你就領着她們兩個,跟着母親,在祖母牀前侍疾,若是有缺人使喚,或是缺什麼東西,只管打發人回來取,可明白?”
那媽媽應了是,就領命去了。
謝紈紈又打發人,拿了葉少軍的名帖,到太醫院去,請了太醫院醫正周大人“好歹去瞧一瞧太夫人,咱們世子妃才能放心。”
她把場面做到了,也就罷了。
第二日,那管事媽媽回來回謝紈紈:“我瞧過了,太夫人還是明白的,就是左邊兒身子不聽使喚,如今也還坐不起來,周大人瞧過了,說是人年紀大了,平日裏常食肥膏,就容易犯這病,叫今後飲食要清淡着纔好。如今既然這樣了,只能慢慢調養,或許今後能好些。”
謝紈紈點點頭,囑咐道:“既如此,你好生伺候太夫人,母親回家了,你再回來吧。”
又叫石綠拿了二十兩銀子賞她。
那管事媽媽當初也是在侯府的,不過一日功夫,就把太夫人怎麼犯得病打聽的清清楚楚,那一日侯府上房又哭又鬧的,動靜自是不小。
謝紈紈聽了,只得嘆息一聲,張太夫人如此偏愛三房,如此偏愛謝綿綿,到底還是叫謝綿綿給收拾了。
不過謝綿綿說的走動,謝紈紈只冷笑一聲就不理會了,汪家拿謝紈紈的命去換汪家的前程,謝綿綿的前程,虧的她還有臉說總是姐妹?
過了幾日,謝玲玲帶着妹妹謝萱萱上門來看姐姐,當初謝紈紈受傷回來的時候,謝玲玲第二日就上門來看過,不過這一次上門,跟當初那一次,那就不一樣了。
徐王妃也要親自到垂花門去迎謝玲玲,皇權之下,輩分自然是不能顧及的,也只有鄭太妃還能安坐着,但也不敢由着謝玲玲行禮請安。
謝玲玲欲福身行禮,鄭太妃也忙叫人扶起來,笑道:“恭喜二姑娘了。”
前兒謝家二房來報了喜信了,安平郡王府公中就送了賀禮去,謝紈紈自己當然也另有一份禮,今兒謝玲玲來看姐姐,頭上就戴着謝紈紈送的一支金步搖,除此之外,就學着姐姐,只戴了兩支通草花兒。
裝扮雖然素淨,反襯的眉目越發明豔瑩潤,不可方物。謝家的姑娘,高挑明豔是一脈相承的。
不過謝紈紈容顏似蜜,謝玲玲卻是嬌豔的宛若有實質一般。
她的神情很平淡,可是眼中似有些驚惶,彷彿小鹿一般,此時也只得謙遜的回道:“這原是皇上的恩典罷了。”
謝玲玲這樣的恩典,在本朝都算是罕見的,安平郡王府世子當時就在現場,安平郡王當然很快就知道了謝玲玲衝撞了皇上那件事,徐王妃便知道,這位世子妃的妹妹,今後前程大約不一般。
當然,這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情,就是再有前程,那也是多年以後的事了,時間一長,變數也多,就難說的很。
她當然不至於因此放下身份奉承謝玲玲,如往常一樣,臉上笑容矜持,與謝玲玲閒話些家常,問問她祖母可好些,聽說皇上賞了她們家宅子,什麼時候搬進去之類。
謝玲玲向來柔和,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的煙火氣,笑着一一說了,才起身笑道:“一直惦記着姐姐可好,心裏急的很。”
鄭太妃忙笑道:“正是呢,快去瞧瞧你姐姐,今兒早上我也去看了一回,氣色比前兒強。”
徐王妃親自送她到了前頭。
謝紈紈養傷本來就養的百無聊賴,見玲玲和萱萱來了,忙叫坐到身邊來,拿了果子來給謝萱萱喫,纔打量謝玲玲。
謝玲玲柔聲問:“姐姐這兩日可好些?原該常來看姐姐的,只這幾日祖母病着,我也天天去侯府看望。今日也是先去了侯府的,瞧祖母好些了,纔出來的早些。”
如今這是謝玲玲名揚京城的時候,與往日裏不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瞧着她,謝玲玲不能不去,不然若是叫人說了成了宮裏的主子,就連祖母也不認了,她還真擔不起。
謝紈紈笑道:“我知道,這前幾日,你自然須得去的,只一點兒,你去了,祖母不是更惱怒的慌?反而不好起來怎麼辦?”
謝玲玲道:“姐姐我真不明白,就是我比不上三妹妹,我好歹也是祖母的親孫女,怎麼就當我仇人一樣了呢?”
嫡親的祖母因爲自己得了好事,惱的中了風,謝玲玲總是有點兒傷心的。
“我也是親孫女呢!”謝紈紈毫不在乎,她也沒把那老太婆當祖母,自然沒有感覺,不過她倒也能明白謝玲玲的心思,便道:“你瞧瞧我,又怎麼樣呢?你還算好的呢,祖母在侯府,做了那麼久的主,但凡你有丁點兒不順從,她都當你是反逆,你不聽她的話,做的越好,就越反的厲害,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謝玲玲一時之間還參不透這個道理,只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謝紈紈拉着她的手道:“你就別理會那些人了,如今你身份不一樣了,也犯不着理會,有事兒你打發太醫去,賞點兒東西,就算是盡了孝心了,別人也說不着你什麼。你先顧着自己的日子纔好。”
“再說了,就是你不靠過去,自然也有人會捱上來的。”謝紈紈笑道:“這幾日你去侯府,想必也有點兒明白了吧。”
這是顯然的,侯府的僕役恭敬是不用說了,原本比他們二房還有臉面的幾輩子的管事嬤嬤,也是不一樣的了,還有汪夫人,上趕着的叫着二姑娘,連謝綿綿,永成侯府倨傲的小公主,何時把姐妹們放在眼裏的,這會兒也一口一個二姐姐,親熱的了不得,還送了親手做的賀禮。
謝玲玲不由的點點頭,她與謝紈紈不同,並不是生於權勢長於權勢的,永成侯府衰敗,她這十幾年自然也距離權勢中心很遙遠,並沒有太深切的感受,如今一道聖旨,一個封浩,她的生活不僅立刻翻天覆地,就是周圍的人,也完全變了一個樣了。
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母親,也不自覺的對自己帶着了點兒恭敬。
唯一沒有改變的,除了只知道賴着姐姐的謝萱萱,就只有大姐姐謝紈紈了。
謝玲玲實在非常佩服自己這個大姐姐,她怎麼就這麼與衆不同,這樣的大方淡定呢,她對自己說話的腔調,還與以前一樣,只有她,沒有因爲那一道聖旨而對自己刮目相看,她依然是姐姐,自己還是妹妹。
謝玲玲莫名的覺得安心,忍不住吐露心聲:“大姐姐,我很害怕,我從來沒有進過宮,皇上爲什麼會……”
這一點,謝紈紈也不知道,謝玲玲與皇上唯一的接觸,就是那一日在別院旁邊的林子裏,在這之前,就算皇上或許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也絕對沒當一回事,那天到底怎麼一回事?
謝玲玲說:“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瞧見有人在說話,感覺有些私密,我覺得尷尬,也就不好出去的,橫豎我不急,想着等他們走了我再走的……我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們離我大概有一丈遠,聲音也很小,聽不見的。”
那就是皇上看上妹妹了?謝紈紈想,妹妹這樣絕色的容貌,皇上喜歡,納入後宮那也不奇怪。
而且這樣的話,有皇上的喜歡,妹妹在宮裏就容易過的多,宮裏那樣的地方,可不是性子好,就能過的好的。
幸好妹妹也算是外柔內剛的性子,而且也十分聰慧,知道看人,如今不過是年紀還小,臉皮嫩,且見事不多,有些畏縮罷了。
謝紈紈就笑道:“別怕,宮裏的娘娘們也不喫人的,你只管恭敬侍奉皇上,按着宮裏的規矩行事,謹慎些兒就是了,太後孃娘一心向佛,就是偶爾脾氣差點兒,忍一忍也就過去了,還有兩位太妃在宮裏,不管事的,你只管恭敬就是。皇後孃娘也是個明白人,性情也寬厚,你只管恭敬伺候就是了,宮裏還有兩位娘娘,都是當年皇上做太子的時候的人了,你照着禮數敬就是了,別的人就都得敬你了。”
如今皇上宮裏人少,當年太子爺有兩個側妃,都是先帝賞的,出身大族溫家、陳家,皇上即位後照例封了妃,另有太子宮中侍妾封了貴人等,還一個嬪位也沒有,謝玲玲進宮,簡直算是異數了。
謝玲玲連忙點頭,記在心裏。謝紈紈本想再說說皇上的子嗣,不過想到玲玲還是黃花閨女呢,這種事又不急在這時候,便忍住了沒說,倒是又囑咐了一句:“宮裏最要緊知道本分,不能爭的時候別爭,該爭取的時候再說。”
其實說這些,也早了一點,謝玲玲點點頭應了:“嗯。”
不過看起來她還並不太懂,不過慢慢的會長大的。
到六月二十二那一天,謝紈紈已經能夠慢慢的走動了,不太顛簸就不要緊,便親自去給謝玲玲送行,謝家二房已經搬進了皇上賞的一處五進的大院子裏去了,此時自然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除了自家親戚,京城的豪門高官來了不少,一二品的誥命送謝玲玲入宮,謝玲玲自己緊張的臉色蒼白,幸好妝容厚重,還看不出來。
謝紈紈再三安慰,這頭還沒勸踏實,那一頭,又有謝萱萱終於明白姐姐不會回家了的大哭,謝玲玲連忙趕過去親自哄她,幸好哄慣了,倒很快就哄好了。
謝玲玲站起來身來,謝紈紈瞧了瞧:“哎萱萱這個搗蛋鬼,你這裏頭髮有點兒毛了,別動,我替你抿一抿。”
說着就轉頭去開了謝玲玲的妝奩拿笢子,剛拿起笢子來,卻見裏頭有一個精緻的荷包,繡的是幾竿挺拔的翠竹。
謝紈紈一怔,這種底色,這種圖案的荷包,看起來好像是做給男人的。
可是這個荷包沒有做完,它的線還拖在荷包上,只剩了最後一針,打個線頭就可以了。
只剩最後一針的荷包,大約就是永遠不會送出去的荷包了。
謝紈紈回頭看了謝玲玲一眼,謝玲玲自然也看見了她手裏拿着的那個荷包,謝玲玲走過來,從姐姐手裏拿過荷包,把它重新放回妝奩裏。
這是不會帶進宮的妝奩,會一直留在這裏,謝玲玲輕聲說:“我做到這一針的時候,才覺得我不應該做,只是燒了也可惜。”
瞧着華麗的儀仗漸漸遠去,周圍雖然還是喧鬧,謝紈紈卻覺得滿心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