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到宗門口,打量形象邋遢,高高壯壯的石敢當,崔浩客氣問:“石師兄,你這是從哪來?”
“落星角,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崔浩點了一下頭,“有。”
“走,我們有驚喜送給你。”
崔浩怔了一下,“驚喜?”
“是驚喜,爲了趕回來,我們花大價錢租了飛行獸。”
換一個人這麼說,崔浩萬萬不會跟他走,但石敢當不同。
“石師兄,”崔浩騎在馬上,與石敢當並行問,“到底是什麼驚喜?”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你們爲什麼去落星角?”
“玉強找九轉還元草,讓他女兒能修煉,我們陪他去。”
崔浩心中一動,“找到了嗎?”
“找到個球,”石敢當騎在馬上,衣角飛揚,一邊駕馬一邊吐槽,“我們在落星角深處,遇到一隻綠皮膚異獸,差點被它瞬殺。”
崔浩又是心中一動,“然後呢?”
“還好遇到一個怪湖,黑乎乎的一直冒泡,它衝進了湖裏,我們才僥倖逃生。”
崔浩微訝,好巧。
向東跑了兩百多裏,崔浩與石敢當來到一座山神廟門口。
聽到動靜,韓鐵衣出來接。
崔浩下馬,與手持大槍的韓鐵衣點了點頭,跨進山神廟。
玉強蹲在神臺邊上,正用一根樹枝撥弄地上那堆快要滅了的火。
海東青靠牆坐着,短刀橫在膝上,眼睛閉着,呼吸很輕。
神臺下面鋪着一件破了的鬥篷,鬥篷上躺着一個人。
看着那人,崔浩怔在原地,雙目中寫滿不可置信。
躺着的人蜷着身子,臉一半埋在鬥篷的褶皺裏,頭髮散開鋪在鬥篷上。
一隻腳踝露在鬥篷外面,踝骨很細,皮膚滿目瘡痍,不忍直視。
正是——赫姑娘。
石敢當在旁邊站定道,“在落星角撿到的,她認出我和海東青,說自己叫聞人糖,姐姐叫聞人晴,父親叫聞人向,說了很多關於臨淵城的細節,都能對上。還問我們有沒有見過你,所以帶她來了。”
“聞人糖!”崔浩又是一驚,赫姑娘居然是聞人糖!
“不錯,她說自己叫聞人糖,還說出了蘇芸和胡杏的名字。”
崔浩又驚又喜,快速蹲下身體,仔細打量化名赫姑孃的聞人糖,“她昏迷多久了?”
“三天,說是毒功反噬,無法壓制。我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受傷很重。”
崔浩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一粒解毒丹藥,喂入聞人糖口中。
聞人糖的嘴脣翕動了一下——不是醒了,是身體嗅到了活路。
然而,一粒解毒丹下去,聞人糖並未有好轉跡象。
“你們在這裏等我!”
崔浩翻身上馬,匆匆回宗,午後趕到馭獸殿,白鹿靜正在後殿給她的雪猿餵食。
崔浩在兩丈外站定,“師父。”
白鹿靜沒回頭,淡淡問:“何事?”
“弟子遇到一個故人,女子。她修煉毒功,毒功反噬,昏迷三天了。弟子餵了一粒解毒丹,壓不住。”
白鹿靜怔了一下,“毒功反噬?她沒有師父?”
“沒有,據弟子所知,她是撿到前人遺澤,自行修煉,沒有師父。”
“人呢?”
“在宗外兩百裏的一座山神廟裏。”
白鹿靜轉過身,往庫房走,從藥架上取下一隻硃紅色的小瓷瓶拋給崔浩,“化毒散。溫水化開喂下去,能護住心脈。治不了根,能拖七日。”
崔浩接住瓷瓶,“七日之後呢?”
“毒功反噬,不是中毒。是她自己的身體在喫自己。要找比她毒功更深的人,把反噬壓回去。或者——”
白鹿靜看着崔浩,“散功。”
“散功?”
“不錯,暫時只有這兩個辦法。散功後從頭修煉,比丟命好。”
有師父的好處顯而易見,否則崔浩根本不知怎麼辦。
帶上硃紅色的小瓷瓶匆匆回家,在後院換虎梟,半個時辰返回山神廟,爲聞人糖沖服化毒散。
須臾,聞人糖睜開眼睛。
眼珠動得很慢,從崔浩的臉上移到神像上。
視線在神像上頓了頓,又移回崔浩臉上,“你也死了。”
崔浩沒說話。
聞人糖顫抖着抬起右手,輕輕撫摸崔浩的臉,“你怎麼是熱的?”
“我沒死,你也沒死。”
聞人糖怔了一下,連忙收回手。同時,過往的無數心酸與委屈湧上心頭,眼淚奪眶而出。
擔心聞人糖捨不得散功,趁她剛醒,腦子不清楚,崔浩勸道:“我問了師父,你自修毒功,路子走錯了。想要活命,只能散功,從頭修煉。”
“散功?”
“不錯。”
爲了活下去,聞人糖可以爆發出無限潛力,何況只是散功?但她有一個擔心。
“崔大哥......我們還會被人追殺嗎?”
“不會了,這裏很安全,”崔浩給聞人糖打氣道,“我現在是聖宗親傳弟子,沒有人敢欺負我們。”
聞人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撐着地坐了起來,“怎麼散。”
“你練的毒功,路子是自己摸的,你仔細想想,應該不難。”
聞人糖垂着思忖片刻,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道,“我喫了很多苦,才把修爲練到罡勁初期。”
“沒有師父教,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試過的錯多到記不清。中毒,解毒。再中毒,再解毒。境界掉了補,補了又掉,反反覆覆……”
石敢當動容,撇過頭。
海東青心頭髮酸,輕輕擦了一下眼角。
玉強輕輕嘆息一聲。
鐵韓衣抹了一把眼淚。
修煉確實苦,換作自己,崔浩寧願被反噬而死,也不願散功。
聞人糖閉上了眼睛,雙手疊在膝蓋上,呼吸均勻。
須臾,她的指甲縫裏滲出了什麼東西。
暗紫色的,極黏稠,像瘀血,但比血濃。
從指甲縫裏滲出來,順着指節往下淌,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漸漸的,聞人糖的呼吸開始變重,散功進行到了重要關頭。
半個時辰過去,聞人糖身體軟下去,失去意識,整個人往側面倒。
崔浩及時扶住她的瘦弱肩膀。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慘,”韓鐵衣嘆息,“和這姑娘對比,我忽然覺得自己還算幸運、幸福。”
玉強、石敢當、海東青皆點頭,他們也有同感。
扶着聞人糖瘦小的身體,崔浩暗自思忖,如何安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