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金穗宮花園。
“所以你到底什麼時候滾回帝都?”
希爾薇婭躺在李維腿上,手裏玩着自己的頭髮,忽然冒出一句。
“......我纔回來兩天,你就開始趕人了?”
“提前做好心理準備罷了……………”
“她說得對,你最好給個準話!”
“可露麗,我們說好不提這件事的。”
“我沒說過。”
於是,李維認真想了想。
“看伊比利亞局勢吧,如果馬德里那邊不再出什麼亂子,我能在金平原待到四月中。”
希爾薇婭立刻坐起來。
“四月中?你確定?”
“大致確定,具體的要看樞密院那邊會不會突然叫我回去”
忽然希爾薇婭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頭看了可露麗一眼。
可露麗接住這個眼神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恢復成平時那副淡定的樣子。
“你們倆剛纔在打什麼啞謎?”
“沒打啞謎。”
“......你剛纔那個嘴角彎了一下,我都看見了。”
“你出現幻覺了!”
“可露麗,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可露麗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後發現耳朵根本沒紅,再看李維臉上的壞笑,就知道自己上當了。
希爾薇婭直接坐起來指着可露麗。
“他說你耳朵紅你就摸耳朵,你這樣以後怎麼跟樞密院那幫老頭子鬥智鬥勇?人家說一句你就暴露一句!”
“......那是因爲跟他鬥不需要動用專業素養。”
“行了,你們快說說,到底什麼事?”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然後希爾薇婭宣佈。
“祕密!”
“祕密?金平原有什麼祕密是我能不知道的?”
希爾薇婭得意地撅起嘴。
“當然有!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又不是整天坐在辦公室裏等你,我們也幹了點正事!”
“什麼正事?”
“祕密,下午你就知道了。
李維轉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可露麗。
可露麗用書擋住自己的臉,上面露出的眼睛明顯在笑。
“你們合起夥來整我?”
“是給你個驚喜!”
希爾薇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雖然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嚇的,但準備工作做太好了,驚嚇不了了......”
“到底什麼東西?”
“下午三點,你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雙王城郊外。
李維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着從汽車上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遠處空地上停着巨大的灰色橢圓形物體。
“飛艇?我記得這個東西我批過預算......”
李維轉頭看可露麗。
可露麗回:“你批的是魔工院的研發預算,這個不是魔工院的,這個是金平原本地造的。”
那就是氫氣了。
當初在陸大的時候,李維就提出要全面改氫氣,把成本壓下來。
“安全措施呢?”
“氣囊外層塗了防火漆,吊艙上有兩套滅火裝置,降落場周圍禁止明火,反正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運氣。………………
“你這話聽着讓人有點不放心啊!”
“放心啦,以前陸軍那幫人在帝都試飛的時候,飛艇掛在塔臺上卡了兩個小時下不來,最後是用纜繩拽下來的,我們至少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李維走近飛艇,機械師的工頭看到他,連忙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跟他握手。
姓什麼李維沒聽清,但他介紹飛艇參數的時候語氣很興奮。
“爲什麼要造這麼大?”
說起來,作爲民營的飛艇,眼前的飛艇,要比李維標準大太多了。
“因爲是第一艘!”
好樸實無華的回答!
那沒問題了,李維笑問:“那它現在能載多重?”
“上次試飛時載了半噸的齒輪箱,從工業園飛到東區倉庫。”
“飛艇本身的重量呢?”
“目前的主力材料是經過乾燥處理的雲杉木,輕便,強度也夠。”
之後,李維繞着飛艇走了半圈。
“陸軍那邊,他們在帝都已經搞了能投彈的飛艇。”
可露麗點點頭:“我記得,你當時說這東西將來能改變戰爭形態,然後把預算表扔給赫爾穆特元帥讓他自己填數字。”
“萊因哈特元帥這邊呢?我不在的時候,他有沒有讓你操心?”
“萊因哈特元帥在你去帝都的第三週就提交了飛艇部隊的初步編練方案,他和赫爾曼開過兩次會,把魔工院還剩的兩艘原型飛艇調到了聯合參謀部直屬,作爲偵察和校射平臺”
李維不知道該不該感動了。
萊因哈特元帥這次軍事改革推得這麼快,說明金平原的工業底子確實厚了。
“你們真的是一點都不閒啊!”
希爾薇婭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用得也不輕。
“你以爲我們在金平原天天幹什麼?你不在的時候,魔工院的新項目要盯,汽車工業園的二期投產要協調,政務公報處每天都有新的公務需要處理,聯合參謀部的作戰計劃要看......我們又不是光坐在這裏等你回來!”
“辛苦你們了!”
李維抱了抱希爾薇婭,他只是隨口一說,可沒半點真的認爲她們什麼沒幹。
飛艇試飛安排在三點一刻。
起飛前機械師做了最後一輪檢查,確認氣囊氣壓穩定、發動機運轉正常、纜繩接口牢固。
七八個地勤人員拽着繫留纜繩站在降落場四周,手裏攥着的麻繩比手腕還粗,每個人表情都很緊張,顯然試飛對他們來說是件大事。
飛艇緩緩升空,地面越來越遠,雙王城的輪廓逐漸在視野中展開。
空氣變得清冽,螺旋槳的噪音恆定而低沉,吊艙偶爾輕微晃動一下。
希爾薇婭整個人趴在吊艙邊上往下看,手指到處亂指。
“那邊,那邊是我們常去的那家甜品店,老闆養的那隻貓肯定在曬太陽......那邊,東區的老商業街,縫紉鋪老闆娘又沒開門,她每次休息都在星期二,今天明明不是星期二......還有那邊,你們快看,中央廣場現在好小!”
可露麗安靜地站在吊艙另一側,風吹着她粉色的頭髮,她抬手按住髮梢,視線掃過城區邊緣那片新開墾的農田。
麥田在午後陽光下泛着淺綠色,幾條灌溉渠像銀線一樣在田塊之間。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李維說:“從空中看,灌溉渠的佈局比地圖上更清楚,去年修的那條主渠在規劃的時候就標了,但一直沒看出來......”
李維只是看着地面上那些正在移動的細小影子發呆。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帝都第一次上飛艇時的感覺,現在那種感覺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大概是被時間取代了。
飛艇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緩緩下降。
降落的時候確實比帝都那次順利得多,纜繩被地勤人員穩穩拽住,吊艙輕輕觸地,連晃都沒怎麼晃。
希爾薇婭第一個跳下來,落地後回頭看了看飛艇,然後對可露麗說:“下次試飛往遠了飛吧,嗯,羣山公路網那邊!上次坐車走了好久,這玩意兒飛過去只用一小會兒!”
可露麗認真想了想:“從空中勘察公路網確實是個好主意,路段的維護情況從地面檢查太慢,飛艇一個架次能看一遍。”
李維看着她倆,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們兩個是打算以後出門替代汽車嗎?”
“差不多!”
希爾薇婭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開始掰手指。
“以後你要回帝都,就不用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了!坐着這玩意兒往貝羅利納飛,最多半天差不多就能到!不過要先算算燃料夠不夠......”
“那你要在哪裏降落?皇宮的屋頂上?樞密院的院子裏?”
“我就在威廉的辦公室裏降落!直接撞破他窗戶!”
“他會瘋的......”
“那就更好了!”
李維投降了。
回家的路上,希爾薇婭靠在車後座,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說起來,當年在帝都第一次上飛艇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東西用來散心不錯,現在有自己的了……………”
“你已經在計劃下一次試飛了?”
“嗯,下次帶點喫的上去。”
可露麗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飛艇上禁止明火。”
“所以帶冷餐就是了,點心、水果、冷紅茶,再帶兩條毯子,天上風大呢!”
李維聽着她們倆開始討論空中冷餐會的菜單,從慄子蛋糕談到巧克力餅乾再到奶油泡芙,話題逐漸偏離了飛艇本身。
四月二日,雙王城,幕僚長辦公室。
李維把駐伊比利亞武官剛發來的評估報告翻到第三頁,還沒看完就忍不住樂了。
南部聯合會往外推的速度比他預估的快了至少三週。
費利佩的人已經沿着安達盧西亞方向推進到離赫雷斯不到二十公裏的地方,貢薩洛在南側河谷方向乾脆把蒙特羅撤走後留下的三個廢棄哨站全佔了,改建成了民兵的固定聯絡點。
更絕的是奧爾多涅斯的參謀班子已經跟祖克曼開始聯合制定安達盧西亞方向的下一步推進計劃,兩邊打算在下個月聯手拔掉費爾南多在安達盧西亞東部最外圍的那幾個據點。
希爾薇婭探過頭來:“上面寫什麼讓你笑成這樣?”
“奧爾多涅斯跟勒內簽了一份聯合行動協議。”
“......每當我想起在山外面圍了他們一整個冬天的人是奧爾多涅斯,我就很難評!”
這件事對於希爾薇婭來講雖然能理解,但就是想笑。
尤其是,她還知道,阿爾瓦羅也在奧爾多涅斯那邊。
在伊比利亞半島,最開始打得最狠的兩撥人,現在聯合起來了……………
“南部聯合會的民兵負現在責情報和本地嚮導,奧爾多涅斯的人負責正面突破,然後繳獲物資按需分配,糧食藥品歸執委會,武器彈藥歸恢復陣線,最有意思的是雙方互不幹涉對方控制區的內部事務。
“互不幹涉內部事務?哦,是奧爾多涅斯聲明裏專門加的一句是吧,他不認南部聯合會那套。”
“是啊,雙方在政治理念上存在分歧,但共同的目標是恢復伊比利亞的秩序與穩定,但理念分歧不妨礙軍事合作,先把敵人打趴下,有什麼問題之後吵。”
不過在李維看來,這些倒還好。
求同存異,從奧爾多涅斯的作爲來看,他不會短時間接受南部聯合會的主義,可是隨着時間往後走,他就能有更多時間來判斷,到底該走什麼路拯救伊比利亞。
“所以現在南部的地盤到底什麼格局?奧爾多涅斯佔韋爾瓦港,南部聯合會佔山區,兩人一起推安達盧西亞?地主武裝還能撐多久?”
“撐不久吧”
“對了,那個蒙特羅呢?他手裏還有幾個團,縮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縮到馬德里給他發新的補給或者他決定倒向某一邊,但目前來看兩樣都不太可能......馬德里現在自己都打起來了哪還有空給他發補給,至於倒向哪一邊,費爾南多和奧雷利奧還在北區互相打,他倒向誰都是跳火坑。”
就在這時,可露麗走了過來:“北邊打得怎麼樣了?上次的消息是雙方都在動用各區自衛隊,費爾南多的人佔了兩個區,奧雷利奧的人退守。”
“......奧雷利奧的現在他的控制區只剩下一個區多一點。”
“這聽着可不只是地盤問題了,費爾南多已經佔了馬德里將近一半的區,奧雷利奧只剩一個區多一點,議會派領袖手上連首都都快拿不住了!”
雙方在武力上的對比差距有點大了,在可露麗看來。
“他不光是拿不住首都,陸軍參謀長今早發了一份聲明說在馬德里各派系完成內部整合之前軍隊不會介入政治爭端,話說得很好聽,軍隊保持中立,哪邊都不幫。”
希爾薇婭嫌棄地撇撇嘴:“好一箇中立,哪邊都不幫,等打完了再來收場......那女王呢?她不是還有宮廷衛隊嗎?”
“宮廷衛隊守着王宮還行,出宮打仗不夠,她還說自己不會干涉軍政事務,翻譯過來就是你們打你們的,別來煩我。”
所以現在的局勢是費爾南多佔了馬德里近一半區,奧雷利奧在西邊一小塊硬撐,軍隊裝死,女王早就不想管也管不着了,蒙特羅在按兵不動。
阿爾比恩收縮之後北邊已經徹底沒人能整合局面了。
可露麗想了想後開口:“北方就這麼耗着反而對南部有利,奧爾多涅斯正好趁機往東推進,奧雷利奧雖然快撐不住,不過也用不着咱們替他操心。”
希爾薇婭聽得連連點頭,然後想起一件很關鍵的事:“葡萄牙後來動靜怎麼樣?”
“在合衆國和阿爾比恩的默許下,有點以裏斯本爲中心,要整合的意思。
四月四日,執政官公署大廳。
哈珀施塔特已經換上最紳士的打扮,徑直走向接待臺。
“你好,我要見李維·圖南。”
接待員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故作正經的男人,大腦空白了整整兩秒。
“......先生,您說什麼?”
“我說我要見李維·圖南......就是那個波希米亞大公,你們這兒的幕僚長,他知道我是誰。
接待員張了張嘴,然後很專業地保持了微笑。
每天來公署要求見幕僚長的人不少,但直呼大公殿下全名的,這是頭一個。
“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您有公務函件嗎?”
“也沒有。”
“......那您憑什麼覺得大公殿下會見您?”
哈珀施塔特愣了一下,然後自己也反應過來………………
這確實有點太隨便了!
他在格呂內瓦爾德蹲了那麼久,早就忘了跟政府機構打交道需要什麼流程。
於是,他在口袋裏翻了半天,掏出有點皺巴巴的信。
“這個,這個應該管用。”
接待員接過信展開。
信箋抬頭印着帝國鷹徽,是之前赫爾曼代表金平原魔工院發出的正式邀請函,聘用對象一欄寫着埃瓦爾德·迪特裏希·哈伯施塔特,落款除了赫爾曼本人的簽名,還有李維·圖南的聯合署名。
“您稍等!”
信被送進總務署。
總務署的值班主任看到那封信的落款,直接派人下了樓,然後一個電話撥給了幕僚長辦公室。
片刻後,李維親自出現在公署大廳。
他今天穿着陸軍上校制服,上午剛參加完聯合參謀部的季度人事會的李維。
哈珀施塔特先是看到制服,再看到肩章,最後看到李維的臉。
然後………………
實在是太難忍住了!
“不行,讓我緩一緩......我實在是很難想象,你會有一天穿着陸軍的衣服站在我面前......”
“……..……人總是會變的。”
“可你變得也太離譜了!!”
兩人穿過走廊往辦公室走。
哈珀施塔特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執政官公署的內部裝修,嘴裏不停嘀咕。
“這走廊比我整個實驗室都大......那個壁爐夠我在格呂內瓦爾德燒一個冬天的柴......你們這兒的清潔工看起來待遇也不錯啊……………”
“你在格呂內瓦爾德到底是怎麼活的?”
“靠信仰。”
“什麼信仰?”
“相信下個月的實驗不會再炸。”
“炸了幾次?”
“這你別問!”
進了辦公室,哈珀施塔特直接癱在沙發上。
“行了,說吧,是打算留在金平原,還是別的事情?”
哈珀施塔特聽到這個問題,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他用一種非常正式的語氣開口。
“殿下,不瞞您說……..……”
“你叫我什麼?”
“殿下啊,你現在是大公,總不能還叫你李維吧?”
“怎麼了?”
“有點受不了了。”
“哎呀,殿下,不瞞您說,哥們兒沒錢了!”
李維就知道。
上次哈珀施塔特在信裏要他從金平原財政預算裏偷錢,他就覺得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也是給你遇上了!”
現在也就是李維在金平原,湊巧這個時候哈珀施塔特選這個時間來了。
“你把錢全燒光了?我記得你家裏......”
“我家裏那點錢哪夠?主要是實驗進度超出了預期!”
哈珀施塔特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我原本以爲搞定網狀傳導結構需要再炸至少四次......結果只炸了一次,還是小炸,就天花板塌了,房東說這是他今年第三次修天花板了,還說我是個危險人物。”
“你房東說得對!”
“問題是他修天花板要花錢,我的水晶存貨在試驗新配方的時候爆了一半,剩下一半還沒打磨,然後我想再買一批,發現賬上沒錢了,而且房東把我趕出來了。”
“那你實驗室怎麼辦?”
“設備寄存在鎮公所倉庫裏,鎮公所的書記員是我前女友。”
“噴了,你在格呂內瓦爾德還有前女友的?!”
“她在鎮公所工作,專門負責倉庫登記,就是因爲我怕她存的時候多收我寄存費,順便說一下,她結婚的時候請了我。”
“你不會真去了吧?”
“去了,新郎是我幫修過蒸餾器的那個藥劑師,婚禮上的酒還是我調的呢!而且新娘致辭的時候還感謝我撮合了他們倆......但其實我只是讓她來幫忙記錄過一次實驗數據,結果那個藥劑師來送藥剛好撞見。”
李維揉了揉眉心:“你的人生比我想象的要豐富得多......”
“是啊,但是不能再跑題了......總之我現在沒錢買水晶搭實驗室也沒地方住,所以就來了!對了,上次你信裏說赫爾曼想讓我來魔工院上班?那個邀請還有效嗎?”
“當然有效,你隨時可以入職。”
“包住嗎?”
“魔工院有員工宿舍。”
“夥食呢?”
“......食堂免費。”
“那我幹了。”
哈珀施塔特往後一靠重新癱回沙發裏,表情終於放鬆下來。
“對了,還有我的那幫......”
“都來就是了!"
“唉,舒服了!”
哈珀施塔特認爲自己人生最正確的事情,就是跟李維當了幾年室友。
“所以你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爲了找個包喫住的工作?”
“對,從格呂內瓦爾德坐火車到雙王城,車票錢是找前女友借的。”
“你怎麼還找前女友借錢的?!”
“她現在管着鎮公所倉庫,我一堆設備押在她那兒,跟她談價錢的時候順便問她有沒有閒錢,然後我就給她寫了借條。”
赫爾曼已經是李維見過最有趣的理工男了,可跟哈珀施塔特比起來,他還是差遠了。
“你這人際關係真是讓人羨慕......”
“所以我現在必須趕緊拿工資還錢,不然我的蒸餾塔就要被當成廢鐵處理了!”
李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按了按鈴。
祕書官進來後,李維讓他幫哈珀施塔特去辦入職手續。
魔工院最近剛好有個鍊金項目缺負責人,赫爾曼一直都在提過,說如果能找到懂水晶網狀傳導的人就好了。
李維親自把他送到了魔工院大門口。
赫爾曼已經站在臺階上等着了,身後跟着兩個助理,一個抱着文件夾,一個拎着工具箱。
哈珀施塔特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頭看了眼魔工院的主樓。
“這樓比我想象的大。”
哈珀施塔特整理了一下領口。
“不過你這樓雖然大,但設計感不如我前女友家的穀倉。”
與此同時,赫爾曼走上前來伸出手,表情非常正經:“赫爾曼·海森伯格。”
“埃瓦爾德·迪特裏希·哈伯施塔特。”
哈珀施塔特也伸出手。
兩人握了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赫爾曼張了張嘴,哈珀施塔特也張了張嘴,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魔工院大門口互相看着對方,誰也沒有先開口。
李維在旁邊等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轉頭看了看赫爾曼的助理們,助理們也用同樣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赫爾曼的助理小聲對另一個助理嘀咕:“院長是不是忘詞了?”
另一個助理回:“我覺得他根本沒準備詞。”
“你們......”
李維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平時不是話挺多的嗎?”
赫爾曼單人對李維的時候能喋喋不休的抱怨着經費不夠,哈珀施塔特能在大學逮着李維嘮半宿,現在這兩個人湊到一起,反倒都開始裝了。
李維在心裏盤算着這次牽線是不是哪裏出了岔子。
“赫爾曼,你不是一直唸叨着要找個懂水晶網狀傳導的人嗎?人我給你帶來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赫爾曼看着李維,表情非常誠懇:“我不知道說什麼。”
李維又轉頭看哈珀施塔特:“你也是?”
“我本來準備了一段很正式的開場白,但現在覺得太正式了,不符合我的人設......”
李維看了看哈珀施塔特,又看了看赫爾曼,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這兩個人不是不想說話,是太想說話了,以至於誰都不想先開口破壞氣氛。
赫爾曼想表達的太多,哈珀施塔特想說的也不少,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出招。
進了魔工院大門,哈珀施塔特繼續四處打量。
走廊兩側是各種實驗室,門上貼着項目編號和負責人姓名,有些門關着,有些門虛掩着,裏面傳出各種機械運轉和液體沸騰的聲音。
“上次你在報告裏提到的網狀傳導,我有個問題。”
赫爾曼邊走邊說。
“你說。”
“你在報告裏提到能量可以在多個節點之間自由流動,但你有沒有考慮過節點間距的衰減係數?”
“考慮過,衰減係數跟水晶純度成正比,純度越高衰減越低,但純度過高會導致節點過熱。
“所以你在格呂內瓦爾德用的水晶是?”
“本地礦,雜質含量不到百分之三,傳導效率比普通水晶高出大概百分之十五。”
“這種水晶能批量採購嗎?”
“不能,礦主是我房東的侄子,他每年只挖夠自己用的量,多一點都不肯挖,說水晶礦是山神的鬍子,挖多了山神會生氣......所以我把他的存貨全買光了。”
赫爾曼的助理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那不是山神會生氣嗎?”
“我跟房東的侄子說,我挖水晶是爲了讓山神的鬍子更漂亮,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賣給我了。”
聽完哈珀施塔特的豐功偉績,赫爾曼腳步頓了下,隨即恢復正常,繼續往前走。
他在心裏默默評估,這人以後項目經費申請的時候絕對是把好手。
李維走在後面,看着赫爾曼和哈珀施塔特從剛纔的尷尬握手變成現在這樣邊走邊聊,心裏還挺欣慰。
這兩人的頻率確實對得上。
赫爾曼缺的是一個能跳出帝國魔工體系框架去想問題的人,哈珀缺的是一個能給他穩定實驗室和經費的地方。
這趟牽線,算是對上了。
然後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忽然壓低了聲音。
李維沒聽清他們說什麼,但赫爾曼在點頭,哈珀施塔特用手比劃了個什麼形狀,赫爾曼又點了點頭,哈珀施塔特回頭看了李維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跟赫爾曼嘀咕。
李維心裏瞬間繃緊了。
“你們倆剛纔在說什麼?”
李維快步上前,直接插到兩人中間。
赫爾曼和哈珀施塔特同時轉頭看他,表情都極其無辜。
“我們在討論網狀傳導結構的節點散熱方案,打算在魔工院建一個專用測試平臺,預算大概需要......”
“他說他有個能把夜梟-II反射塔體積縮小一半的法子,核心思路是用網狀傳導替代現在的線性鏈路,我覺得理論上是通的,只要解決節點間距超過三釐米時的衰減係數……………”
李維抬起手打斷兩人。
兩個答案。
一個說散熱方案,一個說反射塔小型化。
話題完全不搭邊,但都正兒八經得挑不出毛病。
問題是他們剛纔嘀咕的時候那個回頭,那個手勢,那種別讓某人聽見的氣氛,絕不是在聊散熱片或者衰減係數!
“行,你們倆從現在起,搞任何新項目,都必須向執政官公署備案!”
哈珀施塔特瞪大了眼睛:“備案?備案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你們打算幹什麼,要花多少錢、會不會爆炸、如果爆炸了炸多大範圍,寫清楚,交給公署存檔!我不在金平原期間,交給可露麗或者希爾薇婭都行!總之公署必須知道你們在搞什麼!”
“至於這麼防着我嗎?”
哈珀施塔特攤開手,被冤枉的難受。
“我要不是不防着你,你給赫爾曼帶壞了,給我雙王城炸上天怎麼辦?”
哈珀施塔特扭頭看了赫爾曼一眼,赫爾曼也正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秒,然後哈珀先開口:“什麼叫我帶壞他?他帶壞我還差不多吧!你是不知道,他剛纔跟我說的頭一個想法就是......”
“我說什麼了?!”
赫爾曼立刻截住話頭。
“我只是提了一個關於高能鍊金反應在封閉空間內的壓力釋放模型,那是純理論探討!”
“純理論探討?”
哈珀施塔特氣笑了。
“你連反應容器的尺寸都說給我聽了!那玩意兒要是真做出來,半個魔工院的屋頂都得重新鋪!”
李維緩緩轉頭看向赫爾曼。
赫爾曼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被隊友出賣到試圖挽回局面的轉換。
“那隻是一個概念!概念不需要備案!而且我畫的時候明確說了,這個項目目前受限於材料科學的瓶頸,短期內不具備實際落地的條件......”
“那你爲什麼還問我能不能搞到格呂內瓦爾德那種高純度水晶?”
“那是爲了網狀傳導實驗!跟壓力釋放模型是兩回事!”
“兩回事?!你騙鬼是吧,當李維這傢伙在拉法特皇家學院的多門是白修的是吧?!”
“你們兩個......”
赫爾曼和哈珀施塔特同時閉嘴。
“網狀傳導實驗,備案!壓力釋放模型,不管
它現在有沒有名字,哪怕它只是一張畫在餐巾紙上的草圖,也備案!以後你們兩個之間任何討論,只要涉及以下關鍵詞!高能!高壓!封閉空間!新型材料!改良配方!以及任何
你們覺得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測試一下的東西......全部備案!”
“這也太寬泛了吧?!”
哈珀施塔特瞪大眼睛。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測試一下,這基本上涵蓋了我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內容了!!”
“就是讓你全部備案的意思。”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你喫飯睡覺的時間,不需要備案。”
赫爾曼在旁邊低聲嘀咕了一句:“喫飯的時候也有可能討論實驗方案......”
“那就連喫飯也備案!”
哈珀施塔特噴了:“你以前在拉法喬特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連我借你實驗筆記都不管,現在怎麼變這麼婆婆媽媽?!"
“因爲你現在手裏有魔工院的預算和赫爾曼的實驗室,赫爾曼的實驗室裏存着至少二十種我連名字都念不全的危險鍊金原料,而你在格呂內瓦爾德用一口舊坩堝就能炸掉半個天花板!”
“那次只炸了四分之一!房東後來還趁機把整個天花板都換了,他說早就想換新的了一直捨不得花錢,那次爆炸幫他下了決心,他還請我喝了杯啤酒!”
“你房東請你喝啤酒是因爲他不知道你下一次實驗會把整棟樓送上天!”
woc, PAPAPAN!
赫爾曼在旁邊終於沒忍住笑了。
李維立刻轉向他:“還有你!上次跟我說經費不夠,讓我去哭窮,我幫你哭回來了,結果轉頭你就在魔工院後院搞了個露天測試場,附近兩個街區的居民投訴噪音,沃爾夫岡派人來查,發現你在測試一種以鍊金催化爲核心的
推進裝置,那東西的設計指標是能在半秒內把一塊生鐵融成鐵水!我到現在都沒問你爲什麼要設計這種指標!”
“那是爲了測試耐高溫材料!跟軍工項目有直接關聯!而且我已經把測試時間調整到工作時間以外了......”
“是啊,調整到半夜,然後噪音投訴變成了火光投訴,東區有個老太太打電話到憲兵局,說魔工院方向出現了疑似魔能泄露的異常光輻射!!”
“什麼不明光源!那是高溫金屬在特定光譜下的正常輻射!憲兵局的人不懂熱力學!”
“憲兵局的人不需要懂熱力學!而且你還讓人做過假賬是不是?!”
哈珀施塔特笑出了聲。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赫爾曼不可思議地看着李維。
“因爲可露麗每個月都會把公署財務報表給我看,她說要麼是你助理編的,要麼是你讓你助理編的。
赫爾曼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哈珀施塔特說:“我助理確實不太擅長做賬。”
哈珀施塔特點點頭:“我前女友在鎮公所管倉庫,她做賬特別厲害,你要不要我把她聯繫方式給你?”
“你們都給我打住,”
李維感覺自己再不管就要被這兩人拖着跑了。
“現在!你們給我明確一件事!搞任何項目之前,先寫一份備案,送到公署!做得到就留下來幹活!做不到......哈珀施塔特,你會收到一張回格呂內瓦爾德的火車票!赫爾曼,申請預算的文件會被可露麗退回三次以上!”
“做得到!做得到!”
兩人異口同聲。
李維看了他們一眼。
答應得太快了,語速統一,連音調都差不多。
“你們最好是真能做到......”
“當然!當然!”
又一個異口同聲。
李維嘆了口氣,轉身往走廊那頭走。
走出幾步後聽見哈珀施塔特壓低聲音對赫爾曼說:“那咱們剛纔討論的那個方案,備案的時候怎麼寫?網狀傳導實驗還是高能鍊金反應?”
“都寫......他剛纔說了,凡是涉及關鍵詞的全部備案。”
“那得寫多少頁?”
“沒事,公署那邊看備案的是你前室友。”
“可他現在是我前室友兼頂頭上司兼預算審批人,你覺得這種關係會讓備案更容易通過還是更難?”
“......更難。”
“那就對了,所以我們得把備案寫得特別詳細特別專業,讓他看不懂,但又挑不出毛病!”
“這個我擅長,我經費的時候就是這麼寫的,上次那份報告裏我把魔紋迴路的能量衰減公式全部展開寫了,中間故意漏了一個推導步驟,他們看不懂,但公式本身沒問題,他們就不好意思追問,最後預算全額批了。”
“想起來!全都想起來了!行政緩衝藝術!”
那他們剛纔討論的那個項目,備案的時候調整一下陳述的順序和詳略了。
先把理論依據列清楚,再把實驗步驟寫詳細,最後在預算那欄裏把所有危險項目都拆成零散的耗材採購,合在一起就沒人看得出來是幹什麼用的!
李維在前面拐角處停下了腳步。
他全聽見了。
這走廊的聲學設計本來就是讓聲音能傳很遠,赫爾曼大概忘了這點,或者他不在乎。
“赫爾曼....……”
赫爾曼和哈珀施塔特同時抬頭。
“你說的行政緩衝藝術,可露麗的父親用了二十年,他自己就是這門藝術的創始人之一,你覺得你改幾個科目名稱,她會看不出來?”
赫爾曼張了張嘴,而哈珀施塔特替他問:“那她看出來之後會怎麼樣?”
“她會直接把你的預算砍掉三分之一,然後在你以爲剩下三分之二安全的時候再砍掉一半,最後批下來的錢剛好夠你做完實驗但不夠你處理實驗廢料。”
“聽起來你們公署管賬的人很厲害啊!”
“可露麗是公署的金鑰匙,財政大臣是她父親,她現在還沒把畢生所學全用上,你們最好趁她心情不錯的時候把備案寫得老實一點。”
“可露麗·洛林.....我去,數學院的那個!”
“你還記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