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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阿爾弗雷德(今天有事,明天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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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澤手心張開,強行將那名雅各家族的“偷盜者”半神納入體內。

“不——”

她哀鳴着,掙扎着,卻難以反抗,最終還是被強行固定在空缺的欄位之中。

盧澤比起眼睛,感受着羔羊帶給自己的情報...

我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玻璃上那道細長的裂痕。它像一道乾涸的血痕,從左上角斜斜劈下,幾乎貫穿整扇窗。窗外天色灰得發青,雲層低低壓着樓宇尖頂,彷彿隨時會塌下來。我數了三遍——十七道裂紋。不是十七次呼吸,不是十七秒,是十七道裂紋。可昨天下午擦窗時明明只有十六道。

手機屏幕亮起,消息框裏躺着一條未讀信息,來自林硯:“羊圈空了。”

我沒回。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停頓了整整四十三秒。四十三這個數字在我舌尖泛出鐵鏽味。上週三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曾在舊貨市場後巷聽見一個穿灰布袍的男人用沙啞嗓音反覆唸叨:“四十三步,七十九回頭,三十七隻羊不歸欄。”當時我以爲是醉漢囈語,還往他腳邊扔了兩枚硬幣。硬幣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聲,不像金屬,倒像熟透的李子砸在泥地上。

現在,我慢慢把手機翻轉過來,背面朝上。鋁合金殼體冰涼,卻在指腹下微微震顫,頻率與我左耳鼓膜跳動一致。我閉眼,聽自己心跳。咚、咚、咚……第十一拍時,耳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是老式掛鐘的擒縱輪咬合。可我家沒掛鐘。三年前搬進來那天,房東遞給我鑰匙時特意說:“這屋子裏,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回聲。所以——別裝鍾。”

我睜開眼,窗上那道第十七道裂痕邊緣,正滲出極淡的灰霧。霧氣不散,也不升騰,只是沿着玻璃紋路緩慢爬行,像活物舔舐傷口。我後退半步,鞋跟碾過地板縫隙裏一粒微小的白色碎屑。低頭看去,是羊骨粉。細膩,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冷光,混在陳年積灰裏,幾乎難以察覺。可我知道這是什麼——昨夜三點十四分,我親手碾碎第三根肋骨,用青石臼,加三滴井水,研磨整整二十七分鐘。骨粉該撒在羊圈東南角第三塊青磚縫裏。可它出現在我臥室地板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硯發來第二條:“你昨晚沒來巡圈。”

我沒巡圈。我坐在燈下抄寫《牧羊人守則》第七章第三節:“當月相虧至三分之二,若見羊目反白,須以左手持鈴,右手持剪,剪斷其右耳垂絲,鈴聲不可斷,絲不可斷,斷則羊成倀,倀引祟入廄。”抄到第三遍時,墨跡在紙上暈開,像一隻睜不開的眼。我抬頭看錶——三點十七分。窗外傳來羊蹄踏地聲,篤、篤、篤……一共十七下。可我們牧場只剩六隻羊。編號001至006,全在電子圍欄內安睡。監控畫面我反覆看了九遍,每幀都靜止如畫。

我轉身走向玄關,伸手去夠掛在鉤子上的舊呢子外套。指尖觸到衣領內側時,摸到一小片突起。撕開襯裏暗袋,裏面沒有東西,只有一道用黑線密密縫合的細長開口。針腳歪斜,像是孩童所爲。我捏住線頭輕輕一拽,整條縫線無聲崩開。一張泛黃的紙片滑落掌心——是張老式車票,上海北站,1973年10月17日,K47次,硬座,08車廂12號。座位號旁用藍墨水寫着極小的字:“羊未上車,人先下車。”

我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滑動。1973年10月17日,正是我父親失蹤的日子。派出所卷宗寫的是“疑似失足墜江”,可打撈隊在黃浦江下遊七公裏處只找到一隻左腳的皮鞋,鞋帶系得死緊,鞋底沾着乾涸的羊糞。法醫報告附註:“糞便成分含罕見紫苜蓿花粉,該植物三十年前已絕跡於華東地區。”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不是林硯。是未知號碼,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數過自己的影子嗎?”

我猛地抬頭望向客廳。落地窗外天光慘白,我的影子投在淺灰色水泥地上,清晰、完整、輪廓分明。可當我抬起右手,影子卻沒動。它仍垂手而立,五指併攏,掌心朝上,像託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我屏住呼吸,緩緩將左手覆上右腕脈搏。脈搏跳得平穩,每分鐘七十二下。可影子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敲擊着虛空——節奏與我脈搏完全一致。

我轉身衝進書房,拉開最底層抽屜。裏面整齊碼着十二本黑皮筆記本,封皮燙金編號:01至12。我抽出第七本,翻開扉頁。上面是我父親的字跡,力透紙背:“第七任牧羊人守則:不數羊,數影;不驅羊,驅影;不葬羊,葬影。”字跡下方,有一行更小的鉛筆批註,墨色已淡得幾乎消失:“影有九層。剝一層,羊少一隻。剝盡,則牧羊人成最後一隻羊。”

我合上本子,手指抵住太陽穴。耳道深處嗡鳴漸響,由低轉高,最後凝成一個清晰音調——是羊鈴聲。清越、悠長、帶着金屬摩擦的微澀感。可我家從沒掛過鈴。我猛地拉開書桌最右側抽屜,裏面空空如也。可鈴聲愈發清晰,彷彿就懸在我左耳垂三寸之外。我伸手去抓,指尖觸到一絲涼意,隨即一空。再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銅鈴,核桃大小,鈴舌已被磨得鋥亮,內壁刻着細密小字:“第七隻。”

我盯着那鈴,胃部一陣絞痛。不是餓,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在往下墜。我想起今早煮麪時,水沸三滾,我照例撈起第一根麪條吹涼——這是父親教的規矩:牧羊人喫麪,必先試第一根,若斷,則當日不可出門。那根面完好無損,柔韌泛光。可當我把它送入口中,舌尖嚐到的不是小麥香,是濃重的土腥氣,混着腐葉與陳年石灰的味道。我吐出來,水槽裏那截麪條正緩緩蜷曲,變成一小段灰白脊椎骨的模樣,七節,末端連着細軟的神經束,微微搏動。

手機又震。林硯第四條:“羊圈東南角第三塊磚,掀開了。”

我抓起外套往外衝,樓道感應燈隨着腳步聲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電梯門開合三次我才按對樓層。下樓時數了臺階——七十九級。最後一級踩下去,左腳鞋帶突然鬆脫。彎腰繫時,餘光瞥見樓梯轉角處,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一層暗紅漆面,漆面被刮掉一小塊,露出更底下一層——是羊皮。鞣製過的、薄如蟬翼的羊皮,紋路清晰,毛孔微張,正隨着我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

推開單元門,冷風裹着雨腥氣撲面而來。雨還沒落,但空氣沉得能擰出水。我快步穿過小區林蔭道,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可我數過,這排樹共三十七棵,此刻卻聽見了三十八種葉響。多出來的那一聲,像羊齒啃噬嫩枝的脆響。

牧場地界到了。電子圍欄的藍光在陰天裏顯得格外幽冷。我刷卡進門,閘機“嘀”一聲,綠燈亮起。可就在綠燈亮起的瞬間,所有監控探頭同時轉向左側,鏡頭齊刷刷對準牧場中央那口枯井——井口蓋着鏽跡斑斑的鑄鐵蓋,蓋上用白漆畫了個歪斜的圓,圓心插着半截斷笛。

我繞過枯井,直奔東南角。第三塊青磚果然掀開了。磚下不是泥土,是一層厚約三釐米的灰白色膏狀物,觸手微溫,散發淡淡羶氣。我蹲下身,用指甲摳下一小塊。膏體粘稠,拉出細絲,在空氣中迅速變硬,繃成一根半透明弦。我把它湊近耳邊——弦上竟有微弱搏動,與我心跳同頻。

“你來了。”

林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沒回頭。他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袖口沾着新泥,手裏拎着個褪色的紅布包。他站在我身側,目光落向磚坑:“膏是羊髓熬的。熬了七天七夜,火不能旺,也不能熄。火候差一秒,膏就廢。”

我點點頭,指甲還在捻着那根弦:“誰熬的?”

“你自己。”他聲音很輕,“昨夜三點十七分,你站在這兒,用陶罐接井底滲出的水,一邊熬,一邊唱《歸欄調》。我聽見了。唱到第七遍,嗓子啞了,你喝了一口井水,接着唱。”

我喉嚨確實乾澀發緊。可我不記得。只記得凌晨兩點在燈下抄寫守則,記得墨跡暈開成眼,記得數窗上裂痕——十七道。

林硯蹲下來,從紅布包裏取出一把銀剪,刃口薄如蟬翼:“剪吧。按守則,剪斷膏上最粗那根筋。”

我接過剪刀。刀柄冰涼,刻着細密螺旋紋,握上去像握住一段盤繞的羊腸。我俯身,看清膏體表面浮着七條凸起的筋絡,最粗那條蜿蜒如蚯蚓,正隨着我的心跳緩緩搏動。剪尖抵住筋絡,只需一壓——

“等等。”林硯突然按住我手腕,“你左手,是不是比右手多一根手指?”

我一怔,下意識攤開左手。五根,指節勻稱,指甲修剪整齊。可林硯的拇指正按在我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皮膚略厚,顏色稍深,像一塊陳年胎記。他指尖用力一按,那塊皮膚竟微微凹陷,露出底下一點灰白,形如羊角尖。

“第七任牧羊人,天生六指。”他聲音沙啞,“你父親剪掉了自己的第六指,用的就是這把剪。剪完,他把指骨埋進這口井。所以井水……”他頓了頓,“喝一口,就能看見自己忘掉的事。”

我盯着那點灰白,胃裏翻攪更甚。井口方向,斷笛突然發出一聲短促嗚咽,像羊臨死前的抽氣。我猛地抬頭,只見枯井鑄鐵蓋不知何時掀開了一道縫,縫裏湧出濃稠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細小的影子——它們沒有五官,只有大致人形,卻都微微佝僂,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拖着極細的、閃着微光的絲線。那些絲線另一端,全系在井壁內側——那裏密密麻麻釘着七十九枚生鏽鐵釘,每顆釘子上都掛着一縷羊毛,羊毛盡頭,連着一隻閉合的眼瞼。

林硯鬆開我的手:“數數看。影子有幾個?”

我數。一眼掃過,三十七。再數,四十一。第三次,五十。數字在眼前浮動、分裂、增殖。額角滲出冷汗,視線開始發虛。就在這時,口袋裏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我掏出來,屏幕亮得刺眼——又是未知號碼,只有一張照片:我的側臉,背景是這口枯井,時間戳顯示爲“今天 03:17”。照片裏,我正低頭看着磚坑,左手無名指根部,赫然 protruding 着第六根手指,細長、蒼白、指甲泛青,正緩緩伸向那團羊髓膏。

我手指一抖,手機差點摔落。林硯卻伸手穩穩接住,屏幕朝上,他盯着照片,忽然笑了:“你看錯啦。不是第六指。”他指着照片裏我左手位置,“是第七根。你漏數了影子裏的那一根。”

我猛地扭頭看向自己左手。五根手指,清晰如常。可當目光掠過地面——我自己的影子正靜靜伏在青磚上,左手位置,確實多伸出一根纖細的、半透明的影指,正輕輕點着羊髓膏表面,每一次點落,膏體便漾開一圈漣漪,漣漪裏浮出模糊影像:一個穿灰布袍的男人,背對我站在井邊,右手高舉,掌中託着一團蠕動的光……

“他是誰?”我聽見自己聲音嘶啞。

林硯沒答。他俯身,拾起一塊碎磚,狠狠砸向枯井鑄鐵蓋。“哐當”巨響震得耳膜嗡鳴。蓋子晃動,縫隙豁然擴大。灰霧洶湧而出,裹挾着斷笛嗚咽,瞬間瀰漫整個牧場。霧中,所有影子齊齊抬頭——不,不是抬頭。它們沒有頭。只是上半身緩緩扭轉九十度,面朝枯井方向,然後,七十九根絲線同時繃直,發出細如遊絲的錚鳴。

就在這鳴響達到最高頻時,我左耳鼓膜“啪”一聲輕響,像薄冰乍裂。剎那間,無數碎片湧入腦海:父親蹲在井沿,用銀剪削下自己第六指,指骨落入井中激起無聲漣漪;我七歲時,跪在磚坑前,用小勺挖起羊髓膏,塞進嘴裏,味道甘甜如蜜;昨夜三點十七分,我站在枯井邊,將斷笛塞進自己左耳,笛孔正對耳道——原來那鈴聲,一直來自我顱內。

霧散得極快。陽光毫無徵兆地刺破雲層,白得灼眼。枯井蓋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啓。青磚坑裏的羊髓膏消失了,只餘下潮溼的泥印,印痕呈標準圓形,直徑七釐米,邊緣整齊如刀切。

林硯拍拍手上的灰,轉身欲走。我抓住他胳膊:“羊呢?”

他停下,沒回頭,聲音飄在風裏:“羊從來不在圈裏。它們在影子裏放牧。你數過自己的影子麼?——不是現在這個,是十年前那個,十五年前那個,三十年前那個……每剝一層影,就少一隻羊。如今,只剩最後一隻了。”

我鬆開手,站在原地。陽光曬得後頸發燙。我慢慢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在光下投下清晰影子。可當指尖微屈,影子五指之間,似乎有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第六道輪廓,正隨我呼吸,緩緩翕張。

遠處,牧場電子圍欄的藍光忽明忽暗,像一顆疲憊的心臟,在寂靜中,一下,又一下,固執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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