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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這一角屬於早已不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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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衆國。

八月二十三日,當地時間凌晨四點。

華盛頓,書房。

“伊利諾伊州州長已經出兵了。”

普雷斯頓把電報放在桌上。

“他本人擔任此次行動的總指揮,理由是憲法規定州國民警衛隊只有在州長授權下才能在本州境內執行任務。”

摩根臉上似笑非笑:“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普雷斯頓在沙發上坐下,開始拆解這件事。

按照合衆國現行的《民兵法》,各州國民警衛隊確實歸州長指揮。

總統只有在國會宣戰或發生叛亂的情況下才能徵召警衛隊轉爲聯邦服役。

芝加哥現在的情況既不是戰爭也不是叛亂,至少法律上不是。

就在這時,摩根拿起另一份文件。

這是司法部副部長霍姆斯昨晚送來的備忘錄,只有三頁紙,但每一頁都標註了相關判例。

霍姆斯在法律備忘錄裏寫了三條可操作的路徑。

第一條是援引憲法第四條第四款,聯邦政府保障各州不受內亂之害。

如果州長無法維持秩序,總統有權在州議會請求或州長請求下派遣聯邦軍隊。

但這條需要州長主動請求,而他現在顯然不會請求。

第二條是援引憲法第二條第三款,總統有確保法律被忠實執行的職責。

如果芝加哥的衝突已經阻礙了聯邦法律的正常實施,比如郵件投遞、跨州貿易、鐵路運輸,那麼總統就有權以維護聯邦法律的名義出動軍隊。

而這條不需要州長點頭。

摩根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已經命令芝加哥郵政總局提交了一份正式報告,確認南區至少有七個郵政支局因衝突停止運作。

州際商務委員會也連夜出具了評估,芝加哥鐵路樞紐的貨運量下降了四成,直接影響六個州的物資流通。

有了這兩份文件,這次軍事行動就可以定性爲“維護聯邦郵政和州際貿易秩序”。

這是法律框架內的總統權力,誰也挑不出毛病。

但光有法律依據不夠。

摩根不想讓警衛隊變成第二個利物浦,皇家騎警在東區揮警棍的事情對他太記憶猶新了,連阿爾比恩他們自己都承認那是場災難。

所以他和普雷斯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設計了一套程序來鎖住這支部隊的手腳。

普雷斯頓擬定了《伊利諾伊州國民警衛隊臨時徵召細則》,一共七條,每一條都針對一個具體的漏洞。

彈藥的管控是第一條。

所有實彈在出發前統一收繳,由聯邦派出的軍械官當場清點封存。

每個士兵只保留槍膛裏現有的五發子彈,多一發都不行。

如果要開槍,必須得到連長以上軍官的口頭命令,事後還要寫書面報告說明開火理由。

而且摩根還在這條的末尾用鉛筆加了一句,【所有連長的書面報告在行動結束後四十八小時內提交司法部,由聯邦調查局逐一審覈】。

彈藥的鎖,就這樣扣上了。

接下來是指揮權的設計。

指揮權是這次出兵最核心的問題。

州長沒忘記直接拿總指揮的頭銜,而摩根也準備把這個頭銜給他,但僅僅只是個頭銜,實際操作中另有安排。

州長擔任名義上的總指揮,摩根給他派了一個副手,蘭德爾准將。

這位老將軍已經六十二歲了,在陸軍幹了快四十年,同時也是威斯康星州國民警衛隊的司令,帶出來的兵以紀律嚴明著稱。

摩根打算用外州平衡伊利諾伊州。

因爲伊利諾伊州的警衛隊與當地政治勢力交織太深,誰也說不清哪個營長私下收了託拉斯的錢。

威斯康星州是農業州,經濟構成簡單,沒有大型工業託拉斯滲透軍隊的隱患。

蘭德爾手下的兩個團成了聯邦政府留在現場。

而按照之前的準備,如果伊利諾伊州警衛隊有任何人試圖繞過命令擅自行動,蘭德爾有權直接解除其指揮權,由聯邦軍官臨時接管。

行政令最後一條是關於行動的定性文件。

所有參與行動的警衛隊成員在行動前必須簽署一份聲明,確認本次行動的唯一合法目標是執行聯邦法院簽發的扣押令,也就是扣押平克頓偵探社在芝加哥非法持有的軍用級武器。

這份聲明一式三份,本人留存一份,州國民警衛隊司令部存檔一份,聯邦司法部備案一份。

這就讓整支警衛隊從法律上被定義爲執法人員,而不是作戰部隊。

他們進入芝加哥的理由是配合聯邦法警扣押非法武器,而不是鎮壓街頭的人。

摩根在行政令的最後加了一行手寫備註:“任何超越上述授權範圍的武力使用,均屬個人行爲,不由聯邦政府承擔責任。”

這行字的分量,任何一個軍官都能掂量出來。

普雷斯頓把文件整理好,交給等在門外的祕書。

天快亮了。

凌晨五點。

伊利諾伊州的副官長坐火車抵達華盛頓,帶來了州國民警衛隊的詳細編制表。

他在司法部三樓的臨時辦公室裏見到了普雷斯頓,兩人對着編制表一個一個點名,哪些營可以進市區,哪些營只能留在外圍。

同時哪些連負責扣押武器,哪些連負責外國警戒線。

每個連的任務都以書面形式確認,連長簽字後副本送回聯邦司法部存檔。

副官長臨走時間了一句:“如果遇到武力抵抗呢?”

普雷斯頓的回答很簡短:“還擊,但不追擊。”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可以保護自己和同伴,但不能主動去追殺任何人。

凌晨六點。

伊利諾伊州州長的專車停在春田市國民警衛隊司令部門口,臉色很差。

倒不是因爲沒睡醒,而是因爲剛收到的聯邦行政令副本。

顧問在電話裏給他逐條了,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聯邦政府把這次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鎖死了。

彈藥被管控,指揮權被分割,行動的合法性來自法院的扣押令而不是州長的軍事命令。

作爲總指揮,他的權限被壓縮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但他還是簽了字。

因爲芝加哥的爛攤子他實在不住了,工業停擺的損失數字每天都在漲,那些本來給他寫支票的工廠主現在連他電話都不接。

他需要聯邦政府來兜底,哪怕代價是交出一部分權力。

同時他的顧問在旁邊提醒他另一個問題。

伊利諾伊州警衛隊的軍官裏,有相當一部分人是芝加哥本地工業家族的子弟。

這些人入伍時,警衛隊還是資本子弟鍍金的地方。

他們和託拉斯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從小到大跟工廠主家的孩子一起上學,畢業後靠託拉斯的推薦信進軍校,退伍後又去託拉斯當部門經理。

這種關係是幾代人編織出來的,比白房子發來的幾頁紙要厚實得多。

顧問的意思很明白,州長不一定能完全控制住這些人。

州長聽完想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讓他們自己掂量!”

至於掂量什麼,他沒說。

也許是不服從命令可能面臨的軍事法庭審判,還有給華府機會讓聯邦權力擴張。

而且如果真的出了大事,給了對方干預警衛隊的機會,那到時候損失的可不止是面子了。

甚至也許是別的什麼………………

總之,他相信這些人不喜。

上午七點。

芝加哥郊外的國民警衛隊軍營開始點名。

第一批接到調令的是駐紮在春田市的第三步兵團,外加威斯康星州調來的蘭德爾准將所轄的兩個團。

加起來兩千七百人,在芝加哥以北二十英裏的集合點會合。

蘭德爾准將把營級以上軍官叫到自己跟前,手裏拿着行動手冊。

他把彈藥封存的流程重新交代了一遍,多餘彈藥由軍械官當場清點,每個連只保留最低基數的自衛彈藥,彈藥箱貼上封條後由聯邦軍械官單獨保管。

蘭德爾交代完,目光在在場的軍官臉上掃了過去。

“還有什麼問題?”

沒人說話。

但有幾個連長在大家散去後並沒有立即去自己的連隊集合,而是站在集合點邊上低聲交談。

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警衛隊從北郊進入芝加哥市區。

進入市區的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

南區和廠區周邊的街道一律不進入,先頭部隊只走兩條主幹道,沿途經過郵政總局和鐵路貨運站,這兩個地方是聯邦行政令明確授權的保護目標。

聯邦法警已經提前查封了平克頓偵探社在市區的兩個辦事處。

警衛隊的任務是從這些查封點裏把武器彈藥搬出來,裝上卡車運走。

在郵政總局門前,蘭德爾停住了腳步。

大樓正面的玻璃碎了好幾塊,臺階上散落着碎磚和燒焦的紙片。

從十六日武裝分子進場開始,南區周邊的郵政支局陸續停擺。

這裏的職員大多住在衝突區域,上下班穿過雙方的對峙線。

蘭德爾安排了一個班的士兵留下,保護郵政總局的入口。

這是在聯邦行動授權範圍內的任務,也是摩根最關心的問題,要知道郵政恢復得越快,聯邦政府“維護法律秩序”的敘事就越有力。

處理完郵政總局後,部隊繼續沿主幹道向南推進。

下午四點。

春田市第三步兵團三連在一個街角停了下來。

按照行動計劃書上標註的,這個街角應該是平克頓的一個臨時彈藥存放點。

連長從兜裏掏出油印紙,藉着下午的光線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但實際情況和他的行動手冊對不上。

街角站着二十幾個人,把路堵死了。

他們有的穿着工裝,有的裹着用舊窗簾布改的披肩。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手裏抱着步槍,是用舊零件自己拼裝的那種,槍管上還能看出原來機牀上打的編號。

連長下了馬,走過去。

他沒有說那些官方的話,因爲出發前蘭德爾交代過,跟這些人說話,別把自己當老爺。

人們都是從車間裏走出來流血的,官話沒用。

“嘿!!嘿!聯邦法院簽了扣押令,平克頓的武器必須收繳!”

他只關心武器,街道什麼時候恢復通行他不管,也不想管。

街角的人沒有讓開,但也沒有舉槍。

一個左臂上纏着袖章的年輕人從街壘後面跳下來,站在連長對面。

“我們憑什麼信你?”

連長指了指身後的幾輛車。

車上已經裝了從平克頓辦事處搬出來的木箱,上面的封條還在。

“剛纔搬的,全是平克頓倉庫裏的!你們可以自己去看!”

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

過了一會兒,有人跑去其中一輛車後面拉開帆布,然後又跑回來,對着維袖章的年輕人耳語了幾句。

他們退後了一步,但退得不多。

下午四點半。

另一個街區出了狀況。

春田市第三步兵團的一排人遇到了路障,讓他們停下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穿着機械廠的工作服,語氣跟之前那個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他沒提平克頓,而是掏出幾張紙,那上面列着過去幾年死在工作事故裏的工友名單。

“你們的武器,不是用來保護我們的!是用來保護那些殺死我弟弟的工廠主的!”

排長沒接話茬。

他把蘭德爾發下來的行動手冊翻到關於郵局和貿易文件的那一頁,照着上面的句子唸了一遍.....

“聯邦政府有義務保護州際商務和郵政,因爲信件和貨物的流通不僅僅關係到芝加哥,也關係到更遠的地方……………”

排長唸完,抬頭看着那個男人。

“我不知道你的弟弟是怎麼死的......但我確實知道,如果這條街再不恢復郵件投遞,幾十裏外的農民收不到肥料訂單,入冬的糧食就沒了!”

這話聽着像是答非所問,但那個男人卻沉默得非常久。

還好的是,男人最後往旁邊退了一步。

他退開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離他最近的排長聽到了。

“你最好不要騙我們......”

與此同時,春田市第三步兵團三連連長在另一個街角,面對着另一批人。

這批人跟之前那批不一樣,沒有抱槍站着,而是在路中間擺了一排空箱子,每個箱子上都貼着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着平克頓僱傭兵在衝突中打死打傷的人的名字和受傷日期,有的還貼了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訃告照片。

一個十幾歲的學徒工站在箱子後面,手裏沒有槍,舉着一塊硬紙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你們是來保護誰的?!"

連長走過去蹲下,把那些紙條看了一遍,然後站起身,對那個學徒工說了句什麼,音量控制在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到的範圍。

學徒工聽完,把硬紙板放下了。

然後彎腰把那些子彈箱子一個一個搬到路邊。

旁邊有人想攔,被學徒工制止了。

連長回到隊列前面,沒有回頭。

車繼續向前推。

有士兵回頭看了看那些人,但只是對視,就讓他停下了腳步。

“快走吧......”

直到隊伍中有人推了推他,士兵才繼續向前。

砰!

下午五點。

衝突發生在一個三不管的地段。

不在蘭德爾准將的直接控制範圍內,也不在任何可以明確標註在行動計劃書上的座標點。

春田市第三步兵團的一個排,物資清點任務結束得太晚,返回集合點時選了另一條路。

他們偏離原定路線的經過,於是在返回途中遇到兩道無法通行的路障,在沒有使用任何通訊手段的情況下決定繞行西側輔路,經過一小片廢棄的工業區,那個片區自八月爆發以來已經基本沒有居民活動。

不管後來報告怎麼寫,事實就是他們從原本不該經過的那條巷子外走了過去。

那地方不在任務地圖上,也不是規定的路線。

它碰巧挨着西側輔路的一個居民點,裏面還住着十幾戶沒撤走的武裝人員家屬。

巷口堆着這些天留下來的沙袋和幾塊從舊馬車上拆下來的擋板。

沒有人在後面舉槍,只有幾個女人坐在沙袋旁邊縫補帆布,旁邊蹲着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撿地上的彈殼玩。

排長認出了這個居民點,不在衝突區地圖上,但裏面明顯不是平克頓的人。

他本該直接原路退回去,按照蘭德爾在行動手冊上標註的原則,遇到計劃之外的武裝人員聚集點,第一步是停下,第二步是撤回,第三步是上報。

排長身後站着的二十幾個士兵裏,有四個人在春田市的軍官俱樂部裏一起喝過酒。

他們的父親都是芝加哥鋼鐵協會的繳費會員,其中一個人的哥哥就在平克頓芝加哥辦事處做地區聯絡員,拿的是聯合機械廠直接開出來的顧問薪水。

這幾個人站在隊列裏,從巷口往前看,只看到了沙袋。

沒有人下令,也沒有人喊口號。

但隊列裏的這四個人,手裏的步槍同時抬了起來。

排長沒有制止。

他自己也是從同一傢俱樂部走出來的,推薦信是鋼鐵協會副主席親筆寫的,他的調令在出發前被改過兩次,每一次改動的背後都有人在替他鋪路。

而這些人要求只有一個,在這座城市裏,他們不允許有人擋在穿制服的人面前而不付出代價。

蘭德爾在集結區聽到了動靜。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人去問發生了什麼,而是當場命令所有在衝突點方圓半裏內的部隊原地停止一切活動,軍官清點本排人數。

所有連長立即通過指揮鏈向集結區司令部報告本連人員位置。

所有非本地籍部隊,包括威斯康星州兩個團,全部原地待命,由聯邦軍官直接看管。

第二步,他親自帶警衛連趕赴槍聲來源地。

報告在途中由傳令兵斷斷續續地拼湊完整。

但是當他抵達巷口時,看到的畫面已經不需要任何文字彙報了。

他用了一分鐘確認死傷者都是誰。

又用了三十秒辨認出站在巷子中間那五個,全是春田市第三步兵團的人。

“繳了他們的槍!”

蘭德爾沒有任何問題。

警衛連執行命令的速度比平時訓練還快。

五個人被從隊列裏拖出來,步槍被奪下,子彈被退出扔在地上。

其中一個人想開口解釋,被蘭德爾抬手製止了:“你們不用跟我解釋!軍事法庭上有人聽你們說!”

他轉過身,對警衛連長下了第二道命令:“扣押!五個人分開關,不準任何人接觸他們!”

五個人被反剪雙手押走。

蘭德爾站在原地,看着周圍仍處於震驚中的其餘士兵,然後下達第三道命令,撤銷該排排長職務,由副排長暫代,全排立即撤出該區域,返回集結區全員禁足!

晚上六點。

消息已經不可能封鎖了。

槍聲在工業區裏傳得比任何電報都快,附近幾個街區的人們開始聚集到巷口。

有人低下了頭,在哭。

蘭德爾的部隊在巷口維持着警戒線。

那條線畫得離屍體很遠,士兵們的槍口全部朝下。

沒有人說話,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有人回想起了出發前簽署的那份聲明,那些字句和眼前這個畫面疊在一起,變成了讓自己也難以下嚥的東西。

他們進入芝加哥的理由是爲了保護郵件和貿易,而不是這個......

一箇中年女人從人羣裏走出來,手裏提着一隻帆布袋。

她在沙袋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然後從袋子裏一個一個地往外拿東西。

大概有十來根蠟燭,被擺上點燃。

人羣裏又有幾個人走出來,手裏也拿着蠟燭。

一個老人捧着根白蠟燭走過來,放在死者倒下的邊上。

沒有人說話。

蠟燭一根一根地亮起來,在漸沉的暮色裏燃燒。

然後他們開始往牆邊堆放東西。

有些會寫字的,在牆上用粉筆寫出了死者的名字,還貼了從報紙上剪下來關於之前其他死者的訃告照片。

那個老人放完蠟燭,又在紙條旁邊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着機械廠工裝的年輕人,笑着。

蠟燭越聚越多。

後來的人找不到地方放了,就把蠟燭擺在巷子對面的牆根下,石階下面,打碎的陶罐碎片中間。

整條巷子被星星點點的燭光照亮了,火苗在那些紙條和照片的影子上面跳動。

人們圍在巷口沒有散。

有人在低聲念名字,跪在蠟燭前面用袖子擦地上的血。

蘭德爾一個人穿過警戒線,有人想拉住他,可他沒有停下來。

人們紅着眼睛看他。

沒有人往他臉上吐唾沫,或者咒罵他,就只是紅着眼睛看着他。

蠟燭繼續燃燒,在巷子裏越來越亮。

人們圍坐在蠟燭周圍,繼續在牆上刻着從芝加哥動亂開始後,投身進去的名字。

【雅各布·沃倫,1863.3.12——1897.8.16,聯合機械廠裝配工。

【埃米爾·庫什納,1880.11.7——1897.8.18,學徒工,十七歲,來芝加哥十一個月。

【卡雷爾·哈夫利切克,1848.1.3—1897.8.23,鐵匠鋪師傅。

【約瑟夫·米哈爾卡,1835.9.25-1897.8.21,教堂看門人。

【弗蘭齊謝克·裏貝克,1845.10.2-1897.8.20,鍋爐檢修工。

【揚·霍拉,1854.10.11—1897.8.19,麪粉廠磨坊工。

【伊日·馬雷克,1863.12.25——1897.8.21,鐵路信號員。

【......】

這一角屬於早已不在的人,有些人的訃告曾在某一天的報紙上被讀過,然後被剪下,保存,帶來巷口,貼在牆上,安靜地並排在一起。

晚上八點。

蘭德爾在集結區召集所有營級以上軍官開了一個短會。

會議一共開了十幾分鍾,只講一件事。

春田市第三步兵團二連的排長等幾名軍官在未經報備的情況下擅自偏離既定路線,在廢棄工業區停留休整期間交火造成多人傷亡。

然後他宣佈,聯邦軍隊對開火對象有着非同一般的容忍態度,而根據聯邦軍事司法程序,此事已上升性質,不再僅僅是紀律問題!

蘭德爾准將授權對所有已確認曾向聯邦武裝人員開火的涉事人員啓動調查,並以口頭命令形式取消了涉事排剩餘人員在本次行動中的外勤資格。

聯邦政府進入芝加哥是爲了維護聯邦郵政和州際秩序,而任何向聯邦武裝人員開槍的行爲都構成對聯邦秩序的武力抗拒。

會後,蘭德爾單獨留下春田市第三步兵團團長,談了一份名單。

名單上是在下午衝突中那幾名擅自離開既定路線的排級軍官的名字,旁邊標註了他們的個人背景,包括曾經在哪些企業任職,入伍時的推薦人是誰。

蘭德爾把名單推過去:“讓他們自己掂量。”

團長沒說話。

蘭德爾沒有強迫他立即表態,只說這些人明天留在集結區配合調查,不參與外勤。

他站起來送團長出去,在帳篷門口輕聲補了一句:“這個團長很難當,但你要記住......聯邦政府只承認兩種人,遵守命令的,和自行負責的。”

團長站了片刻,點了點頭,走進已經全黑的夜色裏。

晚上十一點。

芝加哥市長把最新的行動通報放在桌上,一言不發。

南區白天的對峙強度有所下降,這是事實。

但下午的槍聲把很多人心裏剛剛凝聚的那一點信任打碎了。

更有一些地方在流傳關於警衛隊撕毀請願書和打傷武裝人員的事,他派人去覈實,回來的人說法不一,但最核心的那個細節是確定的,有人撕了紙,和罵了髒話。

市長把蘭德爾發過來的最新通報又看了一遍。

通報裏除了衝突經過,還有一段關於處置措施的詳細說明。

他注意到蘭德爾用了明確的態度,對方已經解除涉事軍官的職務並移交軍法程序,並且將涉事排的剩餘人員全部停權並調離一線外勤任務。

他把信紙湊過來,開始寫電報。

收件人是白房子,轉聯邦司法部。

電報的內容不長。

他認可聯邦政府爲維護法律秩序所做的一切努力,同時認可蘭德爾准將在今天行動中的專業表現,尤其是對涉事軍官採取了果斷處置這點,並全力配合聯邦司法部的全部後續調查。

他把電報稿紙折起來,遞給祕書。

祕書接過紙,站着沒動,想提醒他這份電報一旦發出去,他和州長的關係將很難挽回。

站隊華府那就是和現在的州長公開決裂,而且要知道州長是他政治上最大的靠山之一。

而且這件事一旦公開,他在伊利諾伊州內部將面臨的孤立程度,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發出去......”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早該發了。”

八月二十四日,基輔。

伊格納季耶夫着外面街道上巡邏的士兵。

起事到現在纔過去六天…………………

六天!

放在平時,六天只夠皇帝開兩場無休止的扯皮會議。

可現在,六天已經打了好幾場仗,東南方向到現在還是一片迷霧,丟了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尤佐夫卡,糧倉,交通樞紐………………

到現在連那支神祕部隊的指揮官是誰都不知道!

“伯爵,大公閣下已經簽署了《傳統土地保護法令》。”

副官進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伊格納季耶夫拿起文件翻了翻,嘴角扯出不知道是笑還是諷刺的玩意兒。

斯維亞託波爾克大公最終還是簽了。

法令寫得冠冕堂皇,“長期僱傭契約”、“土地管理費”、“勞動紀律處罰”,繞來繞去全是爲了把“農奴”這個詞藏起來。

其實就是換湯不換藥的玩意兒………………

但至少換了個碗!

這樣一來,聖彼得堡拿廢除農奴制當武器的時候,他們也有個說法可以頂回去。

“我們早就廢了,你看,白紙黑字,法律都改了!”

至於實際上農奴能不能自由離開莊園?

當然不能!

老爺們的土地還是老爺們的,地裏的麥子還是老爺們的,住在黑土地上的人也還是老爺們的。

法令上那些漂亮的詞,不過是給外人看的。

伊格納季耶夫從小就是在這種土地上長大的。

他家在切爾諾維亞有幾十萬畝黑土地,小時候他問過他父親,爲什麼地裏幹活的那些人,每年收完麥子還要來給父親下跪?

父親說,因爲他們是他們的財產。

他又問,那他們爲什麼不走?

父親笑了,沒說爲什麼。

後來他進了學校,學了政治經濟學,讀了老多書,但那個問題他從來不去想。

他只知道,家族幾百年的產業不能在他手裏去了。

皇帝要改革,農奴要自由,那是皇帝的事!

可皇帝要搶他家的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他起事了。

理由沒那麼複雜。

伊格納季耶夫把法令文件扔回桌上,轉頭看向牆上的大地圖。

這些天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腦子裏全是地圖上的紅藍標記。

基輔周圍全是隱患。

他目前注意力集中在幾個方向上。

首先是北邊。

第十六步兵軍。

謝爾巴喬夫被刺殺後,他的幾個死忠師長雖然拒絕倒向他們,但第十六軍確實被困在山區出不來了。

他把所有進山的路都封死了,糧食和藥品一粒也運不進去。

十六軍的軍需官派人出來談判,開了天價條件,又是要錢又是要官。

而伊格納季耶夫只給了一個答覆:“不談!”

一個字都不談。

就這麼餓着,拖到他們連步槍都拿不動爲止!

但北邊的問題不止是第十六軍。

真正讓他心裏發毛的,是北邊那些大貴族的沉默。

按理說,基輔起事的消息傳出去,整個保守派貴族都應該羣起響應纔對。

可是到現在,除了切爾諾維亞,聖彼得堡和莫斯科方向的那些大貴族呢?

一個公開表態的都沒有,也沒人派兵來支援。

好多人都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伊格納季耶夫不認爲他們是害怕。

這些大貴族哪個不是靠着壓榨農奴發家的?

哪個不恨聖彼得堡的廢除農奴制?

他們不來,或許不是因爲不恨,而是因爲.......

他們不敢!

“聖彼得堡到底幹了什麼?”

伊格納季耶夫自言自語。

這幾天他一直在聯繫北方,電報沒得到回覆,派去的幾批信使都沒有回來。

這要麼是被聖彼得堡的人截了,要麼就是被那些觀望的大貴族扣了。

但他越發確定聖彼得堡在幕後做了手腳。

而最關鍵的是,聖彼得堡既然有能力讓北邊的大貴族全都閉嘴,爲什麼還不派大軍南下?

東南邊雖然有人,可在伊格納季耶夫的想法裏,這在聖彼得堡的戰略上大概也只是個牽制力量。

所以直到現在,真正能碾碎基輔的大軍,根本沒出現!

這就是目前伊格納季耶夫最大的疑慮。

爲什麼只封鎖,不打?

難道聖彼得堡在等什麼?

伊格納季耶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

因爲不管北邊在幹什麼,他現在只能做他能做的事。

他走到地圖前,攤開今天的報告。

這幾天他沒有隻待在基輔城裏,把能調出去的軍官全部派到了基輔周邊的中小城鎮,用之前沒有正式發佈的《傳統土地保護法令》作爲敲門磚,告訴當地的小貴族和地主,基輔沒有拋棄他們,一直都在保護他們的土地。

效果是有的。

波爾塔瓦方向的地方自衛隊答應出兵兩千,赫爾松方向的地方貴族也承諾提供兩百輛馬車的糧食和草料。

雖然這些地方武裝的戰鬥力不值一提,但至少可以用來守城和運輸,能讓他的正規軍騰出手來前線打仗。

更重要的是,這些零散的地方勢力願意派人來,說明基輔還沒有成爲孤島。

這是個好的信號!

後勤方面,他已經把基輔城裏最大的三座糧倉全部重新登記造冊。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在這方面確實有一手,鐵路守備旅配合武裝護衛,把基輔周圍五十公裏內的所有糧食收購站全部接管了。

不管是貴族還是農民,想賣糧食,只能賣給他們的收購站。

價格不算低,但必須用軍用券結算。

而軍用券這東西說白了就是白條,但在基輔控制區裏,這白條比帝國盧布還好使,因爲只有拿着白條才能在城裏買到鹽、布和鐵器!

許多人不傻,但他們沒有選擇。

這樣一來,糧食的流向就全在他手裏捏着。

前線需要的麪粉和肉食,從收購站直接拉到兵站,兵站再分配到各團各連,整個過程不過三天。

伊格納季耶夫對自己建立的這套後勤體系還算滿意。

同時,第七步兵軍未到位的三個團,策反也有了結果。

他用雙倍補給加上兩萬金盧布現金,讓庫羅帕特金派自己的副官直接帶着錢去接觸那三個團長。

三個團長裏有一個當場就答應了,帶着整團人連夜拔營,往東部鐵路線靠攏。

另一個說再考慮考慮,但已經同意不再聽從保皇派的指揮,至少是中立了。

只有第三個團長軟硬不喫,不僅拒絕了金盧布,還把庫羅帕特金的副官抓了起來,說要送到北邊去審。

在伊格納季耶夫心中,這個人是活不成了。

但三個團能拉來一個半,這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基輔城內的清理還在繼續。

武裝護衛正挨家挨戶查。

總督府的舊官僚、警察總部的漏網之魚,還有那些躲在教堂和商會里的保皇派眼線,一個一個被揪出來。

伊格納季耶夫下令不需要公開審判,只要證據確鑿,直接槍決。

這幾天下來,基輔城裏已經槍斃了四十七個。

有個在警察總局當了二十年文職的老頭子,臨死前罵他是叛國賊。

伊格納季耶夫沒有任何反應,看着憲兵開槍,然後讓人把屍體拉走。

他想得很清楚,起事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幹這事兒不是在請客喫飯!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有覺悟,也想得很清楚……………

成王敗寇罷了,這從來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第聶伯河防線的加固也在推進。

之前抽出南下的那個團已經在河岸西側建立了一道警戒線,隔岸和對面的不明武裝對峙。

伊格納季耶夫又加派了兩個工兵連,沿着河岸佈置鐵絲網和地雷。

他的命令很清楚,不要主動出擊,但任何人想過河,必須拿命來填!

關於東南方向那支神祕部隊,他總算收到了一點消息。

一名之前被派往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的傳令兵活着回來了。

他在離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大約二十公裏遠的地方被對方的巡邏隊抓住,關了三天,審問了不下十次。

後來看他的傷實在太重,對方直接把他扒光了扔進一輛牛車,讓車伕送到基輔外圍的哨站,說是送信。

“對方讓你送什麼信?”

當時,伊格納季耶夫是這樣問的。

渾身血污的傳令兵艱難地跪在地上,聲音虛弱地講道:“他們......他們讓我告訴基輔的人,聖彼得堡已經廢除了農奴制,所有的農奴都是自由的......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誰敢阻擋皇帝陛下的敕令,殺無赦!”

那會兒,聽到這話的伊格納季耶夫眼角微微抽動。

“他們有多少人?”

“......至少一萬,全都清一色從阿瓦士回來的老兵!!而且,他們正在大量吸收當地的農奴!每天都有好幾百人加入!”

“看到他們的指揮官了嗎?”

傳令兵搖了搖頭。

“沒.......但是,葉卡捷琳諾斯拉夫那些逃出來的守軍講......他們全是南方來的......高加索那邊………………

伊格納季耶夫心裏一沉。

那就不可能只是高加索方向了,大概率還有蓬託斯海方向的事情。

在阿瓦士停戰的老兵,回國轉頭打他們了!

這個判斷讓他後背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切爾諾維亞的南邊已經不是他們的大後方了,而是敵人進入切爾諾維亞腹地的橋頭堡!

但他暫時還沒有精力去管南邊。

薩克薩甘河渡口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這件事通過逃回來的潰兵消息傳到了基輔。

自作主張對失聯方向進行摸索的部隊傷亡過半,團長在撤退途中被騎兵追上砍死,殘部最後退回到了波爾塔瓦。

當初,這個消息讓伊格納季耶夫沉默了很久。

他把渡口戰鬥的詳細報告看了三遍。

倒不是因爲傳回來的傷亡比太驚人,而是對面有魔裝鎧騎士,其中甚至有聖血騎士團的人。

而克倫博夫斯基的魔裝鎧騎士團在起事當天消耗嚴重,剩下的還在修理魔力迴路,短期內根本不能投入戰鬥。

日林斯基的重炮旅雖然還在,但重炮在運動戰和突襲戰中完全跟不上魔裝鎧的速度。

沒有魔裝鎧,在正面戰場上對上同等規模的精銳步兵加上魔裝鎧騎士,就是送死。

這讓伊格納季耶夫無法短時間內拔掉南邊的釘子。

所以,他現在必須把所有力量集中在防禦上。

爲此,他把目光投向西邊。

第十一步兵軍,薩哈羅夫中將。

這是他目前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兩萬人的正規軍,就在西邊不到一百公裏的地方,隨時可能調頭。

他之前用僞造的總督府調令把薩哈羅夫騙到了西部邊境,但假命令滿不了太久。

前天他已經派了特使去接觸薩哈羅夫。

特使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告訴薩哈羅夫,基輔已經在反叛軍手裏,聖彼得堡鞭長莫及。

他開了個極高的價碼,只要薩哈羅夫保持中立,不來打基輔,他可以在未來的自由邦裏給他一個議會副議長或者國防部長的位置。

伊格納季耶夫知道這不可能成功,畢竟薩哈羅夫不是那種能被輕易收買的人。

他手下絕大部分軍官都是平民出身,對那些世世代代壓榨農奴的大貴族向來沒什麼好感。

讓他的兵去爲貴族賣命,那他寧願在邊境線上喫沙子!

伊格納季耶夫派特使過去,只是爲了消耗時間。

哪怕薩哈羅夫拒絕,只要他猶豫兩天,或者派人去覈實真實情況,伊格納季耶夫就又多兩天時間。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就在這時,副官又拿了一份報告走進來。

“伯爵,北邊山區外圍的哨站傳回消息,他們的軍需官昨天夜裏又派了代表出來,這次說的是隻要能保證他們的部隊不被解散,他們可以考慮合作。”

伊格納季耶夫眯起眼睛。

“告訴他們,沒有條件,無條件投降才能放他們出山!否則繼續封鎖!”

副官記下指令後轉身走了出去。

伊格納季耶夫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站了很久。

莫斯科,明斯克,還有瑟姆聯邦方向依舊只是封鎖嗎?

這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子裏轉。

第十六軍被封鎖在山裏,固然是因爲他們拒絕倒向自己。

但反過來想,就算他們出了山,聖彼得堡能給他們命令嗎?

北邊的大貴族到現在都沒有動靜,聖彼得堡也到現在都沒有主力部隊南下的跡象。

帝國的軍隊沒有被動員......

那冬宮到底在等什麼?

他在屋裏來回踱步,目光不時掃過地圖上的北方領地。

不少的大公爵,隨便挑一個出來,身家都比他伊格納季耶夫厚十倍!

他們手底下有三代人的積累,有私兵,有地方上的軍需官做內應。如果他們真想起事,絕不會只是現在這個樣子!

可他們沒有………………

是因爲皇帝的密使已經進了他們的莊園,許了條件?

還是因爲他們覺得現在不是動手的最好時機,要等他伊格納季耶夫先跟保皇派打個兩敗俱傷,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

這個想法讓他心底一寒,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但這確實是貴族們一貫的行事風格。

如果可以,誰又願意當出頭鳥?流血?背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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