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金平原大區,雙王城。
李維在辦公室裏看簡報。
今天送來的東西不多。
文件希爾薇婭已經幫他批了大半,剩下幾份是市政廳轉來的例行報告,還有兩份是帝國鐵道總監部發來的支線延伸進度表。
他翻了一遍,沒什麼需要他簽字的。
而正要把簡報推到一邊,祕書官又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份剛從帝都樞密院轉來的文件。
“閣下,樞密院轉呈的《聖律大陸重點區域態勢》,今早剛到。”
李維接過來翻開。
態勢報告是樞密院定期編髮的,每半個月出一期,彙總帝國駐外使領館和各情報站傳回的消息,按區域分門別類。
李維平時會看,但不會逐字細讀。
真正需要他關注的情報,通常會單獨標出來,附在報告最前面。
而今天沒有任何單獨標註。
他翻到大羅斯部分。
切爾諾維亞總督區的信息只有一句話:“邊境仍處於封鎖狀態,暫未獲取新的軍事行動情報。”
他又翻了翻阿爾比恩部分。
希伯尼亞的調查團已經進駐衝突地區,情報官在備註裏寫了一句:“陸軍第三騎兵團隨團護送,樞密院直接指揮。”
李維看完這句,心裏大概有數了,等調查團撤了,陸軍多半不會全撤,利物浦是這麼幹的,希伯尼亞也不會例外。
他把報告往後翻了翻,目光停在伊比利亞聯合王國的部分。
內容不多,攏共三行。
南方省份發生小規模佃農抗議。
加泰羅尼亞地方議會向馬德里遞交自治權請願書。
原葡萄牙地區部分城市出現恢復舊王權的傳單。
情報官在備註裏寫道:“暫不構成安全威脅,建議持續觀察。”
李維把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暫不構成安全威脅……………
這話說得沒錯。
佃農抗議在伊比利亞南方不算新鮮事。
那邊大地主控制着將近六成良田,幾百萬無地僱農靠打零工過日子。
而趕上歉收年份,糧價一漲,佃農交不上租,地主就僱人趕人。
這種事兒隔幾年就鬧一回,規模不大,幾百號人堵在莊園門口喊幾句。
地主叫憲警來把人轟走,憲警來轉一圈,等佃農散了就撤了,以前都是這麼處理的。
不過這次規模比以往大一些,但伊比利亞中央政府大概也沒當回事。
至於加泰羅尼亞的自治權請願書,那更是老黃曆了。
加泰羅尼亞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文化,紡織業比馬德里周邊發達得多。
本地工商界一直覺得中央政府在吸他們的血,收着高額稅收,卻不往加泰羅尼亞修鐵路、建港口。
地方議會隔幾年就遞一回請願書,馬德里那邊隔幾年就駁回一回,從來沒有變過。
原葡萄牙地區的舊王權傳單,說起來更復雜些。
伊比利亞聯合王國這個國名,本身就是強行拼出來的。
葡萄牙那邊一直有人覺得當年統一是被迫的,舊王室的後人雖然早就沒了實權,但在民間還有些殘餘聲望。
其實這些年原葡萄牙地區還算安穩,畢竟統一的年頭也不短了。
偶爾冒出來幾張傳單,多半是幾個老頭子酒後發發牢騷,成不了氣候。
所以樞密院的情報官說這三件事都不構成安全威脅,李維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三件事爲什麼同時冒頭………………
佃農抗議、地方分離主義、舊王權勢力抬頭。
這三股力量在伊比利亞一直存在,但平時各用各的,時間上碰不到一塊去。
南方佃農鬧事通常在秋收前後,加泰羅尼亞遞請願書一般在議會開幕那幾天。
原葡萄牙的舊王權傳單更是沒個準譜,什麼時候有人想起什麼時候貼兩張。
這次三件事卻差不多同時發生。
李維想了想,也許只是巧合。
很大可能是,費倫羣島象徵性放了幾槍就撤掉後,遮羞布終於在這會兒徹底被扯下來了。
而且,本身又不止伊比利亞內部有人鬧,更不要說別的地方有人鬧,還真就有糖喫!
“也許......”
他拿起筆,在報告邊角上寫了幾個字,也是繼續觀察。
放下筆,他又拿起這份態勢報告的附頁翻了翻。
附頁上通常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外交動態,不值得單獨列出,但情報官覺得還是該讓上面知道。
其中有一條關於法蘭克王國的消息。
法蘭克王國近期打算向伊比利亞聯合王國派遣一支農業技術顧問團。
同時,法蘭克最大的商業銀行向伊比利亞政府提供了一筆低息貸款,名義用途是鐵路翻新。
李維挑了挑眉。
貝拉公主現在手頭有閒錢了,對參與聖律大陸事務的積極性正在慢慢起來。
上次在貝羅利納分贓會議上,法蘭克拿到了土斯曼港口九十九年的特許經營權,關稅能抽走四成。
這筆收入不算驚天動地,但勝在穩定,每年都能往法蘭克國庫裏填一筆不小的數目。
再加上法蘭克國內這兩年經濟逐漸回暖,失業率降了,稅收漲了,貝拉手裏的籌碼比前幾年寬裕了不少。
而有了閒錢,自然想往外花。
但花在哪兒,這就是個值得琢磨的問題了。
伊比利亞聯合王國緊挨着法蘭克的西南邊境。
法蘭克北邊是阿爾比恩,東邊是奧斯特。
伊比利亞這個地方,戰略位置極其特殊。
它的東邊是境海,西邊是大洋,南邊正對着阿爾比恩控制的直布羅陀海峽。
伊比利亞本土南北兩側,分別面向境海與大西洋。
如果法蘭克能把影響力延伸進伊比利亞,那麼法蘭克在大西洋一側就又多了自己說了算的出海口,奧斯特跟法蘭克在海上的聯動也能擴大範圍。
而在此之前,法蘭克的境海艦隊想要從境海進入大洋,必須從阿爾比恩控制的直布羅陀海峽通行。
海峽最窄處不過十幾公裏,阿爾比恩在那裏有駐軍,要塞炮。
法蘭克人對此一直不太舒服.....
別說法蘭克了,其實奧斯特也感覺不舒服。
所以如果能跟伊比利亞搞好關係,法蘭克商船可以在伊比利亞的大西洋沿岸港口停靠補給,海軍也可以借道休整。
雖然直布羅陀還是阿爾比恩的,但法蘭克在大西洋一側的活動空間會大上許多。
這就是地緣的價值!
李維又看了那行字。
農業技術顧問團......低息貸款......鐵路翻新……………
農業技術顧問團這事,本身沒什麼可說的。
伊比利亞的農業底子不差,橄欖油年產約十五萬噸,舊大陸數一數二。
葡萄酒年產約兩億升,也是重要出口商品。
柑橘類水果年產約五十萬噸,大量銷往阿爾比恩。
但問題在於,伊比利亞的糧食不能完全自給。
法蘭克派農業顧問過去,名義上幫忙提高產量,可實際上顧問團待下來之後,跟當地地主和官員打交道的圈子自然而然就會搭起來。
這個圈子裏的人以後想買農機、想學新技術,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法蘭克人。
等這個圈子從農業擴展到別的行業,法蘭克在伊比利亞地方上的影響力就紮了根。
低息貸款也是同樣的道理。
這筆錢名義上是修鐵路的,但鐵路修完之後,誰來管?誰來修?需要配件找誰買?
這些後續服務的價值,往往比貸款本身還大。
而鐵路翻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軌距。
阿爾比恩的鐵路軌距是一個標準,伊比利亞現在用的是另一個標準,奧斯特又是另一個標準。
法蘭克現在用的軌距跟奧斯特一樣。
如果法蘭克借錢給伊比利亞翻新鐵路,有心無意地讓伊比利亞新建的支線採用統一標準,那以後兩國之間的貨運就不用換車換軌了。
這也就是奧斯特一直做的事。
李維看到這裏,心裏大概有了猜測。
貝拉大概不是臨時起意。
法蘭克跟伊比利亞挨着,比利牛斯山雖然擋着,但修鐵路可以穿過去。
以前法蘭克財政緊張,沒空管山那邊的事。
現在手頭寬裕了,再一看,自己西南邊蹲着個伊比利亞.......
內部分裂、財政困窘,地緣位置極其重要但自身無力保衛。
這種國家,在列強眼裏就是可以爭取的目標。
不過貝拉大概也沒那麼急。
法蘭克目前的戰略重心還是在鏡海沿岸、安南與的黎波裏塔尼亞。
土斯曼的港口經營權是剛拿到手的肥肉,得先消化好。
貝拉這一步棋,更像是先落個子,試探試探伊比利亞的反應。
而且農業顧問團不是軍隊,低息貸款不是軍火,鐵路翻新也不是軍事同盟。
這些東西放在臺面上,誰都挑不出毛病。
但等這些東西鋪開了,法蘭克在伊比利亞就有了抓手。
以後如果局勢有變,伊比利亞王室遇到內外交困的時候,頭一個想到的求助對象,大概率就是已經在本國有存在感的法蘭克。
當然,李維覺得貝拉大概率也會先跟奧斯特打個招呼。
想到這裏,李維在報告上又寫了幾個字。
“等法蘭克顧問團名單正式公佈後,調一份過來。
又過了一會兒。
他正要翻下一份文件,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沒等他回應,門就開了。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一前一後走進來。
希爾薇婭徑直走到李維辦公桌前,把手裏那幾張紙往桌上一擱。
可露麗則是在沙發那邊坐下。
“你看看這個。”
希爾薇婭點了點那幾張紙。
李維低頭看了一眼,是伊比利亞聯合王國駐奧斯特大使館剛送來的外交照會副本。
不算正式外交文件,只是預先通報。
正文措辭很客氣,大意是伊比利亞南部幾個省份最近一段時間出現了一些動盪,佃農因爲賦稅過重發起抗爭,並且一部分人已經進入原葡萄牙地區。
伊比利亞王室已派大臣前去安撫,但在局勢平穩前,若需向金平原大區採購一批糧食,請奧斯特方面予以方便。
李維把這份照會看了兩遍。
照會上說,進入原葡萄牙地區的不是一般流民,這次南部佃農的抗爭活動已經蔓延到原葡萄牙地區。
這也印證了他剛纔看的態勢分析,時機上確實吻合。
他又翻了翻照會後面附的一份不太正式的說明,是伊比利亞使館的二等祕書私下給奧斯特外交部的口信筆錄。
這位祕書的原話是,馬德里高層現在很頭疼,不僅佃農要分地,加泰羅尼亞人也要自治權,原葡萄牙地區還趁機冒出來一些復辟言論。
王室暫時不得不把地方憲警放在一旁,先派文官下去安撫。
照會最後還提了一句,法蘭克王國已經打算提供農業技術方面的支持,伊比利亞政府對此表示感謝,並期待與奧斯特在糧食方面展開合作。
李維把照會放下。
“就只是要買糧食?”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對,說得很客氣。”
李維心想,這個時候伊比利亞王室找他們買糧食,大概有三個原因。
金平原的糧食產量在帝國境內數一數二,農業發展公司的合同收購體系把糧價拉到合理區間之後,庫存一直很充裕。
伊比利亞人如果要買糧,找金平原是最劃算的。
法蘭克幫了農業技術方面的忙,但法蘭克本身不是糧食出口大國。
貝拉公主能出顧問、能出低息貸款,但拿不出幾萬噸小麥。
伊比利亞人拿了法蘭克的技術和貸款,還得再找奧斯特買糧。
拿了法蘭克的技術,再來找奧斯特買糧食,兩邊都不得罪,也都用得上。
看來伊比利亞政府在這方面也沒昏頭。
“賣不賣?”
可露麗從沙發那邊問了一句。
“得賣!”
希爾薇婭先開了口。
她表示伊比利亞這個國家財政稀爛,但他們手裏有礦。
畢爾巴鄂的高品位鐵礦、阿爾馬登的汞礦、南方的銅礦,這些奧斯特都用得着。
要是不賣糧食,他們轉頭去找合衆國或者大羅斯,以後礦就不一定往這邊運了。
可露麗聞言,提醒道:“伊比利亞欠這麼多外債,糧食還得靠買,本地錢莊大概沒那麼大體量.....要是想買糧,可以用實物來換。當然,要是想要些現金,也可以由農業發展公司來提供貸款,分期慢慢還......”
“不管他們用哪種方式,總之先把人穩住再說。”
李維合上那份照會的同時講道。
南部佃農鬧事,加泰羅尼亞搞自治,葡萄牙那邊貼傳單,現在又到處找外國借錢買糧。
這個國家幾個主要地區差不多都在晃。
“賣吧”
李維又拿起伊比利亞使館那份非正式說明重新看了一遍。
法蘭克農業顧問團時刻就位,盧泰西亞提供的貸款也簽了。
貝拉這次動作倒是挺快。
既然法蘭克先伸了手,奧斯特這邊也不能太慢。
他抬頭看了看希爾薇婭:“農業發展公司那邊,讓他們先覈實庫存量,如果夠的話,第一批可以先發。價格按正常出口價,不要給他們優惠。他們現在財政困難,倒是可以談談貸款,用礦產做擔保。礦業抵償的事,讓可露麗
找財政部一起去談。”
希爾薇婭記了一下,又問:“那數量呢?”
李維想了想,說先按一萬噸發,後續看他們表現。
要是他們真願意長期合作,再慢慢加。
反正金平原今年的夏糧收成不錯,庫存方面沒什麼壓力。
希爾薇婭把照會收起來,跟他確認另一個問題,其他小國要不要提前發一個通告。
“發。”
李維乾脆利落。
很簡單,給伊比利亞的這批糧食,算是讓周邊鄰國都做個見證。
可露麗輕輕點了點頭:“這樣一來,伊比利亞就別的事項上也不太好跟我們完全翻臉。”
希爾薇婭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李維:“法蘭克那邊要不要也打個招呼?畢竟貝拉打算派顧問團,我們後腳就賣糧,別讓她覺得我們在跟她搶。
李維想了想,認爲這個招呼得打。
等具體數量定下來之後,直接給盧泰西亞發一份正式副本,就說是盟友之間的例行通報。
他們本來就經常互相同步這一類外事動作,貝拉那邊也在土斯曼港口的事上提前跟他通過氣。
伊比利亞這邊也一樣,兩邊的步伐提前對一下,有情況也好互相照應。
希爾薇婭把筆放下,把記了要點的紙摺好收進口袋:“那我今天就把這些對接下去。
“好。”
這件事暫告一段落。
希爾薇婭起身去桌上的水壺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了半杯。
李維把伊比利亞的照會副本收到文件夾裏。
伊比利亞的情況現在還只是初期。
法蘭克要派顧問團,奧斯特這邊馬上也要發第一批糧。
以後局勢還會怎麼變,現在還說不準。
九月十五日,中午。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會戰結束快一週了。
伊格納季耶夫坐在基輔的辦公室裏,盯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仗打完了,不管怎麼說,結果是好的。
莫羅佐夫的防線被壓得夠嗆,要不是阿爾喬姆那三千騎兵不要命地衝進來,搞不好現在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城頭上飄的就是他們切爾諾維亞自由邦的旗幟了。
保皇派短期內肯定沒力氣發動大規模進攻,赫爾松那邊的防守也夠看,沒給他留什麼空子。
可他還是高興不起來。
“伯爵?”
坐在對面的作戰參謀,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
“你從早上到現在就沒怎麼喫東西了,廚房那邊弄了點喫的,要不先喫點?”
參謀四十多歲,是伊格納季耶夫帶出來的老部下,平時負責整理戰報和起草命令。
伊格納季耶夫搖了搖頭。
“不是喫不下,是不想喫飽。”
參謀愣了一下。
“你猜我爲什麼不想喫飽?”
伊格納季耶夫把手裏的傷亡統計表扔到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怎麼回事?”
參謀猶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會戰結果......不是挺好嗎?目標都達成了,我們的防區目前也一直很穩固,保皇派那邊......”
“我不是在愁這個!”
伊格納季耶夫往前坐了坐,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是愁逃兵這件事。”
參謀不說話了。
逃兵這件事他們之前就已經跟軍需處的人聊過,會戰打着打着,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蹤士兵。
後來在會戰結束後第二天清點部隊的時候,第十七步兵團的兩個連,滿打滿算應該有四百多號人,結果點名的時候少了將近一百二十個。
當時所有人都以爲是打散了,或者通訊斷了,那羣人還在哪個山溝裏趴着沒出來。
可是等到第三天,還是沒回來。
後來有騎兵偵察隊回來報告,說在敵軍後方看到了一些穿着叛軍軍裝的人在幫保皇派的軍需隊搬糧包。
騎兵隊以爲是被俘虜了,靠近了想喊話,結果那羣人看見自己這邊的騎兵就跑。
“跑過去多少?”
參謀沒說話,把手上的統計報告翻了翻,找出那頁的數字。
“截止到今天早上,各個部隊報上來的彙總數據......會戰期間和會戰結束後這幾天,有明確記錄逃過去的,加起來大概有快八百多人了…………
“快多少?!”
“八百三十餘人......”
伊格納季耶夫閉了下眼睛。
八百多號……………
這已經不是個別逃兵的問題.......
他媽的是整建制的意志在動搖!
“那些人的老家分佈查了嗎?”
“查了,大部分是切爾諾維亞本地人......”
參謀把另一張紙推過來。
伊格納季耶夫罵了一聲。
他不怪那些兵。
切爾諾維亞本地人,家裏父母還在村裏種地,祖上幾代人都是農奴。
他們在前線蹲在冰冷的散兵坑裏,對面就有人在喊話。
而且不是喊投降不殺,是喊他們已經不是農奴了,他們的父母也不是農奴了。
他們聽見了,嘴上不敢說,心裏開始想,然後趁着夜裏摸過去,一過去就不回來了。
可別的地方的人呢......
老家不在切爾諾維亞的,老家在北邊的,爲什麼也跑過去呢?
伊格納季耶夫知道答案。
因爲廢奴令不只是針對切爾諾維亞的。
阿列克謝那個瘋子,要的是全羅斯廢除農奴制。
北邊的大貴族們雖然現在還在觀望,但法令本身已經在軍隊裏傳開了。
不管你老家在哪,只要以前是農奴或者家裏有農奴,這個消息就能讓人站不住腳……………
“廢奴令……………”
這東西怎麼擋?
巡邏隊可以查包裹,剪電報線,攔截傳令兵,但他們攔不住風裏的聲音。
在前線堵,從一個兵搜到另一個兵身上有沒有藏着傳單,可一個人說漏了嘴,旁邊的兩個人就聽見了。
今天捂住一個人的耳朵,明天他蹲在坑裏還是能聽見別人的喊話。
對面有人在喊,自由了!
白天不開槍的時候能聽到,到了夜裏更清楚!
只要消息傳開了,農奴出身的兵就不踏實了。
而且他們這邊,說什麼呢?
傳統土地保護法令。
這名字聽着就一股假貨味。
伊格納季耶夫很清楚這東西是什麼玩意兒,他自己參與起草的,他能不清楚嗎?
長期僱傭契約、土地管理費、勞動紀律處罰,這些詞換過來換過去,說白了還是把農奴拴在地主的地上,只不過換了個名頭。
以前叫農奴,現在不叫農奴了,該交的租子還是得交,該挨的鞭子還是得挨。
老爺還是老爺,牲口還是牲口,就換了個漂亮的名頭!
這法令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如果這邊有人問廢除了農奴制,那現在能走嗎?
能把這塊地分給他種嗎?
答案不能……………
不能的話,那說什麼呢!
但這已經是他能用政治手段拿到的最大讓步了。
大公那邊、德拉戈羅夫男爵那邊,還有一堆老貴族,他們的土地和農奴是幾百年攢下來的基業,讓他們真廢除農奴制,他們寧可拼命。
而且他們現在確實已經把命拿出來了,要是敢動他們最後一點東西,明天早上第一個被捅死的就是自己人。
基輔城裏那幫人,坐在酒桌上喊着自由獨立,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繼續當地主。
他們跟着起事是因爲聖彼得堡要搶他們的地,解放他們的農奴,不是因爲他們真的想解放什麼人。
現在讓他們自己解放自己手底下的農奴?
做夢去吧!
然後對面呢?
對面什麼事情都不用做,誰都好,就往那兒一站,甚至光在那邊站着,不用打,就在那兒立着,每天晚上就會有人摸黑過去......
他們要是真的進攻,那反而好辦了。
防線對防線,刺刀對刺刀,大炮對大炮,誰怕誰!
伊格納季耶夫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把能用的辦法都用了。
消息能堵的他都堵了,報紙能禁的都禁了。
但是沒用......
這些東西像水流進來,你堵住一個孔,它又從另一個孔冒出來了。
然後他能做的就只有加強思想管控,讓信得過的軍官多跟士兵講話。
告訴他們對面是騙子,廢奴令只是保皇派的誘餌,只要打贏了這場仗,就能有真的自由!
但他心裏清楚,這話說出去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自己都不信的話,能說服誰?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伊格納季耶夫轉移了話題,但語氣比剛纔更疲憊了。
參謀翻了翻文件,說有。
“北邊山區那邊,第十六步兵軍的軍需官又派了人出來,這回態度比以前積極得多。他們大概也聽到了會戰的消息,知道再拖下去不是辦法。”
“條件呢?”
“他們說只要保證部隊不被解散,軍官保留原職,可以考慮全體投誠。
伊格納季耶夫想了片刻。
“告訴他們......條件同意,讓他們帶着完整的建制過來。部隊不拆解,軍官不降職,過來之後立刻歸入基輔守備部隊序列。”
參謀記下。
“還有,之前提到的後勤整備,已經開始了。各部隊正在補充彈藥,修復會戰中損毀的幾門炮。赫爾松那邊守軍說,阿爾喬姆的主力步兵已經在卡霍夫卡附近渡河,應該是與莫羅佐夫部匯合。薩哈羅夫的第十一步兵軍方面,
依舊沒有主動進犯的動向。”
聽到這些,伊格納季耶夫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時間總歸是爭取到了!
這大概是他現在手中唯一還握着的牌。
他可以繼續整合力量,補充彈藥,修復工事,準備再打一場………………
但其實他沒什麼底氣。
他心裏還有個窟窿堵不上。
北方那些大貴族。
本來起事的時候,他覺得北邊一定會響應。
莫斯科的總督和聖彼得堡附近的那些大公爵不可能眼睜睜看着陛下把貴族的地一塊塊收走。
他們手底下有私兵,地方上有軍需官當內應......
只要他們一起舉旗,大家一起分擔壓力,聖彼得堡不可能同時應付這麼多方向的叛亂!
可是現在呢?
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之前派去的密使,到現在只有兩個人回來了。
帶去北方的那些信,一封回信都沒有。
想到這裏,他覺得背後有點涼。
自己可能已經被忘了……………
“薩哈羅夫那邊還是沒有明確的信號。不過他既然不主動打過來,我們就先不動他那頭,把我們的兵力集中起來,補充整頓。至少這段時間我們還能守住。”
聞言,伊格納季耶夫收回思緒,點了點頭:“知道了。”
參謀站起來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伯爵,有件事......我不太好說......”
“說吧。”
“大公那邊對您的意見很大,您應該知道。他最近私下裏見了不少人,據說在想辦法繞過您直接對軍需部門下命令。軍需官不敢聽,就來問我們。”
伊格納季耶夫沒說話。
參謀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
“不用。”
伊格納季耶夫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件事不要往下提。”
斯維亞託波爾克大公確實對他伊格納季耶夫很不滿。
那位大公一直覺得自己纔是切爾諾維亞的當然領袖,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裏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伊格納季耶夫簽發的。
他不甘心,覺得自己被架空了,想奪回權力。
在酒桌上,私下會面中,他已經不止一次說過他很不喜歡現在這種感覺了。
參謀往前走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講:“伯爵,這人要是留着,將來必成後患。現在戰事喫緊,他不通軍務卻總愛在背後搬弄拳腳,今天我們還能用手中軍隊把他壓住,萬一將來戰局有變......”
可不等他說完,伊格納季耶夫就打斷了他:
“你現在把大公弄掉,我們後院會立刻起火,不用等阿爾喬姆和莫羅佐夫來打我們,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而且沒到那個地步......他只是發發牢騷而已,他幹不了別的。把他放在那裏,酒照喝,人照罵,過幾天火氣消了還是那副樣子!殺了他才叫真正的麻煩!”
參謀沉默了一陣。
“......明白了,伯爵。”
伊格納季耶夫揮了下手,讓他走了。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裏只剩伊格納季耶夫一個人了。
他聽着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整層樓都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街上幾聲模糊的人語。
伊格納季耶夫低下頭,用手撐住額頭,肩膀慢慢鬆下來,胸口那根一直繃着的弦突然繃不住了。
他想起會戰前一天,站在地圖前指着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的方向,對着幾個軍長說,在阿爾喬姆趕到之前先把莫羅佐夫打掉。
他把每一步都算過了。
正面怎麼壓,穿插怎麼繞,重炮打哪個點,魔裝鎧什麼時候放,赫爾松的沼澤能拖多久,算好了正面推過去,側翼繞過去,在阿爾喬姆趕到之前把莫羅佐夫打殘......
他覺得只要扛住第一輪,赫爾松不出事,後方整合好,繼續爭取時間,再跟北方那些大貴族聯絡上,這盤棋就能往下走。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打出來了。
可他算不到逃兵。
算不到自己這邊的兵會趁黑往對面跑。
八百多個人..……………
這是有記錄的,沒記錄的呢?
那些人蹲在坑裏,聽到對面喊話,心裏開始動搖。
他們不說,軍官也看不出,可到了晚上,人就不見了。
今天少一個!明天少兩個!後天一個班全空了!這還怎麼打?!
廢除農奴制……………
要能走的農奴,要能給自己種的地,這才叫廢除了!
光嘴上喊兩句廢除,白紙黑字寫得再漂亮,裏頭的內容還是換湯不換藥,那你就是假的!
假的能騙誰?騙自己人?
而那些本該跟他站在一起的人,現在在裝死!
他們看着切爾諾維亞在流血,卻不肯動一根手指頭。
也許在他們眼裏,他伊格納季耶夫就是個傻子!
一個替他們去試探保皇派底線的傻子,贏了他們出來分地盤,輸了他自己扛!
伊格納季耶夫閉上眼睛,把手放下來,無力地垂在膝蓋上。
“媽的......”
整個切爾諾維亞,能調動的兵力,能拉攏的盟友,能堵的缺口,能用的人,都想盡了辦法。
可這些換不來讓手下的兵相信他們正在爲之戰鬥的東西,比對面的東西更好。
也換不來讓地裏的農奴相信他們比對面更值得期待。
更換不來讓北方的貴族相信他們值得冒死一搏。
打了一場漂亮的仗,可是贏不了人心.......
伊格納季耶夫低着頭,低低地罵了幾聲。
可他不知道該向誰罵,也不知道自己想罵出來的東西到底該怎麼說。
然後他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感覺太操蛋了,操蛋到讓他想起以前在軍事學院上學的時候,有個老教官在講戰爭哲學的時候好像說過一句什麼話。
“戰術上的勝利,永遠填不上戰略上的窟窿......這句話,到底是他媽的誰說的?”
九月十七日,金平原大區。
執政官公署,幕僚長辦公室。
依舊是關於伊比利亞的報告。
南部佃農抗議的事,情報官上次還寫着,“暫不構成安全威脅,建議持續觀察。”
但這次明顯變了,“參與人數已從零星聚集擴展至數千人規模,波及南部多個省份。”
事情正在起變化。
李維又翻開駐伊比利亞使館送回的補充報告。
使館的情報比樞密院的態勢報告更具體,因爲使館的人就在馬德里,能接觸到伊比利亞政府內部傳閱的文件。
報告裏說,抗議最初只是南部幾個產糧區的佃農鬧租子,要求地主減租。
但佃農們發現地方憲警光圍不打之後,膽子越來越大,從減租減到了分地,從分地喊到了廢除債務。
口號在升級,人數也在增加,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往外卷,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而地方憲警之所以光圍不打,不是因爲心軟。
伊比利亞的地方憲警跟利物浦的騎警不一樣,利物浦騎警是主動揮棍子,結果把事情攪黃了。
伊比利亞這邊是反過來的,不是憲警不想動手,而是沒人給他們下命令,馬德里不發話,誰也不敢第一個下令開槍。
李維看到這裏,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馬德里在猶豫,而猶豫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怕激起更大的反抗,又不敢在局勢惡化之前讓人覺得政府軟弱,所以就拖着,拖一天算一天!
可這種事是拖不得的!
利物浦的教訓擺在那裏,艾略特後來能把局面翻過來,靠的不是拖着,而是主動把陸軍開進去把警察撤了。
但這種操作需要一個前提,就是中央政府有足夠的魄力直接跳過地方當局。
然而伊比利亞王室有沒有這個魄力,李維暫時還看不出來。
他又繼續往下看。
使館二等祕書在報告裏夾了份當地報紙的簡報,並附了譯文。
翻譯很生硬,但即便如此,李維也能看出這份簡報的分量。
這是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通過的一項正式決議。
決議的開頭列舉了幾組數據,加泰羅尼亞擁有約三十萬紗錠,僱傭約五萬工人,是伊比利亞境內最大的紡織業集中區。
但棉花的進口關稅卻讓這個地區的利潤空間被不斷壓縮。
決議說,伊比利亞本國不產棉花,所有棉花都得從國外進口,而中央政府長期對進口棉花徵收高額關稅,加泰羅尼亞的紡織廠主每進口一噸棉花就要多付一筆不菲的費用。
這筆錢最後都進了馬德里的國庫,但加泰羅尼亞的工廠主們覺得這不公平,他們掙的利潤要交稅,買原料還要交稅,而馬德里收走了這些錢,卻沒有在加泰羅尼亞修建足夠的基礎設施。
鐵路支線密度低,港口設施老舊,貨物從巴塞羅那運往馬德里的成本比從法蘭克進口成品布還高。
決議措辭嚴厲,稱中央政府的稅收政策是:“嚴重損害了加泰羅尼亞紡織業的生存基礎!”
到這裏爲止,都不算新鮮。
畢竟加泰羅尼亞人抱怨稅收不公不是一天兩天了。
但讓李維注意的是最後幾行,決議在結尾處明確寫道:“如馬德里不在三十日內就上述請求做出實質性回覆,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將不得不採取進一步措施以維護本地區產業的正當權益!”
這些話沒什麼溫度,可分量極重。
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可不是什麼地下團體,而是本地最大的工商業組織,協會的會長、副會長都是正經的工廠主,有些人在地方議會里還有席位。
他們公開通過這麼一項決議,等於把一份最後通牒拍在了馬德里的桌上。
李維放下簡報,往後一靠,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
南部數千佃農還在田裏鬧,地方憲警守着不動,馬德里沒人敢下令開槍……………
這時候加泰羅尼亞人又跳出來捅一刀。
加泰羅尼亞人大概也是看準了時機,知道馬德里現在騰不出手來對付他們。
而南部佃農已經把地方憲警拖住了,原葡萄牙地區那些傳單雖然暫時只是傳單,但如果馬德里真敢派軍隊去巴塞羅那彈壓,誰也不能保證葡萄牙那邊不會趁機出點什麼動靜……………
加泰羅尼亞人算得很清楚,他們就是要趁這個機會逼馬德里讓步。
而李維回想起貝拉最近向伊比利亞派遣農業顧問團、提供低息貸款的動作,也是在往這個方向落子。
“這就有意思了啊......”
現在李維很想知道,貝拉最開始是怎麼想的?
就目前來看,南部佃農要分地,加泰羅尼亞要自治權、葡萄牙那邊貼復辟傳單,這三件事已經不再是各各的了。
它們正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而且匯聚的速度比預估的還要快。
倫底紐姆,樞密院,首席特別顧問辦公室。
艾略特面前攤着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駐馬德里大使館發來的,日期是昨天。
大使的評價很直接,伊比利亞王室在猶豫,而猶豫本身就是最糟糕的選擇。
艾略特把這份報告看完,放到一邊,又拿起第二份。
這份是阿爾比恩駐巴塞羅那領事館發回來的,講的是加泰羅尼亞那邊的事。
艾略特看到這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進一步措施?
這話說得很模糊,但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有幾斤幾兩他還是知道的。
挑了這麼個時機發難,背後的算計倒是打得挺精。
加泰羅尼亞人就是看準了馬德里現在騰不出手來,纔敢在這個時候捅刀子。
艾略特把領事館的報告放下,這個節奏他熟悉。
三件事平時各鬧各的,這次卻差不多同時冒頭,伊比利亞的局勢正在往一個不太妙的方向滑。
他把後面幾份簡報也翻了翻,目光停在法蘭克王國向伊比利亞派遣農業顧問團的那條消息上。
這條消息他前幾天就看到了,當時沒太在意。
但現在再把它和伊比利亞這幾天的亂局放在一起看,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整個法蘭克的外交姿態都比前幾年積極了不少。
而伊比利亞正好就挨着法蘭克的西南邊境,緊挨着比利牛斯山,地理位置又極其特殊。
一個小動作,背後的算計卻不小。
艾略特把這份簡報也放到一邊,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伊比利亞這個國家的底子他太清楚了。
也就那麼回事,地緣位置雖然極其重要,但在以前,這種國家在國際上就是被列強輪流上桌的菜,誰來了都能夾兩筷子。
可現在貝拉居然主動派顧問團過去,還提供低息貸款幫他們修鐵路,明擺着是想把伊比利亞拉進自己的軌道。
其實在艾略特心裏,對貝拉公主這個人其實一直沒太好的印象。
倒不是因爲貝拉做了什麼得罪他的事,對貝拉本人有什麼不好的觀感,而是因爲他太清楚貝拉是怎麼上位的。
當初盧泰西亞危機爆發的時候,法蘭克國內亂成了一鍋粥,工人上街,學生罷課,王室差點就坐不穩了,可那場危機歸根結底是誰解決的?
是李維!
那個當時帶着金平原的代表團去了盧泰西亞,一手促成了法蘭克和奧斯特的和解,又從經濟上給了法蘭克喘息餘地的年輕人!
法蘭克王室在整個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並不出彩,更多是在配合李維的節奏。
貝拉就是藉着那股風上來的。
她和希爾薇婭私交密切,弟弟路易小王儲又太小,國王菲利貝爾二世權衡之後把權力交給了她。
說白了,她的上位有運氣的成分,也有借力的成分。
當然,艾略特不認爲這位公主殿下是草包。
畢竟這兩年法蘭克表現得可圈可點。
但這一切的前提仍然是,法蘭克一路背靠奧斯特。
而如今這件事的苗頭,卻讓他感覺是貝拉開始想獨自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