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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安妮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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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

皇宮深處,第二皇女專屬的起居室裏的更衣間。

希爾薇婭此刻正站在鏡子前面。

身上禮服很華麗,但是,穿上這件衣服的人,現在感覺糟糕。

“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

中間地帶的火堆仍在燃燒,青灰色的煙柱扭曲着升向鉛灰色的天空。埃利斯喉結上下滾動,沒發出聲音,只覺耳中嗡鳴未歇——方纔那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彷彿還卡在氣管裏,灼燙髮痛。

扎大羅斯卻已轉身,一腳踢開半截朽爛的木樁,彎腰從泥水裏撈起一把鏽跡斑斑的工兵鏟。他用拇指抹過鏟刃,動作粗糲而熟稔,像擦拭一柄從未離身的短刀。

“看那邊。”他下巴朝前一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刮過埃利斯耳膜,“合衆國的崽子們,沒一個在燒屍。”

埃利斯猛地抬頭。

果然。對面戰壕邊緣,幾十個綁着白布條的合衆國士兵並未圍攏火堆,而是三五成羣蹲在彈坑邊,有人低頭翻檢散落的子彈殼,有人用刺刀撥弄焦黑的斷肢,更多人正默默撬開倒伏的鐵絲網樁基,將鏽蝕的鋼筋一根根拔出、碼齊,再壘成矮矮的一排。

他們不說話。動作卻整齊得令人心悸。

沒有歡呼,沒有跪拜,沒有對着華盛頓方向畫十字。連抬眼望向小卡森陣地時,眼神也空得像兩口枯井——不仇恨,不憐憫,不慶幸,只是純粹的、被反覆鍛打後的疲憊,沉甸甸墜在眼窩深處。

“他們在收東西。”扎大羅斯吐掉菸蒂,踩進泥裏碾滅,“不是收屍體,是收鐵。”

埃利斯怔住。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親眼看見一名合衆國工兵,在炮火間隙匍匐爬行三百米,只爲撿回一枚被震飛的機槍散熱套筒。當時他還嗤笑對方“吝嗇鬼”,可此刻,那枚套筒正靜靜躺在對面一名軍官腳邊的帆布包上,泛着冷硬的金屬微光。

“鐵比命金貴?”埃利斯喃喃。

“命是命,鐵是鐵。”扎大羅斯冷笑一聲,鏟尖“鐺”地磕在一塊彈片上,濺起幾點火星,“他們的命,得靠鐵活着。我們的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仍在狂喜跪拜的同袍,掃過遠處尚未熄滅的焚屍烈焰,最終落在自己磨破指甲蓋、滲着血絲的掌心,“早就是灰了。”

話音未落,一陣突兀的哨音撕裂寂靜。

不是軍號,不是傳令哨——是清越、短促、帶着金屬震顫的三聲“嗶!嗶!嗶!”,像冰錐鑿進凝固的空氣。

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小卡森士兵僵在火堆旁,合衆國工兵停在鐵絲網邊。連風都彷彿滯了一瞬。

埃利斯循聲望去,只見雙方陣地最前沿的瞭望塔上,各立着一名信號兵。他們左手高舉綠旗,右手懸在腰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兩面綠旗,分毫不差,同時展開。

扎大羅斯卻猛地拽住埃利斯胳膊,力道大得讓後者踉蹌半步:“別動!盯緊塔頂!”

埃利斯死死盯住。

果然,三秒之後,左側瞭望塔上,合衆國信號兵左手綠旗倏然垂落,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短笛,湊近脣邊——

“嗚——!!!”

長音尖銳刺耳,如鷹隼俯衝時撕裂雲層!

同一剎那,右側塔頂的小卡森信號兵右臂肌肉賁張,奮力擲出一枚圓柱形物。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白弧線,“咚”一聲悶響,精準落入兩軍之間尚未冷卻的焦土中央。

硝煙味尚未散盡,灰燼翻湧而起。

埃利斯瞳孔驟縮——那不是手雷。是半截削平的鉛筆頭,裹着油紙,深深楔入泥土。

“記號。”扎大羅斯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們劃界。不是用槍,是用鉛筆。”

埃利斯這纔看清,那鉛筆頭落點周圍,已悄然出現七處相同標記:四枚銅紐扣、兩顆彈殼、一截斷裂的皮帶扣。它們以焚屍火堆爲圓心,呈不規則七邊形散開,每一點距離火堆恰好七十七步——小卡森步兵標準測距法。

而對面,七名合衆國工兵已無聲散開,各自蹲踞於標記點旁,掏出懷錶與捲尺,開始同步記錄經緯座標。無人交談,僅以點頭與手勢傳遞數據。其中一人甚至攤開一張泛黃羊皮紙地圖,用炭筆在邊緣空白處快速標註,筆尖沙沙作響,竟蓋過了遠處火堆噼啪爆裂之聲。

“他們在測繪……”埃利斯喉嚨發緊,“測繪什麼?”

“測繪‘非武裝區’的精確邊界。”扎大羅斯盯着對面最年長那名工兵花白的鬢角,忽然嗤笑,“老傢伙,去年冬天還在阿瓦士修鐵路橋。那時他給咱們運過凍土豆,現在……”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在數咱們的骨頭渣子該埋在哪寸土裏。”

埃利斯心頭一凜。他記得那個冬天。雪暴封山,合衆國運輸隊被困隘口,是小卡森工兵團冒死搶通便道,才換來那批救命的凍土豆。當時那個白髮工兵,還往他手裏塞過半塊硬如石塊的黑麥麪包。

如今,那雙手正穩穩握着遊標卡尺,丈量着這片由雙方士兵腐肉與彈片共同澆灌的土壤。

“爲什麼?”埃利斯聽見自己聲音嘶啞,“爲什麼是殺戮?是測繪?”

扎大羅斯沒回答。他忽然彎腰,從泥裏摳出一枚變形的子彈頭,銅殼已被高溫熔蝕,露出裏面暗紅的鉛芯。他將子彈頭放在掌心,對準低垂的夕陽——鉛芯竟折射出一點幽微、病態的紫光。

“你看這光。”他聲音忽然低下去,近乎耳語,“像不像維齊爾納皇宮穹頂上,那些鑲着紫水晶的帝國紋章?”

埃利斯茫然搖頭。

“維齊爾納的紋章,是用一百零八種貴金屬熔鑄的。”扎大羅斯直起身,將子彈頭狠狠攥進掌心,血珠混着鉛灰從指縫滲出,“而咱們這兒……”他抬起另一隻沾滿焦油的手,指向遠處正在被工兵小心剝離的、一具尚存半張臉的合衆國士兵遺骸,“用的是人骨粉、火藥殘渣、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剜過埃利斯蒼白的臉,“活人眼裏的光。”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泥濘。一匹通體漆黑的軍馬疾馳至交通壕邊緣,馬上騎士未等坐騎停穩便翻身躍下,黑色披風獵獵翻卷,露出胸前一枚銀質鷹徽——那是聖彼得堡總參謀部的密使信物。

騎士徑直奔向連長所在位置,遞上一封火漆封緘的急件。連長拆封掃視,臉色驟變,隨即高吼:“全體注意!皇儲殿下特諭——即刻停止一切焚燒行動!所有遺體,必須完整收斂,運回後方公墓安葬!違者,軍法從事!”

命令如寒流席捲戰場。

小卡森士兵面面相覷。焚屍的火焰本已漸弱,此刻卻被強行撲滅。士兵們手忙腳亂扒開灰燼,徒手挖掘早已碳化的殘軀。焦黑指骨與扭曲肋骨混着滾燙灰渣,在指縫間簌簌滑落。有人忍不住乾嘔,更多人沉默着,將辨不出形狀的殘骸裹進浸透泥水的軍毯,再用鐵鍬剷起厚厚一層焦土覆蓋其上,勉強塑成一個個歪斜的墳包。

對面,合衆國工兵的動作卻未停分毫。他們依舊在測量、標記、記錄。甚至有兩人抬着一臺黃銅質地的精密儀器(埃利斯後來才知那是新式經緯儀),對準小卡森陣地方向,緩緩轉動鏡筒。鏡頭冰冷反光,像一隻沉默的獨眼,將這邊每一座新墳、每一道戰壕、每一張驚惶或麻木的臉,都框入它無情的視野。

扎大羅斯看着對面,忽然笑了。那笑毫無溫度,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如刀刻。

“知道他們爲什麼不停嗎?”他指着經緯儀,“因爲他們的‘停火’,是停在紙上。我們的‘停火’……”他猛地指向自己胸口,那裏軍服下凸起一塊硬物輪廓——是半塊凍硬的黑麥麪包,“是停在胃裏。胃餓了,紙上的字就全是放屁。”

埃利斯順着他的手指看去。果見那兩名合衆國工兵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帆布挎包。包口敞開,露出幾塊棱角分明的灰白色塊狀物——正是當年凍土豆熬煮後析出的鹽霜結晶。一名工兵正掰下一小塊,就着渾濁雨水送入口中,喉結緩慢滾動。

——他們連鹽都要省着喫。

埃利斯胃裏一陣抽搐。他忽然想起昨夜巡邏時,親眼看見一名小卡森炊事兵,將整桶發餿的燕麥粥倒進戰壕排水溝。那黏稠的褐色液體漫過腐葉與彈殼,最終匯入一條渾濁細流,蜿蜒淌向合衆國陣地方向。

“那水……”埃利斯聲音發虛,“流過去,他們喝嗎?”

扎大羅斯沒回答。他只是默默解開自己胸前第二顆紐扣,從貼身衣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小包。打開,裏面是半塊風乾的鹿肉乾,邊緣已微微發綠。

他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遠遠拋向兩軍交界處那片焦黑土地。

肉乾落地,無聲無息。

對面,一名正俯身測量的合衆國工兵似乎有所感應,抬起了頭。他目光掠過那點微小的深褐色,又緩緩移開,繼續低頭校準儀器刻度。彷彿那不是食物,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扎大羅斯收回手,將剩餘鹿肉乾仔細包好,塞回衣袋。動作輕柔得如同安放一枚勳章。

“他們不喝。”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只剩氣音,“他們只喝自己的尿——加硝酸鹽,煮沸三次,當鹽水喝。”

埃利斯眼前發黑。他踉蹌一步,扶住冰冷潮溼的壕壁。指尖觸到一道新鮮刻痕——是方纔那名合衆國工兵用匕首留下的。刻痕極淺,卻異常清晰:一道橫線,上方並列兩點,形如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標記。是簽名。

是活人,在死亡之地上,刻下的、最後一句真話。

此時,西天殘陽終於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線血光舔過雙方陣地,將新掘的墳包染成暗紫,將經緯儀黃銅鏡筒鍍上詭異金邊,也將扎大羅斯手中那枚鉛芯子彈頭,映照得如同凝固的、即將滴落的紫血。

埃利斯抬起頭,望向維齊爾納方向。那裏,帝國心臟正吞吐着金碧輝煌的晚霞,而遙遠的伊採夫,只有焦土、灰燼與永不冷卻的沉默。

他忽然記起入伍前夜,母親將一枚銅幣塞進他手心,銅幣邊緣被摩挲得溫潤髮亮:“拿着,孩子,維齊爾納的神父說,銅能闢邪。”

此刻,那枚銅幣正靜靜躺在他貼身口袋裏,冰涼刺骨。

扎大羅斯卻在此時拍了拍他肩膀,指向遠處——一輛蒙塵的輜重馬車正緩緩駛來,車轅上插着一面嶄新白旗,旗面中央,用靛藍顏料繪着一枚清晰徽記:交叉的權杖與麥穗。

“看,補給隊來了。”扎大羅斯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在暮色裏格外猙獰,“今晚上,咱們喫熱乎的。聽說有醃鯡魚。”

埃利斯沒笑。他盯着那面白旗,盯着權杖與麥穗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接縫痕跡——那是新繪的顏料覆蓋舊印留下的皺褶。

他忽然想起貝羅利小區公署檔案室裏,一份泛黃的地契副本。契尾印章同樣由權杖與麥穗構成,但麥穗穗粒數爲三十七,而眼前這面旗上,只有三十六。

少的那一粒,被新顏料粗暴抹平了。

就像此刻,兩軍之間那片被鉛筆與銅紐扣精確丈量過的焦土。它被命名爲“非武裝區”,被載入停火備忘錄第十七條第三款,被經緯儀鏡頭永恆定格——可誰又在乎,那七十七步的距離裏,究竟埋着多少具未能歸家的骸骨?多少雙曾盛滿星光、最終卻只映照出火光的眼睛?

馬車轆轆駛近。車板縫隙間,隱約可見幾只鼓脹的麻袋,袋口未紮緊,漏出幾粒飽滿金黃的麥粒,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扎大羅斯伸手抓了一把,麥粒滾落掌心,飽滿堅硬,帶着陽光曬透的暖香。

“真他媽香啊……”他深深嗅了一口,忽然將麥粒全部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腮幫鼓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像咬碎無數顆微小的、金色的頭顱。

埃利斯胃裏翻江倒海。他猛地轉身,扶着壕壁劇烈乾嘔起來,卻只吐出幾口苦澀的膽汁。

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光線被鐵絲網割得支離破碎。遠處,維齊爾納皇宮尖頂的鎏金十字架正反射着星芒,遙遠、冰冷、完美無瑕。

而腳下,焦土之下,無數未寒的指骨正悄然舒展,朝着同一個方向——那方向沒有神壇,只有一條通往維齊爾納的、鋪滿紫水晶碎屑的黃金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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