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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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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貝羅利納海軍部大樓。

希爾薇婭走在李維前面半步。

她步伐輕快,跟在自家地盤上巡街差不多。

走廊兩側的軍官看見她,立正敬禮的動靜比平時大了一截。

“我都說我自己來就行了,你怎麼還真跑來給我撐腰來了?”

李維半開玩笑地壓低聲音。

希爾薇婭偏頭瞪了他一眼:“我不過來乾點事,不是顯得我白來了嗎?大老遠從金平原跑到帝都,結果天天蹲在樞密院裏幫你批文件,傳出去了我還要不要臉了?”

可露麗走在李維另一側,聞言微微一笑,沒有拆穿希爾薇婭對李維的想念。

“而且說起來,你在陸軍的地位跟在海軍這邊不是一個級別的吧?”

希爾薇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得意。

這話倒是真的。

李維在陸軍的影響力是一路壘上來的,幾次重大改革都有他在裏面推着走。

陸軍從將領到士官,聽到他的名字多少都會認賬。

海軍就不一樣了。

最多的一次交道,是李維在境海對峙期間,但那主要是通過樞密院和外交部的協調渠道,沒有直接參與海軍內部的指揮鏈。

再多的話就是爲了安南與豐饒大陸,推動了兩國海軍聯合巡邏框架時,但那會兒他也是以皇太子威廉的名義跟海軍部溝通的。

海軍的人敬他,敬的是波希米亞大公的頭銜和國內的實權,不是他在海軍系統內有什麼根基。

“我就不一樣了!”

希爾薇婭抬手拂了一下馬尾,語氣得意。

“你連船都沒坐過幾回,可我除了長大後跟你混以外,跟海軍的交道可不少......艾森哈特的鬍子我都燒過!”

李維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燒過艾森哈特上將的鬍子?”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才這麼高。”

希爾薇婭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是她少年時的高度。

“他到皇宮來做客,我帶着可露麗偷偷溜到他休息的房間裏。他當時躺在沙發上打盹,我拿蠟燭一碰,左邊那就焦了!他醒過來的時候說我將來肯定是帝國最難搞的皇女殿下,可說完又笑,說他有好幾艘新船想讓我父皇批

預算,等哪天我長大了就去他的旗艦上放煙花......”

“......後來那幾艘新船批了嗎?”

“批了呀,後來他每次見我都要提這件事,說他的鬍子換了兩艘裝甲巡洋艦,是帝國海軍史上最劃算的鬍子!”

三個人穿過長廊,拐進海軍部主樓的東翼。

這裏的走廊比前廳更窄一些,牆上掛着歷任海軍總長的畫像。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側站着一名值班副官。

副官遠遠看到希爾薇婭就挺直了腰板,抬手敬禮後推開大門。

與此同時,艾森哈特上將站在門口。

他穿着海軍常服,整個人一絲不苟。

站在門外,而不是坐在辦公室裏等,這個細節本身就在說話。

以艾森哈特的資歷和職位,他完全可以在辦公桌後面坐着等。

他親自到門口來,不是因爲李維是波希米亞大公,而是因爲希爾薇婭。

“上午好,兩位殿下,還有洛林女士。”

“你站在門口乾什麼?怕我進來接着燒你鬍子嗎?”

希爾薇婭先開了口,語氣跟打招呼差不多。

艾森哈特嘴角抽了一下:“殿下,上次那撇長了整整一年才長回來。今天您要是再動手,我就只能戴上個鐵口罩來上班了!”

“那你得謝謝我。沒有我那蠟燭,你去找父皇的時候哪來的那麼多戲?”

艾森哈特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悶笑,然後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辦公室比走廊寬敞得多。

南面是一排落地窗,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航海日誌和艦船設計圖紙,最頂層擺着幾艘精緻的艦船模型,不過都是風帆時代的木質戰列艦,船殼上的漆已經褪色,但桅杆和索具一應俱全。

辦公桌後面掛着一幅大尺寸的帝國海軍艦艇編制圖,上面標註着各分艦隊的駐泊位置,桌角擺着個黃銅座鐘,秒針走動的聲音輕快而規律。

李維的目光掃過書架上的艦船模型。

那些模型不是裝飾品,每一艘的船體上都有細微的修補痕跡,有些地方的漆面新舊不一,它們的主人偶爾還會把它們拆下來重新上色。

可露麗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從隨身帶的小提包裏拿出筆記本。

她沒有參與寒暄,只是在翻開筆記本的時候抬頭看了艾森哈特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勤務兵端上茶水和幾盤點心之後退了出去,把門帶好。

艾森哈特自己動手給希爾薇婭倒了一杯,又給李維和可露麗各倒一杯,纔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李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直接切入正題。

“艾森哈特上將,今天來找您,主要是想瞭解一下海軍部在伊比利亞方向的部署情況。聯合巡邏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阿爾比恩在巴塞羅那外海的活動也在變化。我想聽聽您這邊的判斷。”

艾森哈特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一根教鞭走到編制圖旁邊。

“馬略卡分艦隊目前保持常態化巡航,主力是兩艘裝甲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巡航週期爲每兩週輪換一次。補給基地設在馬略卡島東部錨地,物資由本土經馬賽中轉。”

他用教鞭在圖上點了一下法蘭克土倫港的位置。

“法蘭克方面由土倫出發的艦隊目前部署在加泰羅尼亞近海至巴利阿裏羣島以北洋麪。分段接力巡邏的模式已經磨合了兩個月,雙方的基本配合沒有問題。阿爾比恩目前在巴塞羅那外海維持了兩艘巡洋艦,輪換週期跟我們差

不多。撒丁方面沒有向伊比利亞本土方向增派艦艇,他們在演習區內的軍事角色仍然侷限於聯絡。

“撒丁那條聯絡船,上週又往演習區東邊挪了二十海裏。情報部門分析他們是在給阿爾比恩的巡洋艦騰位置,好讓皇家海軍的船靠巴塞羅那更近一點。”

聽着,李維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簡報,遞給艾森哈特面前。

艾森哈特接過低頭掃了幾行:“撒丁的船往東挪,是給阿爾比恩的巡洋艦騰活動空間。但騰出來的那片海域正好卡在巴塞羅那港與近海貨船常走的航線之間,可以近距離觀察進出巴塞羅那的商船。阿爾比恩把巴塞羅那外海看

成自由通航區,默認皇家海軍有權在必要時攔截任何可疑船隻。”

李維點了點頭:“上將目前怎麼看阿爾比恩的意圖?”

艾森哈特把教鞭擱在編制圖旁邊的架子上,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疊,十指交叉,沉默了片刻。

“......目前阿爾比恩在巴塞羅那外海仍維持在非正式封鎖的臨界狀態。皇家海軍通過臨檢抽查的方式展示存在,但未對商船進行強制性攔截。我認爲他們短期內不會跨過這道線。”

他說話的速度不快,每個詞先掂量過一遍才放出來。

“阿爾比恩目前的部署姿態更像是長期對峙的準備,而非短期突破的前奏。他們在巴塞羅那外海的力量仍維持在威懾層面,並未顯示出升級爲全面封鎖的跡象。但如果南部局勢繼續惡化,或者加泰羅尼亞方面出現更大規模的

政治變動,皇家海軍隨時可能將當前的非正式封鎖轉爲事實封鎖,屆時從赫雷斯到巴塞羅那的近海轉運通道將面臨全線受壓。”

說着,他翻出另一份標註了皇家海軍近期活動規律的文件。

“從演習區劃設到當前的艦艇調動,阿爾比恩始終在確保直布羅陀海峽的絕對控制權。但他們也面臨一個困境,巴塞羅那外海的部署和撒丁方向的存在需要持續消耗,而皇家海軍在大洋和北海方向還有大量既定任務需要維

持。時間拖得越長,不確定因素就越多。這是我們可以利用的窗口。”

希爾薇婭這時候發言了,聲音清亮:“所以他們是在做長期準備,但短期不敢動手?那我們的窗口就是這段時間?把南部聯合會的過冬物資儘快送進去,讓奧爾多涅斯在山區裏繼續耗着,等裏斯本先動手!”

艾森哈特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着幾分意外的尊重。

雖然早就聽說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女殿下成長了許多,但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會有些許微妙的感覺。

“殿下的判斷很敏銳。但目前聯合巡邏面臨的不僅是阿爾比恩的臨檢壓力。赫雷斯方向的近海轉運在實際操作中頻繁遭遇阿爾比恩巡洋艦以自由通航名義進行的臨時抽查,物資運輸的時效性和安全性均受到持續影響。法蘭克

方在上個月已三次更改轉運碼頭的具體位置。”

希爾薇婭眉毛一挑:“所以我們的海軍在這件事上到底能做什麼?只是在外海兜圈子嗎?”

艾森哈特看向李維,似乎是在徵詢回答的分寸。

李維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直接說。

“殿下,我們在巴利阿裏羣島以西的分艦隊可以在赫雷斯近海開展定期巡航。這不需要新的部署,只需要在當前任務中增加一項例行通道記錄。

他轉動椅子,抬手在指着海圖上比劃,從馬略卡島往西畫了一道虛線。

“名義上,艦隊錨泊在馬略卡島以東海域,按國際慣例,從錨地到巴塞羅那外海的航線屬於正常行駛範圍。我們在赫雷斯方向的巡航可以作爲正常航線的一部分來執行,不需要特別對外說明。

“阿爾比恩的巡洋艦能抽查貨船,但奧斯特的軍艦如果要過問同一片海域上一艘懸掛法蘭克國旗的貨船的安全問題,這在《海事公約》中完全合法。既然合法,阿爾比恩就沒有理由阻止,除非他們願意把這件事升級爲海上衝

突。”

希爾薇婭聽到這裏沒有再追問,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維從可露麗手裏接過筆記本,翻到之前記錄聯合巡邏覆蓋範圍的那一頁,抬頭看向艾森哈特。

“上將,目前聯合巡邏的覆蓋範圍主要集中在巴利阿裏羣島以西及加泰羅尼亞近海。如果要爲赫雷斯方向的物資轉運提供同步護航,需要海軍部在現有框架內做出哪些調整?”

“......物資轉運涉及三方協調。法蘭克方面負責從赫雷斯近海到淺灘小碼頭的近海轉運,他們的船喫水淺,適合近岸操作。我們負責外洋麪安全巡邏,覆蓋範圍是巴利阿裏羣島以西至直布羅陀海峽東部入口。如果需要爲法蘭

克的近海貨船提供保護,最有效的方式是在雙方巡邏交接點設立定時會合區。”

艾森哈特站起來,走到編制圖旁邊,拿起教鞭在馬略卡島以西的海域畫了個圈。

“這個位置上個月已經設立了一個臨時交接點,由我方巡洋艦和法蘭克護衛艦在預定時間窗口內完成交接。目前這個交接點是臨時的,每次都需要提前確認。如果能把它升級爲固定交接點,法蘭克貨船從赫雷斯轉運出來的物

資就可以在固定時間窗口內獲得我們的全程保護。交接點固定之後,阿爾比恩的巡洋艦就算抽查,也必須考慮到我方軍艦就在附近巡航的事實。”

可露麗一直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她寫了幾行後停下手,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上將,現在是冬季。巴利阿裏以西海域在這個季節常有大風,固定交接點的作業窗口能保持穩定嗎?還有即將轉入冬季風暴季,一旦連續出現惡劣天氣,赫雷斯方向的小型貨船就

可能連續數日無法出港。海軍部是否有針對風暴季的備用轉運路線評估?”

可露麗問完之後又低下頭看了眼筆記本,風暴季時間線是十二月中旬到次年二月中旬。

“據氣象觀測記錄和奧斯特海軍在西部海域的巡航經驗,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巴利阿裏羣島以西洋麪的大風日數通常佔該時期總天數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同時,風暴和大風之間通常存在一定的間歇窗口。”

艾森哈特顯然也早有準備。

“這就給了港口間短期轉運操作的空間。南部聯合會目前在赫雷斯方向接收物資,赫雷斯近海有幾個淺水小碼頭,風暴間歇期可利用風力較小的窗口分批將物資從赫雷斯北運,分段靠近南部控制區海岸,再通過法蘭克方面安

排的小型近海貨船擇機接應。即使風暴季來臨,物資輸送也不會完全中斷。但這需要南部方面保持與中轉點間的固定聯絡,確保物資能在合適的天氣條件下及時送出。”

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跟着,可露麗又問了句關於船的問題:“上將,按目前情況,南部聯合會在赫雷斯方向的物資儲備大概需要以十到十二天爲一個轉運週期來安排,才能跟上山區消耗速度。風暴季一來,轉運窗口可能只能集中在每個月兩到三

個時間段。”

“法蘭克那邊還有更多淺喫水船可以調用嗎?”

“有。法蘭克方面,土倫和馬賽港還有一些淺喫水的近海貨船可調。上次與法方溝通時,他們也提到一旦冬季風暴影響赫雷斯外海的正常轉運,將從土倫港增派兩到三艘約兩百噸載重的小型貨船前往赫雷斯方向。這些淺喫水

船適航性雖然不如大艦,但靠岸靈活,適合在臨時碼頭進行快卸。但是維持跨海補給航線的成本,壓力不小,法方在近海轉運上的投入已經不小了。殿下大概需要給她個準話。

李維看了眼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迎上李維的視線,馬上就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會跟貝拉打招呼的。”

她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但眼裏已經帶上了認真。

李維點了點頭,站起來對艾森哈特講道:“上將,今天打擾了。”

艾森哈特上將起身回了一禮:“大公殿下太客氣了。”

希爾薇婭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艾森哈特辦公桌前面,歪着頭打量了他幾秒。

“說起來,你現在還是上將對吧?我記得你當海軍作戰部長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沒升元帥?”

艾森哈特上將笑了。

他沒有立即回答希爾薇婭這個問題,將幾人送到了辦公室門後,纔回頭看了眼牆上那幅艦艇編制圖。

“......在奧斯特海軍,上將是最高軍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情。

“海軍不設元帥銜,這是奧托宰相時期就定下的傳統。他當年認爲,海軍元帥這個頭銜會賦予一個人過多的政治分量。所以帝國海軍的最高軍銜永遠只有上將。編制圖上的每一個紅點,每一條藍線,最終都要向皇帝與樞密院

負責。這是奧托宰相留給海軍的最好的遺產之一。”

艾森哈特說完,李維自然而然想起了陸軍的情況。

與海軍不同,陸軍在奧斯特帝國的指揮體系裏是有元帥銜的,而且不止一位。

萊因哈特元帥坐鎮金平原聯合參謀部,赫爾穆特元帥在總參謀部管着全軍作戰計劃。

這個差異並非偶然,它根植於陸軍與海軍截然不同的成長史。

陸軍是“合成”出來的。

奧托宰相統一帝國後,奧斯特的陸軍體系由幾個大邦國和被徵服的軍隊拼湊而成。

比如山庭大區的獵兵、林塞大區的擲彈兵、金平原的騎兵,每一支隊伍背後都站着不同的領主和軍事傳統。

統一之後,這些部隊被整合進帝國陸軍序列,但內部的認同感沒那麼容易磨平。

一個從山庭獵兵團出來的上校,不會天然服從一個從金平原騎兵師升上來的將軍,除非那個將軍的肩章上多一顆將星,而那顆星就是元帥權杖。

帝國陸軍需要元帥這個軍銜,可不是爲了裝飾,是真的爲了在幾個大邦國的軍隊之間架一座橋。

有了元帥,總參謀部才能把不同出身的軍長拉到同一張桌子上開會。

有了元帥,皇帝才能越過舊貴族,直接任命一個最高指揮官。

陸軍元帥的另一層根基埋在憲法裏。

奧托宰相在設計帝國軍制時,把陸軍的軍令權和政令權拆開了。

政令歸樞密院和國防部,管預算、徵兵、要塞修建。

軍令則通過總參謀部直達皇帝本人,皇帝可以直接對元帥下令,元帥再對各集團軍司令下令。

這條指揮鏈之所以需要元帥這個節點,恰恰是因爲陸軍規模太大,幾個集團軍分佈在從北奧核心到到山庭再到金平原與林塞的漫長防線上,沒有一個獨立的最高軍銜,皇帝就必須親自協調七八個上將之間的爭議。

元帥是帝國陸軍指揮鏈的頂點,是皇帝意志在戰場上的延伸。

但海軍不一樣。

海軍不是拼湊出來的,它是奧托宰相一手建起來的。

統一之前奧斯特根本沒有像樣的遠洋艦隊,沿海炮艇加起來不夠阿爾比恩皇家海軍一個分艦隊打。

奧托宰相把海軍從零開始建起來,給它配船、配炮、配人,但也給它套上了一副鎖鏈,也就是海軍上將永遠只是上將。

一個從建軍之初就被中央政權牢牢握在手裏的軍種,不需要通過元帥來協調內部派系,因爲它內部根本沒有派系。

元帥這個頭銜對海軍來說不是助力,更像是風險。

一個手裏握着整支遠洋艦隊的人如果再戴上元帥的肩章,樞密院在預算案上就很難對他說不。

奧托宰相把海軍上將的軍銜定格在上將,等於告訴每一任海軍最高指揮官:“你的權力到甲板爲止,預算歸樞密院,戰略歸皇帝。”

當然,這是奧托那時候的說法,那時候大多數人都知道,戰略其實是歸宰相。

而當弗裏德裏希皇帝上位,就真的成爲了戰略歸皇帝。

艾森哈特提到這個傳統時,沒有半分抱怨。

在他看來,海軍不設元帥銜不是壓制,而是保護......

保護海軍不被拖進政治漩渦,也保護帝國不被海軍綁架。

說着,他轉向希爾薇婭。

“殿下,我燒掉的那撇鬍子換了兩艘裝甲巡洋艦。如果我是元帥,那次談話就不是哭窮,而是命令了。而海軍,不應該用命令的方式向帝國要船。船是用預算案一條一條算出來的,不是用元帥權杖敲桌子敲出來的。”

一個海軍上將如果不會哭窮,那就不配坐在這個辦公室裏。

“又是奧托宰相…………這一百年,還有往後的一百年,恐怕都是沒辦法忘掉的一環!”

希爾薇婭望着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語氣帶着感慨。

李維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看見她把下巴擱在車窗邊沿上,銀色的髮尾被窗縫裏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的表情不像隨口一提的閒聊,更像是在腦子裏把什麼東西反覆掂量了很久才說出來的樣子。

這種感慨對希爾薇婭來說確實複雜。

奧托宰相這個名字,在霍倫皇室內部從來不是單純的光榮。

弗裏德裏希皇帝當年從奧托手裏接過的是一個已經被鐵腕強行統一的帝國,

可奧托在統一過程中建立的那套文官體系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皇室服務的。

他設計的樞密院、帝國司法系統,每一環都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而皇室只是這部機器上鑲嵌,充當裝飾品的那顆寶石。

如果奧托沒有突然暴斃,如果他活到正常壽終正寢的年紀,奧斯特帝國大概率會在他的有生之年完成向大政府國家的徹底轉向。

這種轉向不會再產生議會,奧托對議會和政黨那套東西毫無興趣,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把國家權力從一個人手裏交到一羣人手裏,只是換了個包裝而已。

他想要的是一種更徹底的國家形態,由一個專業化的體系來治理,皇室只是國家的象徵,而非國家的主人,甚至應該被廢黜。

真要是那樣,霍倫皇室連吉祥物都不配當。

就在這時,李維低聲述說道:“是啊,奧托親手建了這套文官體系,但他可沒想過讓這套體系永遠替霍家服務。他想要的是國家本身成爲最高意志,皇室甚至不該是國家的一部分……………”

希爾薇婭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聽到李維這番話後撇撇嘴:“所以我爺爺上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樞密院的一部分權力廢掉,重新變回君主專制。他不廢不行,不廢的話皇室就真成擺設了!”

“弗裏德裏希皇帝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奧托的體系是爲國家設計的,不是爲皇室設計的。所以他留下了體系的骨架,但把方向盤握回了皇帝手裏。這是霍倫家族對奧托的一種修正,也可以說是對他的一種超越。

坐在旁邊的可露麗一直安靜地聽着,這時候輕輕開口,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意:“不如往好處想,往後年代,繞不開的人會是皇太子殿下與李維?”

希爾薇婭先是一愣,然後嘴角猛地翹起來:“欸,還真是!”

她整個人興奮了起來,掰着手指頭開始算:“李維現在還沒滿三十歲,往後他至少還有五十多年的政治生涯,鬼知道還能折騰出多少東西來!”

“你們還是太瞧得起我了。”

李維回頭衝兩人吐槽:“我是個站在好幾個巨人肩膀上的人。沒有奧托的體系,就沒有可供我改革的骨架。沒有弗裏德裏希皇帝的集權,我手裏的權柄就只是文件櫃裏的廢紙。沒有威廉殿下在前面替我頂住樞密院的壓力,我

推行的每一件事都會被拖成馬拉松。我比其他人的優勢僅限於此。”

“誇你就接着,別不知好歹!”

希爾薇婭眼睛微微眯起來。

“......遵命,殿下。”

李維笑了笑,把視線轉回前方。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皇宮已經在視野盡頭浮現。

可露麗抬頭看了李維一眼,聲音輕柔但很篤定:

“你不是單單繼承了那些東西。奧托的體系是骨架,弗裏德裏希皇帝的集權是方向盤,但讓這臺車往前跑的人不是他們。奧托設計了大政府,可他沒想到這套體系可以在帝國境內消化掉舊貴族的抵抗。弗裏德裏希皇帝把方向

盤握回皇室手裏,可他沒有真正做到讓地方總督接受大區公署的統一調度。你把土地重新分配給種地的人,把鐵路從地方權貴手裏收回來,讓工廠主接受半工半讀制度,這些事不是巨人教你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希爾薇婭在旁邊用力點了一下頭,表示完全贊同。

她跟着沒好氣地對前面的李維講道:

“奧托宰相想讓國家本身成爲最高意志,但他沒能做到。弗裏德裏希皇帝想讓皇室控制國家的方向,但他也沒能做完。你今天做的事,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再次相信,國家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皇室的私人財產,而是

他們每天喫的麪包、走的路,孩子唸的書。這些話不像那些光喊口號的人一樣空,你把它們變成了賬本上的數字和合同上的條款。”

李維沒有說話。

他望着前方越來越近的皇宮大門,沉默了好一會兒。

“奧托宰相留給我最寶貴的東西,並非權力,更多是時間。他把帝國統一了,所以我不需要像他那樣從頭開始。他建立了文官體系,所以我不需要自己培養第一批官僚。弗裏德裏希皇帝把皇權釘在了樞密院之上,所以我不需

要向舊貴族讓權。他們替我鋪好了路,我只是在這條路上跑得更快一點。如果我比他們走得更遠,那是因爲他們的肩膀夠寬,不是因爲我的腿比他們長。”

希爾薇婭輕輕哼了一聲:“這纔是人話。”

如果作爲一個帝國的二號繼承人,她當然希望霍倫家族的名字在歷史上被記住。

但比起那些空洞的榮耀,她更在意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我爺爺把奧托留下的框架變成了霍倫家的工具,而我哥哥現在正把這套工具分享到你手裏。如果將來有一天,有人問霍倫皇室對這個帝國最大的貢獻是什麼,我希望答案是眼光。看對人,選對人、信對人,然後把路讓開,

讓他去幹活!當然,除了眼光,還要加上我們陪他一起幹活,對吧,可露麗?”

“當然,殿下不僅是眼光好,動手能力也是一流的!”

“O(∩_∩)O哈哈~!”

十二月七日,裏斯本。

凌晨四點剛過,商業廣場周圍的街道還黑着,沿街樓房的窗戶忽然一扇接一扇亮了起來。

煤氣路燈的昏黃光暈裏,路面上有腳步聲在快速移動,三三兩兩的人影從阿爾法馬區的窄巷裏鑽出來,衣服下面鼓鼓囊囊。

有人扛着用麻布裹住的步槍,有人腰間掛滿子彈帶,也有些人只攥着從自家作坊帶出來的鐵錘和撬棍。

貝爾納多在商業廣場旁邊一座空倉庫的二樓裏對完了最後的名單。

裏斯本原定十二月十日發動起義,各項準備都已進入收尾階段。

三千支從東部駐軍倉庫流出的步槍已在昨天傍晚分到各個行動隊手裏,碼頭工會和釀酒合作社的聯絡員也在天黑前確認了各自負責的區段。

貝爾納多伏在桌上核了最後一張崗哨換防時間表,抬起頭正要說話,樓下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還沒爬到二樓就喘着粗氣喊出了聲:“馬德里的特使昨天夜裏到的市政廳,帶着內政大臣親筆簽名的逮捕令!單上第一個就是你,貝爾納多!!!!”

貝爾納多站直了身體。

空氣被抽走了一瞬,倉庫裏幾個人同時扭頭看向他。

貝爾納多從那人手裏接過一張對摺的便條,藉着煤油燈的光掃了一遍。

馬德里內政大臣繞過裏斯本市政廳和市警察局,直接向派駐在港區的一支憲兵分遣隊下達了拘捕令,目標是裏斯本俱樂部核心成員共十七人。

拘捕行動定在今晨六點,由海軍碼頭憲兵分遣隊執行,不走市政廳流程,不提前知會市長辦公室。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裏斯本市長若阿金·德·索薩的祕書把這份拘捕令的內容抄下來以後沒有送到警察局,而是交給了他自己的司機,司機又轉給了阿爾法馬區一家印刷作坊的老闆,那家作坊是裏斯本外圍人員經營的。

貝爾納多手裏這張便條,在憲兵隊起牀號吹響之前,跑贏了內政大臣的拘捕令。

貝爾納多把便條揉成一團,往牆角一扔:“不等了,提前!通知各隊,五點半動手!”

砰!

還差幾分鐘到五點半,港區方向的海軍碼頭先響起了槍聲。

聲音很雜,步槍和手槍混在一起,偶爾夾着一聲爆炸,大概是有人在憲兵隊宿舍門口炸藥包。

駐守碼頭的憲兵分遣隊總共不到六十號人,負責拘捕任務的那部分還在等天亮出發的命令,彈藥還沒從倉庫裏搬出來,裏斯本的行動隊已經從碼頭倉庫的後門摸進了軍營。

俘虜排成一行被押到碼頭倉庫的空地上,有些人還赤着腳。

憲兵分遣隊被解除武裝的同時,另一支行動隊翻進了市警察局大樓的後院。

領隊的人是碼頭工人工會的副主席,他父親在波爾圖港扛了一輩子麻袋,腰壞了以後被工頭趕出碼頭,一家人靠釀酒作坊的施粥棚才熬過冬天。

他摸到局長辦公室門口時,裏面還在接市政廳的電話。

接線員剛講完碼頭那邊有槍聲,電話線就被切斷了。

局長放下聽筒抬頭,卻見門已經開了。

最終,局長被帶出警察局大樓時沒有任何掙扎,出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天亮以後市政廳會開會的,你們不要亂來!”

工會副主席沒理他,讓人把他和值班警員一起關進了地窖。

天矇矇亮的時候,電報大樓的鑰匙也到了貝爾納多手裏。

佔領過程中沒有交火,守樓的衛兵是市警察局派來的,接到警察局被佔領的消息後主動解除武裝。

電報員們被集中到一樓大廳,貝爾納多當衆宣佈接管通訊系統,然後讓人把所有發報機的頻率鎖在同一個波段。

上午八點整,港口升起裏斯本的旗幟。

貝爾納多站在商業廣場的銅像底座上,面前不到三千名武裝人員排成方陣,步槍扛在肩上,刺刀在晨霧裏反光。

這些人前一天還是碼頭搬運工,釀酒學徒、鐵匠鋪夥計、倉庫會計。

此刻他們的隊形沒有正規軍那麼整齊,但從海軍碼頭繳來的步槍扛得筆直。

廣場外圍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市民,有人愣着,有人哭,有人往隊伍裏塞麪包和水壺。

貝爾納多宣讀成立委員會,宣佈接管裏斯本市一切行政權力,同時強調原市政廳工作人員若願意配合新政權將保留原職。

然後接下來就是一篇致伊比利亞全體國民的通電,送往控制的電報大樓。

通電宣佈承認加泰羅尼亞的權利,承認南部聯合會爲合法政治實體並尊重其成果,承認巴斯克地區享有同等地位,同時邀請所有致力於推翻君主制的地方力量派代表參加臨時國民會議。

通電末尾,他向馬伊比利亞各軍區發出號召信,呼籲伊比利亞陸軍和海軍加入起義。

上午十點左右,一份措辭剋制但立場清晰的備忘錄,由市長辦公室通過留守的市政廳祕書轉送到商業廣場。

首先,裏斯本市議會在上午召開緊急會議,宣佈對馬德里繞過市政當局擅自調動憲兵的行爲提出正式抗議,要求內政大臣就此舉的合法性向憲法法院做出書面說明。

然後市政廳承認當前城市的實際控制權已發生轉移,市政工作人員將留在各自崗位維持供水、供電和公共衛生系統的正常運轉。

最後,市政廳呼籲各方在任何情況下避免對平民使用武力,保護歷史建築和宗教場所不受破壞。

備忘錄沒有表達任何支持,更沒有對已撤離的君主制代表表達任何效忠。

這份文件唯一做的事,是把馬德里內閣昨天夜裏繞過地方行政長官的那份拘捕令釘住了。

拘捕令本身是一份法律文件,但只要裏斯本市議會不認它的合法性,裏斯本控制電報大樓、警察局和港口的行爲就可以被解釋爲在地方行政真空狀態下的自衛接管。

索薩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同時留給了交戰雙方,將來不論誰贏,裏斯本都有臺階可下。

電報當天中午傳到馬德里。

女王陛下在宮廷議事廳裏坐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裏斯本陷落,港口掛出裏斯本旗幟,加泰羅尼亞會還在等巴塞羅那那邊的消息,原葡萄牙另一重鎮波爾圖的釀酒協會也在觀望。

而秋收行動打成僵局,伊比利亞陸軍最精銳的部隊至今仍被拖在南部山區。

女王在長久的沉默過後只丟出幾個字…………………

“反了,打!”

首相府隨後通過宮廷發言人發佈正式聲明,將裏斯本裏斯本的行動定性爲武裝叛亂,將成立的委員會定性爲非法政權,同時宣佈即日起伊比利亞聯合王國進入全國緊急狀態。

聲明末尾有一條:“南部戰區的優先級維持不變,奧爾多涅斯准將繼續擔任清剿行動最高指揮官,議會應在本週內批準增派第二批部隊。”

同日下午,法蘭克王國直截了當地要求伊比利亞各方保護法蘭克僑民與合法商業利益,並宣佈法蘭克海軍將繼續在巴塞羅那外海執行護航任務。

阿爾比恩遞來的照會措辭含糊許多,對女王政府的困境表示理解,但暫不承諾任何軍事支持。

奧斯特的回應則更爲隱蔽。

奧斯特帝國駐裏斯本使館向委員會發去一份例行外交照會。

照會全篇使用標準外交措辭,僅“提請各方在非常局勢下保障人道物資運輸的基本安全”,未提及任何具體組織名稱。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合衆國特使的船停靠在了裏斯本港,看着如今裏斯本的變化,已經有些躍躍欲試。

合衆國特使霍普金斯站在“獨立號”巡洋艦的後甲板上,用望遠鏡望着商業廣場上空那面陌生的旗幟,心裏面已經開始盤算。

他四十八歲,在外交系統幹了二十年,見過不少新政權在舊宮殿裏掛牌子。

而眼前這個新成立的機構,控制着一座擁有天然良港的首都級城市,暫時壓制了市內的憲兵力量,並且仍在對外發出信號,也就是致全體國民的通電、給陸海軍軍區司令的號召信。

軍事上,他們的武裝人員總數不超過三千,對面伊比利亞陸軍在裏斯本城內及周邊可調動的兵力至少有兩倍。

但他們拿到了市政廳一份措辭含糊的備忘錄,實際控制着港口、電報大樓和武器倉庫,並且已經用自己的旗幟替換了舊國旗。

政治上的生命力暫時比軍事上的存活概率更大。

如果從華盛頓的角度看,這是伊比利亞碎片化進程的一個新階段。

馬德里還沒有死,南部山區還在打,加泰羅尼亞會還在觀望,現在原葡萄牙地區的首府又冒出一個裏斯本主導的機構……………

但這基本上已經差不多可以伊比利亞內戰了。

霍普金斯收起望遠鏡,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皮面筆記本,擰開鋼筆在最後一頁寫下:“局面尚不穩定,但值得認真評估。並最好隨時介入的準備。”

如此熱鬧的場合,合衆國不插一腳說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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