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貝羅利納，阿爾比恩帝國使團下榻的公館。
桌子上堆滿了剛從街頭報童手裏買來的加急號外。
不僅有阿爾比恩本國的報紙，還有合衆國的《華盛頓郵報》、大羅斯的《聖彼得堡公報》，以及奧斯...
阿卜杜八世在書房裏來回踱步，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顆顆釘子敲進空氣裏。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那柄鑲嵌藍寶石的彎刀刀柄，指節泛白——這把刀是先祖徵服大馬士革時所得，曾斬落過七位埃米爾的首級，如今卻只用來壓住胸腔裏翻湧的焦灼。
近衛軍還沒進門通報，財政大臣穆罕默德·本·薩利赫就已小步搶入，額角沁着細密汗珠，深紫色錦袍領口被反覆攥緊又鬆開，袖口金線繡的星月紋都起了毛邊。他撲通跪在地毯上，額頭貼地，聲音發顫：“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阿卜杜八世冷笑一聲，忽然抬腳踢翻了身旁矮幾上的銅製星盤。黃銅圓盤撞在牆上迸出刺耳嗡鳴，幾枚象牙算珠滾落地毯縫隙，像散落的星辰碎屑。“你夫人用貴族貴婦們的嫁妝、莊園抵押款去投烏拉爾鍊鋼爐？還搭上了海裏航線的三艘新式蒸汽船？”
穆罕默德渾身一抖，嘴脣哆嗦着：“臣……臣以爲……那是……是國庫默許的‘影子投資’……去年底樞密院批過條子……”
“條子？”阿卜杜八世從懷中抽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羊皮紙，啪地甩在對方臉上，“你自己看！這是你親手籤的‘非官方融資協議’，蓋的是財政部私印，不是國璽！你當朕沒看見你把國庫賬冊第十七卷第三十四頁撕掉重抄？當朕不知道你把去年十二月阿瓦士前線三萬士兵的冬衣撥款挪去補鍊鋼廠的窟窿？”
穆罕默德臉色瞬間灰敗如死灰，肩膀塌陷下去，彷彿脊椎被人抽走。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柏芝慶古蘭中端坐在角落陰影裏的藤椅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節奏平穩得如同沙漏滴落。他沒開口，可那雙映着燭火的琥珀色眼眸，早已將這場君臣對峙的每一寸裂痕收入眼底。
阿卜杜八世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柏芝慶古蘭中：“你說！這事該當如何收場？！”
柏芝慶古蘭中終於起身。他緩步踱至中央，長袍下襬掃過散落的算珠，卻沒有低頭去看一眼。“陛下，爛攤子從來不是靠砍人腦袋就能捂住的。”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刀鋒刮過青銅鐘面，“貴婦們要的不是人頭，是錢。她們要親眼看見自己抵押出去的莊園地契重新回到手裏，要聽見鍊鋼廠煙囪重新冒煙，要摸到海裏航線上新船運來的印度檀香木箱。”
阿卜杜八世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賠？”
“不。”柏芝慶古蘭中搖頭，脣角微揚，“是置換。”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齒輪，表面刻着細密咬合紋路，邊緣還沾着未乾的機油黑漬。“昨夜我讓工部匠作司連夜趕製了三百枚這樣的齒輪——全按法蘭克最新式蒸汽機圖紙仿製。明日一早，我會親自帶人把它們送到聖彼得堡所有參與投資的貴婦府邸門前。”
阿卜杜八世皺眉：“齒輪？”
“是股權憑證。”柏芝慶古蘭中將齒輪託於掌心，燭光躍動其上，“每一枚齒輪，代表新成立的‘奧斯曼鋼鐵聯合體’千分之一股份。聯合體由帝國財政部注資六成，民間資本佔四成。而您那位財政大臣夫人名下的全部虧損債權，將按市價折算爲聯合體優先股，年息六釐，三年後可兌付本金。”
穆罕默德愕然抬頭，眼中掠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
“但這還不夠。”柏芝慶古蘭中轉向阿卜杜八世，眼神陡然銳利，“必須有人站出來扛下全部責任——不是砍頭，而是‘代罪’。”
書房內燭火忽地一跳。
阿卜杜八世喉結滾動了一下：“誰？”
“您的財政大臣。”柏芝慶古蘭中語氣平靜，“明日晨禱後，由樞密院發佈敕令：穆罕默德·本·薩利赫因‘過度熱忱推動工業化改革’致局部財務失衡，現解除其財政大臣之職，貶爲聯合體首席監事，專司監督民間資本投入實效。其夫人所涉全部債務關係，由帝國信用背書，十年內無條件償付。”
穆罕默德猛地抬頭，淚水猝不及防湧出眼眶。這不是流放，是活命，更是……翻身的機會。
阿卜杜八世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裏沒有溫度，卻卸下了肩頭千鈞重壓。“好一個‘代罪’……你倒會挑人。”
“因爲只有他能服衆。”柏芝慶古蘭中垂眸，“貴婦們恨的是血本無歸，不是某個大臣；貴族們怕的是動搖根基，不是一場人事更迭。只要聯合體真能在半年內投產，第一爐鋼水澆鑄成功——那些被抵押的莊園就會變成黃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那幅巨大地圖——土斯曼帝國疆域圖上，耶路撒冷的位置被一枚小小的紅蠟封印覆蓋着，封印邊緣隱約可見暗金色絲線纏繞，形似枷鎖。
“更何況……”他聲音輕了下去，卻更沉，“陛下真以爲，克萊門斯主教的電報，就只是爲了一座聖城？”
阿卜杜八世神色一凜：“什麼意思？”
“教會想要耶路撒冷，真正圖謀的卻是南方鐵路網。”柏芝慶古蘭中走近地圖，指尖點在加沙港與耶路撒冷之間的狹長谷地，“他們早已買通了三支貝都因部落首領，只待奧斯特裝甲列車一開進聖城，就立刻切斷耶路撒冷至阿卡港的補給線。屆時，所有向南方輸送的法蘭克物資都將滯留在半途——而教會，將以‘護送朝聖者’爲名，接管整條走廊的治安權。”
阿卜杜八世瞳孔驟縮：“他們敢？！”
“他們當然敢。”柏芝慶古蘭中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纏着黑紗的小臂，“就在昨日，聖儀大公教廷派往大馬士革的‘宗教觀察團’，已攜帶五萬枚銀幣，在阿勒頗城外收買了兩支遜尼派民兵。他們不需要開戰，只需要在凱末爾國民議會開幕前三天，製造一起針對什葉派代表的‘意外襲擊’。”
燭火再次劇烈搖晃。
阿卜杜八世一把抓起桌上銅鈴猛搖三下。門外近衛軍轟然應諾。他盯着柏芝慶古蘭中，一字一句道：“你既然全都知道……爲何不早說？”
柏芝慶古蘭中靜靜望着他，眼神清澈見底：“因爲陛下需要看清一件事——當帝國連自家財政大臣都管不住的時候，指望教會守規矩，不如指望沙漠裏開出玫瑰。”
阿卜杜八世怔住。
“所以臣斗膽建議。”柏芝慶古蘭中單膝跪地，右手覆於左胸，“請陛下即刻下詔，准許臣以‘帝國特別經濟事務總督’身份，全權接管南方鐵路網建設事宜。所有涉及耶路撒冷周邊港口、陸路走廊的合同簽署、資金調撥、工程監理，皆由臣一手經辦。”
阿卜杜八世沒說話，只是深深看着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二十年前，就是這個男人在他登基當日，親手將染血的王冠戴在他頭上；十年前，也是這個男人，率三千鐵騎橫穿阿拉伯半島，在麥加清真寺穹頂升起第一面帝國雙頭鷹旗；而此刻，他依舊跪着，姿態恭順，脊樑卻挺得比任何一柄彎刀都要筆直。
窗外，初春寒風捲着細雪拍打窗欞。書房內，只剩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許久，阿卜杜八世緩緩抬起手。
不是去扶，而是取下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祖母綠耳釘——此物傳自蘇萊曼大帝，據說是用攻陷貝爾格萊德時繳獲的匈牙利王室珠寶熔鑄而成。他將耳釘放在柏芝慶古蘭中攤開的掌心，翡翠在燭光下幽幽泛着冷光。
“拿着。”他說，“見此物如朕親臨。但記住——若你讓朕在凱末爾的議會廳裏，聽見任何一句關於‘神意裁決’的蠢話……”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朕就把你這雙眼睛，剜出來泡在玫瑰水裏，供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祭壇上。”
柏芝慶古蘭中合攏手掌，翡翠冰涼硌着皮膚。他俯首，額頭觸地：“臣……謝主隆恩。”
翌日拂曉，奧斯曼帝國南方邊境小鎮盧德。
晨霧尚未散盡，三輛蒙着厚帆布的牛車吱呀駛入鎮口。車廂板縫間滲出淡淡煤油味，車轍深陷泥濘，顯然載重驚人。鎮上清真寺剛敲響晨禱鍾，幾個裹着破舊羊毛披肩的阿拉伯孩童蹲在路邊啃黑麥餅，好奇地張望。
爲首牛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高鼻深目，胡茬青黑，左耳缺了一小塊肉。他朝孩子們招手，用帶着大馬士革口音的阿拉伯語笑道：“來，幫老爺們卸貨，每人三枚銅幣。”
孩子們鬨笑着圍上去。
當第一塊帆布被掀開時，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車廂裏沒有糧食，沒有武器，沒有香料或絲綢。
只有三百具嶄新的蒸汽機核心組件，每臺都包裹着防鏽油紙，銅質外殼在微光下泛着暖黃光澤。組件旁，整齊碼放着三百枚黃銅齒輪，齒輪中央蝕刻着奧斯曼雙頭鷹徽記，鷹爪之下，一行細小銘文在晨光中浮現：
「鋼鐵不朽，契約永存。」
遠處沙丘背後，一支穿着灰色制服的巡邏隊正策馬而來。領頭軍官舉着望遠鏡，鏡片反光一閃，隨即迅速垂下。他摘下軍帽，朝盧德鎮方向鄭重行禮——帽檐陰影裏，他左耳同樣缺失一小塊肉。
風掠過沙丘，捲起細雪與煤灰混合的薄霧。
霧靄深處，一座尚未竣工的火車站臺骨架正悄然拔地而起，鋼樑交錯如巨獸肋骨，直指耶路撒冷方向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