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馬德里王宮。
伊莎貝爾二世女王直接私人議事廳的躺椅上擺爛了,侍女進來換了兩次茶,她一口沒碰。
“陛下,首相求見,已經在外面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讓他等着。”
侍女退出去。
女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首相今天來,無非又是南部山區的事。
或者安達盧西亞那邊地主武裝又跟誰打起來了,再不然就是財政大臣又來哭訴國庫沒錢發軍費。
昨天她還會把這些事一件件聽完,然後問首相打算怎麼辦。
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但首相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
正在研究!正在協調!正在等待前線最新戰報!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研究了一個月,協調了一個月,等了一個月......蒙特羅還在山裏,地主還在河岸上修工事,波爾圖的釀酒商自己建了護商隊,加泰羅尼亞章程投出了百分之七十一的贊成票......你們還要研究什麼?研究怎麼給伊比利亞寫訃
告嗎?”
她自言自語。
今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奧爾多涅斯被撤換的時候,她以爲換上一個保守派更看好的人就能讓前線重新動起來。
後來蒙特羅停戰了,她以爲至少可以靠阿爾比恩的貸款撐到春天。
再後來阿爾比恩公使告訴她,畢爾巴鄂鐵礦的合同不再通過馬德里簽了。
每一根稻草她都已經抓住過了,最後每一根都斷了。
“不見......今天誰也不見......”
她閉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
與此同時,馬德里保守派老巢,二樓會議廳裏坐滿了人。
主持會議的是保守派議會領袖奧雷利奧侯爵。
他自己不種地也不開礦,但因爲他是南部大地主的連襟,在派內一直以地主代言人自居。
旁邊坐着他妹夫家的大兒子費爾南多,在安達盧西亞東部有將近八百公頃的莊園。
對面坐的是巴斯克礦業協會的代表團,領頭的不是烏加爾特本人,而是協會的副會長奧拉巴里亞。
老門迪薩瓦爾也在。
其實他本來不想來,但烏加爾特說這次會議關係到巴斯克商人在馬德里還有沒有說話的資格,硬把他拉來了。
“倫底紐姆在重新評估對伊比利亞的政策!”
嘭嘭嘭!!!
奧雷利奧侯爵拍着桌子。
“拉姆斯登上校的顧問組已經從陸軍參謀部撤走了,阿爾比恩現在直接跟巴斯克商會談鐵礦合同,繞過了馬德里!這還不夠清楚嗎?阿爾比恩要換代理人了!”
“換誰?”
奧拉巴里亞強忍住笑看着對方。
“換你?還是換你們南部的那幫地主?”
“南部地主手裏有糧,還有武裝!安達盧西亞東部沿河三十公裏的防線全是我們的人!這比錢跟鐵礦還實在,可都是真真確確的控制區!”
“你說的是那些在河岸上修工事、互相開槍,連自己人都分不清的保安隊嗎?”
“那是馬德里給的授權書有漏洞,不是我們的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同樣的授權書在我們手裏就能管用?”
老門迪薩瓦爾終於開口了,一開口,就讓在場的人一愣。
“授權書那東西,我們巴斯克人見過不止一張......阿爾比恩以前給馬德里發的照會全都有章有印,現在呢?他們不認了,你覺得你拿一張馬德里籤的紙去倫底紐姆,他們就會認嗎?”
聞言,奧雷利奧侯爵臉上抽了一下。
巴斯克是有鐵礦,南部地主也有糧倉,加泰羅尼亞人有紡織廠和港口……………
他們都有阿爾比恩想要的東西,可他說出來的話,就直接點出一個問題。
阿爾比恩現在最想要的是哪一個?
鐵礦已經從馬德里手裏剝離了,阿爾比恩不需要通過馬德里就能買到。
港口,巴塞羅那的航線現在是法蘭克和奧斯特盯着,阿爾比恩只能在外海臨檢,實際上管不了碼頭上的事。
糧倉呢?
南部那幫地主的德行,很難讓人信服。”
費爾南多站起來,指着奧拉巴里亞的鼻子:“巴斯克人想獨佔阿爾比恩的資源,你以爲我們看不出來?”
“我還沒說完呢.....”
奧拉巴里亞聳了聳肩。
“畢爾巴鄂的鐵礦,阿爾比恩想買,我們也想賣。但現在阿爾比恩開的價是在馬德里貸款合同框架下談的,而那個框架已經在塌了。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談判基礎......今天來馬德里,不是來跟你們吵架的。巴斯克商人協會
的條件很簡單………….我們可以支持你們,但你們也要支持我們在巴斯地區的訴求。別把這當成誰搶誰資源的問題,是大家一起從馬德里這條沉船上跳下去,誰先找到木板誰就活!”
費爾南多冷笑一聲:“說得真好聽,你們先找到木板了,我們呢?我們南方的糧食現在運不出去,地主還得跟自己的民團互相解釋到底誰歸誰管!”
“......那是你們的事吧?”
奧拉巴里亞真有點忍不住想笑了。
他們真是人類嗎?
“我們的事?!”
“夠了!”
砰!
奧雷利奧侯爵一巴掌拍在桌上。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阿爾比恩在重新評估代理人,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討論了。倫底紐姆不會繼續支持一個連首都治安都管不住的東西。我們需要主動向他們證明,我們有能力在一部分領土上維持秩序。不管這個秩序是建立在鐵礦上,還是糧
倉,亦或者建河岸工事......都一樣!”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所以我提議,內部先統一口徑。
“承認女王陛下仍然是伊比利亞合法的國家元首,但不再替內閣的政策背書。
“各地方保守勢力自行組織和維持秩序,我們提供協調和對外聯絡。
“我們聯名正式向倫底紐姆提交一份備忘錄,說明哪些地區已經恢復穩定,邀請阿爾比恩在這些地區設立領事保護點,以代替已經失效的王國中樞行政職能。
會議室裏沉默了一陣。
“第三條的意思是,我們主動請阿爾比恩進來?”
奧拉巴里亞問。
“他們已經進來了,決心號在直布羅陀,巡洋艦在巴塞羅那外海,拉姆斯登的顧問組撤了,但他們還留在馬德里。阿爾比恩現在缺的不是軍艦和錢,他們缺一個能讓他們少花點力氣的地方,所以,我們來提供這個地方!”
蒙羅特侯爵收起拳頭,理了理衣服,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誰先給他們,誰就是下一個代理人!這一點,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聽得懂!”
老門迪薩瓦爾搖搖頭:“所以到頭來還是各憑本事!”
奧拉巴里亞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住腳步。
“我看倫底紐姆要的不是我們中間最強的那一個,它要的是一個能替它省事,又不給它惹麻煩,能替它守住鐵礦出口航道,能讓它的商船在伊比利亞近海不受騷擾,能在內戰結束之後還活着跟它籤長期合同......在座的各位,
誰覺得自己能做到這三條,誰就去倫底紐姆敲門吧。”
他看了看奧雷利奧侯爵。
“不過我得提醒一句......門是敲了,但開門之前,艾倫底紐姆大概會先從窗戶裏往外倒一盆冷水!”
傍晚,倫底紐姆。
艾略特坐在樞密院的辦公室裏,看着從馬德里發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沒有加密,因爲在馬德里的報務員大概已經不在乎加密了。
【一月三十一日,馬德里保守派召開閉門會議,保守派議會領袖奧雷利奧侯爵提出三項主張:
【不承認女王內閣現行政策,各地方保守勢力自行維持秩序,邀請阿爾比恩在保守派控制區設立領事保護點。
【與此同時,巴斯克礦業協會代表團主張繞過保守派直接與阿爾比恩展開談判。
【南部地主代表堅持應優先恢復南方農業稅收體系。
【三方在會議上互不相讓,未能就代理人事宜達成一致。】
他看完了,把電報紙推給伯蒂親王。
“哈哈哈~~!我真艹了~~!”
伯蒂掃了一眼,然後笑了。
“保守派自己在吵誰當代理人?”
“是啊,巴斯克人認爲鐵礦是最大的籌碼,南部地主認爲糧倉和河岸工事是最大的籌碼,保守派認爲邀請阿爾比恩進來這件事本身就可以作爲籌碼……………”
三方各說各的,誰也不服誰。
最關鍵的是……………
艾略特搖頭道:“會上沒有動手,但已經有人在私底下傳話說奧雷利奧侯爵的連襟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地主武裝根本管不住,因爲有的連隊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噗!!!
伯蒂人傻了。
“......三個月沒發工資的部隊,和在河岸上修工事的部隊,哪個更靠得住?”
“都不靠得住,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團上個月互相開了槍,奧雷利奧侯爵在電報裏把這件事說成是馬德里授權書有漏洞,可他妹夫家的那個兒子費爾南多到現在都沒說清到底誰先開的火。”
伯蒂站起來,不由得感嘆:“這可比我們下議院熱鬧一萬倍!”
他轉頭找了找之前蒙特羅的戰報,但想不起來被自己塞到哪裏去了。
“公爵,我看這都不能算代理人!我們以前在殖民地扶持部落酋長的時候,至少酋長知道聽誰的話......可伊比利亞這幫人,連酋長都不如!酋長至少知道拿了我們的槍就該打我們想打的人!伊比利亞人呢?拿了我們的槍,有
的去打佃農,有的去打自己人,有的蹲在河岸上等着領下一批彈藥,連槍的序列號都不擦!”
伯蒂抬起頭,表情比剛纔認真了一些。
“公爵,我不反對繼續在伊比利亞找代理人,但現在這個爛攤子,誰上去誰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我們是要出錢出槍的,總不能替他們擦吧?”
伊比利亞保守派,如今在伯蒂看來就沒一個是人!
篤篤篤——!!
“進來。”
“公爵閣下,親王殿下。合衆國大使館剛纔送來一份非正式備忘錄。
祕書官把文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艾略特翻開備忘錄。
【合衆國注意到伊比利亞原葡萄牙地區近期在地方秩序維護及商業航線保障方面取得的進展。
【基於保護合衆國在裏斯本港商業利益之需要,合衆國政府願在合適框架內支持該地區武裝力量的組建和訓練,並願就此事儘快與阿爾比恩方面展開磋商。】
伯蒂湊過來看了看。
他臉上的表情在笑和沒笑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次。
“這是備忘錄嗎?分明就是給他選好的代理人來跟我們打招呼了!”
霍普金斯在裏斯本蹲了這麼些天,貝爾納多的兩千五百人閱兵他站在旁邊看了,港口管理費的法律評估報告他幫貝爾納多寫了。
現在摩根政府告訴倫底紐姆:“我選中裏斯本了,你看着辦。”
艾略特把備忘錄放在桌上,不知爲何輕笑一聲。
伯蒂雙手抱在胸前,低頭看着那份備忘錄。
他腦子裏正在把幾件事串在一起。
合衆國從費倫羣島到波斯灣,土斯曼的聯合安全公司到伊比利亞的港口管理費,每一步都在擴大它在舊大陸的實際存在。
“費倫羣島的守軍到現在還在跟本地人搞治安戰,波斯灣還有駐軍,土斯曼那邊的安保公司掛着商業招牌卻帶着職業軍人。現在他們又多了一個代理人!”
裏斯本委員會那兩千五百人的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
他越說越快,到後面幾乎是咬着牙在數。
“摩根從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大羅斯南下,我們給他放了進來,給了他介入波斯灣的抓手……………
“我們跟他搞聯合演習,給了他派軍艦進境海的理由。
“公爵,你說過摩根不是我們的跟班,他有自己的算計......我現在覺得,他的算計可能比我們想的要大得多!”
艾略特垂下眼簾。
伯蒂說得每一條都是事實。
合衆國這幾年的步伐,每一步雖然都付出了代價,但收穫也不小。
“公爵,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把話說死,但有些賬是時候該算一算了......伊比利亞這場內戰,我們不可能什麼都拿在手裏,裏斯本那邊如果合衆國想要,就讓他們要。但其他地方不能再讓他們伸手了!”
聞言,艾略特愣了一下。
前面的話他認,但後面的話,不是該他來講嗎?
艾略特忍不住笑了,突然發現,伯蒂比他還沒有伊比利亞是阿爾比恩自家後花園這種包袱。
“那就給合衆國大使館回函,就說阿爾比恩注意到了建議。裏斯本的武裝化,我們不反對。但......”
老公爵意味深長一笑。
“加泰羅尼亞的貿易通道和巴斯克的鐵礦,不在這次磋商範圍內,標註清楚,用分隔線單獨列出來......”
他又停了片刻,然後補了一句。
“讓海軍部重新評估境海聯合演習的兵力配比。評估報告不需要對外公佈,只供樞密院內部參考。重點不在撤船,放在部署節奏。”
二月一日。
大羅斯帝國,聖彼得堡,冬宮。
尼古拉三世最近每天早晨的固定節目就是看拉斯普欽送來的抄家報告。
今天這份比昨天更厚,封面上貼了張便條,拉斯普欽親筆寫着:“陛下,這是本週第四批,烏拉爾那邊還有個伯爵在裝死,我明天帶人去他家敲門!”
他翻開報告,第一頁是莫斯科郊外一個男爵的莊園清單。
地窖裏搜出大筆金盧布,馬廄裏十幾匹還沒登記的戰馬,糧倉裏囤着足夠一個步兵團喫三個月的麪粉。
男爵本人已經關進彼得保羅要塞,老婆孩子被送到西伯利亞,莊園充公。
“這老東西,去年軍費緊張的時候我讓他捐點錢,他哭窮說連馬都快養不起了!結果地窖裏塞了金盧布,馬廄裏的馬比他報的多一倍!”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越看越解氣。
同時難受的是,這些錢跟他沒關係…………………
阿列克謝盯得很死,抄家抄出來的現金一律進工業債券基金,地重新分,莊園裏的糧食和牲畜直接拉去前線補給站。
他這個皇帝只能看報告過癮,想從裏面抽幾張金盧布當零花錢,阿列克謝會用那雙漂亮得不像男人的眼睛盯着他,然後說一句:“陛下,這筆錢是用來修鐵路的。”
不過看報告本身也很爽。
以前有些貴族在他面前裝模作樣,現在全被拉斯普欽那條瘋狗一個接一個地揪出來,跪在牢房裏求饒!
光是想象那些畫面,他就覺得這兩年來受的氣順了不少!
“陛下,這些報告您打算批覆嗎?”
侍從小心翼翼地問。
“批什麼?這些又不是給我批的!抄出來的錢歸阿列克謝管,我只負責看!”
他把報告合上,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報紙上登的東西。
“對了,伊比利亞那邊是不是快打起來了?我看報紙上整天吵吵嚷嚷…………….”
“是的,陛下,伊比利亞王室的控制力已經所剩無幾,那個叫蒙特羅的將軍在山裏打了這麼久都沒打下來。”
“這個阿爾比恩都沒救回來嗎?我當年就說過,阿爾比恩挑盟友的眼光不太行!”
他邊說邊端起桌上的伏特加。
正好這時候阿列克謝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今天的報告。
自從切爾諾維亞平定之後,戰報的內容從“消滅叛軍多少”變成了“逮捕國內頑固地主多少”,拉斯普欽的抄家進度比前線推進還快。
全國範圍內的廢除農奴令也已經在各行省逐步推開。
之前只在切爾諾維亞總督區宣佈的農業統籌法案和重組法令,現在隨着廢奴令一起,在各地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強制落地。
還需要時間,但框架已經搭起來了。
“你來得正好,伊比利亞那邊的事你看看......”
尼古拉三世指了指桌上的報紙。
“他們那邊快打起來了,我們是不是該開始援助了?現在也該動動了吧?”
阿列克謝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陛下,您說的援助,是指免費的嗎?”
“免費?我什麼時候說過免費?照會里寫得清清楚楚,鐵路設備是他們要付錢的,橄欖油和葡萄酒是我們花錢買......如叫趁別人後院起火的時候趕緊佔個便宜。”
尼古拉三世原本想說半賣半送,但轉念一想,連自己抄家抄出來的錢都被這個兒子盯得死死的,還指望他拿錢去援助伊比利亞?
於是把話又咽回去了。
“那就拱火好了,給馬德里再發一封照會,就說鐵路設備合同仍然有效,讓他們派個人來聖彼得堡籤正式協議,只要還能在合同上蓋章,伊比利亞王室就還有外援,有這個希望,他們興許會多撐一陣子。”
阿列克謝把報告放在桌上,在尼古拉三世對面坐下。
“那點鐵路合同撐不起馬德里的軍費,最多讓他們覺得大羅斯還站在他們那邊,不過我要的不是馬德里多撐一陣子,我要的是阿爾比恩多投一點進去......直布羅陀海峽是阿爾比恩的命根子,伊比利亞不管怎麼打,底紐姆都
不會坐視海峽失控。所以阿爾比恩一定會投入力量,而且會越投越多。”
尼古拉三世聽出點味道來了。
他這個兒子從來不做慈善,就連之前的和平姿態都是爲了給國內改革爭取時間。
這次對伊比利亞這麼上心,肯定也不是爲了幾桶橄欖油。
“所以你想怎麼做?你拱火不是讓阿爾比恩難受嗎?”
這個不太對吧?
尼古拉三世之前還以爲,他們大羅斯要跟阿爾比恩越走越近.......
阿列克謝沒有直接回答。
“我想看看,有沒有機會讓奧斯特的正規軍有限度地投入伊比利亞。”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
“奧斯特?他們不是已經在那邊幫忙運物資了嗎?海軍跟法蘭克一起搞聯合巡邏,南部很多佃農喫的麪粉和用的藥都是他們送進去的。”
“那是海上的事,我說的是地面。”
阿列克謝搖了搖頭。
“奧斯特現在做的全都是間接介入,海上護送貨船,在加泰羅尼亞關稅問題上給卡薩爾斯遞話。他們一直在避免把陸軍派進伊比利亞本土,因爲一旦派兵進去,性質就完全變了。”
“那你怎麼可能讓他們派兵進去?”
“所以我說的是想辦法,不是說要他們一定派。”
阿列克謝看着尼古拉三世。
“伊比利亞現在就像一個越來越深的沼澤,阿爾比恩大概會陷進去了,決心號在直布羅陀,巡洋艦在巴塞羅那外海,戰術顧問在陸軍參謀部進進出出。倫底紐姆現在還沒派陸軍登陸,但照這個趨勢下去,不是沒可能發生。”
尼古拉聽着,已經想到了那個畫面。
而阿列克謝繼續引導着他:
“而奧斯特呢?目前依舊是乾乾淨淨地站在岸邊,往山裏送麪粉和藥品。但如果沼澤再擴大一點呢?如果伊比利亞的局勢進一步惡化,加泰羅尼亞那邊出現新的變量,南部聯合會又在某一場戰役裏喫了大虧,隨時可能被增援
部隊徹底圍死,到那個時候,奧斯特還能繼續站在岸邊嗎?”
尼古拉三世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裏有話。
“你想讓奧斯特陷進去?可我感覺奧斯特沒那麼上頭啊......而且你想看人家戰鬥力,他們不是在土斯……………”
“那是剿匪,不是一回事。”
“......反正我不看好!”
“那就先做一件事,讓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加大對代理人的投入,阿爾比恩投得越多,奧斯特就越難站在岸邊不動。最好的結果是,不需要我們搬梯子,他們自己會往前走。”
“那如果他們就是不動呢?”
“那就繼續看戲,反正我們又不急。”
阿列克謝起身準備走。
尼古拉三世趕緊又問:“切爾諾維亞那邊的農業改革推進得怎麼樣了?”
“比預想的順利,莫羅佐夫在基輔城外劃了幾塊示範田,春天播種之後就能看到實際效果,北邊那些還在觀望的大貴族,早就開始主動派人來問土地重組的細則了。
基輔陷落之前他們還在裝死,等着保皇派和叛軍兩敗俱傷。
現在叛亂結束了,廢奴令也發了,他們裝不下去了。
“哼,我就是看準了這幫人的德性!不見棺材不掉淚!”
通過這句話,阿列克謝也很想說看準了這個皇帝父親的德行。
他忍住沒笑話尼古拉三世,講道:
“全國廢奴令執行阻力最大的區域已經不是切爾諾維亞,現在烏拉爾山脈以東的採礦區。那裏很多礦主同時兼任地方治安官,手底下有武裝護礦隊,比地主更難對付。拉斯普欽上週已經帶人去了,按他的效率,大概再過半個
月就能看到第一份採礦權強制轉讓報告。”
說完,阿列克謝就走了。
尼古拉三世看着門關上,又看了眼桌上那疊抄家報告,砸吧了下嘴。
以前穿女裝的時候,皇帝陛下還覺得他瘋了。
現在想想,瘋了的,大概是他吧。
二月三日,奧斯特帝國。
貝羅利納,樞密院。
“雙王城這幾天的天氣應該比貝羅利納暖和。羣山公路網二期後半段的工程排期我看了,讓安帕魯或者尤利烏斯盯着就行,不用你親自跑工地………………”
李維坐在辦公室裏,筆尖在紙上走走停停。
寫到一半,他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慄子蛋糕可以多喫,但別一次喫太多。”
他把這張紙放到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的。
這下該寫給可露麗的了。
“季度結算表我已經簽了字,會讓祕書官一併寄回去。金平原農業發展公司的夏糧收購預付款我看了,利率壓得不錯,洛林大臣那邊......哈哈哈,他肯定不會卡你的預算了。”
他把兩張信紙分別摺好,正要塞進信封,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威廉走了進來。
李維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封信封:“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不能過來了?”
威廉在他對面坐下,翹起腿,打量着桌上那兩封信。
“給誰寫的?希爾薇婭?可露麗?還是兩個人各一封?”
“當然是各一封!”
“真想打你一頓啊!”
“哈哈哈~~!”
李維把信封封好,放到一邊。
“殿下專程來我這裏閒聊,是樞密院今天沒會開?”
“有會,下午。”
威廉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轉着,臉上掛着閒適的笑。
“不過上午沒什麼要緊事,就想過來看看你......順便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起眼的小事?就是那種誰都沒怎麼在意,但仔細想想又有點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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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皺了皺眉,認真想了想。
“伊比利亞那邊蒙特羅停戰了,情報顯示女王擺爛了,保守派在爭權......這不算小事......阿爾比恩把鐵礦合同從馬德里剝離了,合衆國又在裏斯本虎視眈眈………………”
“都不是,再想想。”
李維又想了片刻。
“加泰羅尼亞籌備委員會通過了貿易協議決議,卡薩爾斯公開說阿爾比恩不需要邀請函......這也不算吧?大羅斯給馬德里發了新的照會......這應該也算不上不起眼。”
“都不對!”
威廉笑眯眯地搖頭。
“殿下,你到底想說什麼?”
“再猜一次,跟很多人都有關,但大家可能都沒把它當回事。”
李維伸手去翻桌上那疊簡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安達盧西亞的地主武裝三個月沒發工資了......這不算大事,又不是我們的兵...……”
他翻一頁。
“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方民團最近跟地主武裝又火了......這也不新鮮......”
他再翻一頁。
“波爾圖釀酒協會的護商隊開始試運行了......阿爾梅達動作挺快……”
翻到最後一頁,實在想不出什麼能算不起眼的小事,抬頭看威廉:“你就別賣關子了......”
威廉笑了一聲,把筆擱回桌上:“世界魔武交流大會。”
李維愣了一下:“什麼?”
“世界魔武交流大會!”
威廉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顯然對李維的反應很滿意。
“四年前那場,你還有印象吧?”
李維當然有印象。
九四年那場就是在奧斯特舉辦的。
法蘭克維爾納夫劍聖,拿下個人賽冠軍,當世最強。
“摩根政府不聲不響地宣佈,準備接棒,今年底在亞特蘭蒂城舉辦下一屆。”
威廉從口袋裏掏出張便條,擱在桌上推給李維。
便條上寫得很簡略,就是帝國外交部從合衆國大使館發來的通報摘要。
合衆國政府正式提出申請,經各國駐合衆國使團聯席會議初步磋商,擬於九八年底在新鄉舉辦新一屆大會。
具體日期和賽程有待後續協商確認,但場地和主辦方已經基本敲定。
威廉笑道:“大家都忙着往伊比利亞塞釘子,在山區打圍困,在直布羅陀巡海,摩根卻已經在準備當東道主了!”
李維拿起便條又看了一遍,也忍不住笑了:“亞特蘭蒂城......合衆國這是打算讓全世界看看他們發展得有多快吧!”
“就是這個意思啊”
威廉聳聳肩。
“他們這幾年確實有點暴發戶的底子,費倫羣島拿下了,波斯灣的石油開採權拿到了,土斯曼那邊的安保公司還在運轉,芝加哥流血事件之後反託拉斯法推得飛快,國內那幫託拉斯被摩根和普雷斯頓聯手收拾得服服帖
帖………………現在的合衆國跟四年前那個合衆國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過他們本土的魔法水平......我不是說看不起合衆國,但他們那邊能拿得出手的選手確實不多!上次交流大會他們派來的那幾個,我記得團體賽第一輪就被大羅斯淘汰了!”
就是說,上次魔物交流大會確實有合衆國的參賽人員,但沒有使團過來,因爲他們自己也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在聖律大陸各國選手各顯神通的時候,合衆國是真的一點存在感沒有。
“其實這次估計也差不多!”
威廉攤了攤手。
“但我覺得他們會找僱傭兵......”
“肯定要找啊!”
李維毫不猶豫地附和。
“就合衆國暴發戶的心態,他們怎麼可能讓一羣牛仔和驅魔師在自家場地上丟臉?我猜他們現在已經在滿世界物色能打的人了!法蘭克的退役騎士、撒丁的流浪劍士、大羅斯那邊因爲政治原因被閒置的軍官......只要價錢合
適,合衆國都能招攬過去穿上合衆國的比賽服,反正比賽規則又沒規定出場隊員必須是自己國家出生的人!”
威廉笑呵呵看着李維:“到時候我打算給你們放個假!”
“殿下,這個‘你們’具體指誰?”
李維有些意外。
“你,希爾薇婭,可露麗......你們三個,一起去亞特蘭蒂城。”
李維慢慢咧開嘴:“那很不錯了......”
他已經能想象到希爾薇婭聽到這個消息會是什麼反應。
她大概會先愣一下,然後從沙發上跳起來,開始想合衆國有什麼好喫的,然後開始抱怨怎麼還要等那麼久。
可能還會順便把威廉罵一頓,但後面會說他總算幹了件人事。
“順便也給我放個假………………”
威廉又補了一句。
“我也需要喘口氣,到時候讓父親出來復健一下,反正他畫畫畫得也差不多了......”
李維愣了一下。
他不太想說皇帝陛下的閒話,但威廉自己先開了口,他也就不客氣了。
“陛下上一次理政是什麼時候來着?”
“忘了,大概切爾諾維亞那邊打得最兇的時候我直接讓他批了幾份文件,後來我又找過他幾次,他直接裝死了………………”
威廉的聲音裏帶着無奈,但更多是無奈裏的慣縱。
對一個已經擺明態度要享清福的父親,他這個當兒子的除了把活攬過來,還能怎麼辦呢?
“所以也算是全家出行。”
李維挑挑眉。
“對,全家出行。安妮莉絲也會去。”
威廉點了點頭。
“希爾薇婭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這種場合她最喜歡了,有熱鬧,還有比賽可以看!”
“不止看比賽吧?這傢伙肯定會參加了!”
威廉糾正了下李維的說法。
“但說正經的,摩根肯定是想借這個機會告訴聖律大陸的所有人,費倫羣島只是開始,波斯灣和土斯曼也不是終點。他甚至可能把霍普金斯在裏斯本那攤事也塞進展覽館裏,再配上幾張港口管理流程圖。
聽着威廉說的話,李維忽然也有些感慨:“合衆國這些年確實走得快,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被聖律大陸當成暴發戶的國家了。”
一個擁有舊大陸殖民地,並在三大洲同時保持常態化海軍巡邏的合衆國,已經不是能用暴發戶來概括的存在。
他想了想,然後講道:“這次大會的安保估計會比四年前那次更熱鬧,不管是誰,現在都想找機會在國際場合露臉......”
“所以安保方案會是他們最先頭疼的事,其次是參賽名單。”
威廉接過話頭抽回思緒,然後指了指李維面前那封信。
“信裏別忘了提這件事,讓她們提前高興高興。”
李維點點頭,重新拿起筆,加上了這段內容,再封口時忍不住笑了笑。
現在大羅斯廢了奴,伊比利亞在散架,合衆國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站在舞臺正中央邀請全世界來看它有多繁榮。而法蘭克現在是我們的戰略盟友,大羅斯因爲自身變革開始改變外交策略,阿爾比恩則忙着到處堵新冒頭的窟
這時,威廉的聲音又從桌對面傳來:
“
窿,這才過了幾年?”
四年前誰能想到現在的格局?
“現在坐在辦公室裏的人也不知道四年後會怎麼樣。”
李維把信放到一邊,抬起眼,認真地講道。
“不過合衆國想借交流大會證明自己已經進入列強俱樂部,我倒是沒什麼意見,但比賽場上......他們要是沒找好僱傭兵,那還是得丟臉!”
威廉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聲:“你就不能給東道主留點面子?!”
“面子是自己掙的,可不是抽籤抽來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