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的操作方法是尋找共同點和不同點。
共同點更多的就是自己人,不同點更多的就是外人。
但這個過程可以重複,所以民族國家無限可分,獨立傾向極爲普遍。
要避免這種傾向,還需要再打一套補丁...
開普敦港外海,浪湧低疊,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彷彿整片大西洋都在屏息。關天培立於旗艦“鎮海號”鐵甲艦艏樓,玄色麒麟補服被海風鼓得獵獵作響,腰間佩劍未出鞘,劍柄卻已磨得溫潤泛光。他身後,三十二艘六萬石蒸汽鐵甲艦排成兩列縱隊,螺旋槳攪動海水如沸,蒸氣自十九根粗大煙囪噴湧而出,在陰沉天幕下拖出三十裏不散的灰白長龍;更後方,四萬石戰艦、兩萬石明輪艦與密密麻麻的運輸船層層鋪開,桅杆林立如森林,船帆未張而機輪轟鳴,整支艦隊如同一頭甦醒的鋼鐵巨獸,正以每小時十二節的恆定航速,碾向半島北端那座石頭壘砌的港口。
使者乘坐的小艇尚未靠岸,開普敦總督府二樓窗口便已傳來一聲槍響——不是示威,是自殺。總督亨利·巴瑟斯特胸前綻開一朵暗紅,癱倒在鋪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右手還攥着半封未寫完的求援信,墨跡洇開如血。消息傳至碼頭,守港的五百名紅衫軍立刻譁變,三名少校當場斬斷旗繩,將米字旗擲入海中;而駐紮在城西山丘上的葛雲飛海軍基地,其指揮官約翰·柯林斯卻反鎖司令部大門,召來八名心腹軍官,當衆燒燬全部作戰地圖與電報密碼本——他深知,此刻任何抵抗指令發出,都只會招致艦隊主炮齊射。昨夜哨兵曾報告:遠處海平線上有火光移動,連續三夜,無一熄滅。他們終於明白,那不是星羣,是蒸汽船隊的鍋爐在燃燒。
關天培沒有等使者回報。正午時分,旗艦桅頂升起點燃的紅色燈籠,三發開花彈自“鎮海號”前主炮轟然出膛。第一發落於港口東側燈塔,磚石飛濺,塔身傾斜;第二發鑽入軍火庫地窖入口,悶響之後騰起黑黃濃煙;第三發則精準砸在總督府鐘樓頂端,銅鐘崩裂,碎塊墜入廣場噴泉,水花混着銅屑四散迸射。炮聲未歇,二十艘兩萬石明輪艦已分作五隊,貼着防波堤緩緩靠泊。艙門洞開,三百名禁軍踏着跳板登岸,黑布裹甲、鴉青披風、左臂銅環刻“漢昌七年”四字,右肩斜挎新式後裝擊針步槍,槍管烏亮如墨,刺刀未出鞘而寒氣已逼退百步之外圍觀的歐裔婦孺。
他們不進街巷,只沿碼頭大道直線北進,每五十步設一哨位,三名士兵呈三角陣蹲踞,步槍平舉對準兩側建築窗口。無人吶喊,無人驅趕,唯有機輪低吼與皮靴踏地聲整齊如鼓點。沿途酒館、銀行、郵局的玻璃窗內,白人面孔蒼白如紙,有人抱緊幼子蜷縮在櫃檯下,有人撕碎鈔票撒向窗外,更多人默默推開房門,將家中僅存的麪包、奶酪、朗姆酒擺於門檻——這是南洋降城以來,漢軍默許的歸順儀式。一名穿着褪色藍布褂的老華人挑夫顫巍巍從巷口走出,將竹筐裏剛蒸好的芋頭糕放在最前排士兵腳邊,禁軍小隊長略一頷首,取出腰間銅牌繫於老者衣襟,牌面陰刻“順民甲等”四字。這銅牌明日將換爲鐵製戶籍牌,刻入柔佛新設的“南洋歸化司”冊籍,三代免役,子可入黃埔講武堂附學。
與此同時,葛雲飛基地方向亦無槍聲。柯林斯率全體軍官列隊於操場,白手套摘下置於帽檐,軍服紐扣全部扣至喉結。基地內三百二十名水兵繳械後,被令列隊至碼頭西側空地,每人發給一張印有漢文與英文雙語的《歸化簡章》:自願留島者授田三十畝,編入“開普屯墾營”,三年內免賦稅;願返不列顛者,三日內登船,由漢軍護送至好望角以西百裏海域放行;凡匿藏軍械、焚燬檔案、傷及平民者,依《大漢海外治律》第七條,斬立決。柯林斯讀罷條款,忽然單膝跪地,解下佩劍雙手捧起。禁軍接管軍官接過劍,抽出半尺,劍身映出他臉上一道舊疤——那是十年前在巽他海峽剿海盜時留下的。他未言語,只將劍插入泥地,轉身揮手。二百名關軍持械上前,按《簡章》所載,逐屋清點火藥庫、修械所、糧倉。在基地地下三層密室,他們發現十七具尚未運走的棺木,內盛去年病逝的海軍將領遺骸,棺蓋皆覆米字旗。關軍未掀旗,僅命隨軍工匠以桐油石灰密封墓道入口,另立石碑,上書“不列顛將士之墓”,落款“大漢開普鎮撫使司,漢昌七年四月十八日”。
真正棘手的並非白人,而是開普敦城南廣袤牧場間的科伊桑人部落。這些世代遊牧的棕色皮膚族人,二十年前尚以投矛獵獅,如今卻握着從殖民者手中奪來的燧發槍,在山坳裏築起三處石壘。他們不識漢字,不通英語,只知白人驅其牛羊、佔其水源,而漢軍登陸當日,便有商隊駱駝馱着鹽粒、棉布、銅鍋沿古道西行,向部落長老換取新鮮羊肉與嚮導。十九日清晨,三名關軍校尉攜翻譯(實爲新加坡歸化的馬來通事)徒步入山,未帶武器,僅背竹簍盛滿稻種與草藥。他們在最大石壘前盤坐三日,煮粥分食,教孩童用炭條在地上描畫“漢”字。至第三日暮色,部落薩滿拄杖而出,以羚羊角盛清水遞來。校尉飲盡,反手將竹簍中最後一把稻種盡數傾入老人掌心。次日,三百科伊桑戰士卸下燧發槍,牽着百餘頭角馬,隨漢軍抵達開普敦郊外新劃的“南荒墾殖區”。此處原爲荷蘭東印度公司廢棄種植園,現由柔佛民兵與當地華人監工重修溝渠,引山泉灌溉。當第一壟黑土翻起,科伊桑老酋長蹲在田埂,用枯枝在泥地上劃出歪斜漢字:“土,養人。”
艦隊並未久留。四月二十一日,關天培下令:除留駐兩萬關軍、一萬禁軍、五千民兵組建“開普鎮撫使司”外,主力艦隊拔錨北上。臨行前夜,“鎮海號”甲板召開軍議。關天培攤開非洲西海岸海圖,指尖自開普敦劃向達喀爾:“諸君,此去非爲徵伐,乃爲奠基。”他命人抬上三隻紫檀木匣,啓封後竟是三百枚金質勳章,正面鐫“萬里同風”,背面刻“漢昌七年賜”,綬帶爲靛青與赭石雙色交織——取意大漢疆域之蒼穹與大地。勳章頒予各艦艦長、屯墾營統領、通事首領,更特賜七枚予科伊桑三位長老及柔佛派來的土著嚮導。當金章懸於黝黑胸膛,老酋長眼中淚光與燭火同閃,他忽然解下頸間祖傳的豹牙項鍊,套入關天培左手腕。關天培未推辭,只將一枚勳章別於老人衣襟,又命文書當場擬就《開普墾約》,明訂:科伊桑人永世保有奧蘭治河以南牧場,漢軍墾區所產糧食,每年三成無償配給部落;凡漢民越界樵採、掘礦、築路,經部落首告,即削籍流戍琉球。
艦隊啓航那日,開普敦港萬人空巷。白人站在教堂鐘樓俯視,華人擠滿碼頭棧橋,科伊桑人立於遠處山崗,齊聲吟唱古老歌謠。當最後一隻螺旋槳攪起雪白浪痕,忽見三艘小艇自港灣深處疾馳而出——竟是昨日自殺的巴瑟斯特總督之女艾米莉亞,率兩名女僕駕舟追來。她立於船首,高舉一卷泛黃羊皮紙,用生硬漢語喊道:“我父臨終言:開普敦非不列顛之地,乃非洲之喉!請漢軍代管此地,直至非洲諸族自立!”關天培凝視片刻,命副艦長乘小艇迎去。艾米莉亞將羊皮紙交予副艦長,紙上是巴瑟斯特親筆簽署的《開普託管備忘錄》,末尾按有血指印,並附註:“願以吾女爲質,守此約百年。”副艦長取過紙卷,卻從懷中掏出另一份文書——《大漢海外屬地自治暫行章程》抄本,鄭重交予艾米莉亞:“爾父所託,天朝受之。然自治非棄管,十年之內,開普須建漢文官學、設律法公堂、行戶部度量,爾可爲首批通譯學監。”少女手指顫抖,卻挺直脊背,以右手撫心,行漢禮三揖。小艇折返時,她解下頸間珍珠項鍊拋向旗艦,珍珠落於甲板,滾至關天培足邊。他彎腰拾起,未置一言,只令文書記下:“開普通譯學監艾米莉亞·巴瑟斯特,賜冠姓‘關’,名‘昭’。”
艦隊橫渡大西洋,航程比預想縮短七日。因關天培早遣快船攜海圖與潮汐表赴阿森松島——此島原爲不列顛捕鯨站,駐軍百人,今已成漢軍前沿補給點。島上新建三座煤棧、一座燈塔、一所簡易醫院,皆由去年自長雲羣島調來的兩千名閩粵工匠修建。艦隊長途奔襲,燃料損耗驚人,若無此島中轉,至少需繞行巴西海岸加煤。當歐洲艦隊主力駛入阿森松海域,只見島岸旌旗招展,數百黑衣工匠列隊相迎,爲首者竟是前年在長雲羣島平定土著叛亂的關軍老卒,左臂截肢處裹着藍布,右手指向火山巖壘砌的煤棧高呼:“稟大帥!煤存十萬石,淡水滿儲,醫士三十,待命三年!”關天培登島巡視,見火山灰沃土上竟開墾出百畝菜畦,黃瓜藤蔓攀滿竹架,辣椒紅豔似火。老卒憨笑:“漢人種地,土再硬也生芽。”關天培默然良久,解下腰間玉珏贈之:“此物隨我徵南洋、破倭寇,今賜爾。他日若開普學堂立,爾子當爲首屆學子。”
五月十日,艦隊抵近亞速爾羣島以西。此處原爲葡萄牙商船必經之路,今被漢軍提前佔據。劉玉龍親率第一蒸汽艦隊在此設伏,待不列顛東方商船隊進入射程,未發一彈,僅升起十六面巨幅“漢”字旗,旗面由柔佛貢絹織就,每面丈二見方,在 Atlantic 季風中翻卷如雷。商船隊隊長驚覺艦隊規模遠超情報所載,當即下令降帆停船。漢軍登船檢查,收繳全部航海日誌與貨單,但未扣押船隻,反贈每船百斤精鹽、二十壇紹興酒,並附《大漢西洋通商簡章》:凡掛漢旗商船,免繳所有海峽通行費;凡販運絲綢、瓷器、茶葉至歐洲者,漢海關減稅三成;凡遭海盜劫掠,憑漢軍簽發之《護航憑據》,可在任意漢屬港口免費修船補給。葡萄牙船長摩挲着憑據上燙金篆印,忽問通事:“貴國皇帝,真不欲佔我亞速爾?”通事指了指遠處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艦隊桅杆:“我家天子言:海者,天下之公器。漢軍巡海,非爲割地,乃爲清道——掃盡海盜,平定風波,使萬國商旅,如履通衢。”
五月二十三日,艦隊兵分兩路:劉玉龍率主力直撲直布羅陀,邵傑鵬則領偏師取道西非,攻佔塞拉利昂弗裏敦港——此地爲不列顛解放黑奴之“自由城”,今有黑人居民三萬餘。漢軍未用炮火,僅派百名通事攜《釋奴詔》登岸。詔書用葡、英、曼丁哥三語書寫,宣佈:凡弗裏敦登記在冊之 freedmen(獲釋黑人),即日起授大漢子民戶籍,享與漢人同等律法保護;凡願返故土者,漢軍提供海船與種子農具;凡願留居者,分配土地、教授耕織、開設義學。詔書宣讀畢,數千黑人跪伏海灘,以額觸沙,高呼“漢皇萬歲”。當地黑人牧師竟當場焚燬教堂十字架,改立漢式香爐,供奉劉玉龍畫像——畫像由隨軍畫師連夜繪就,袍服依《周禮》所載天子玄衣纁裳,面目卻取關天培眉目輪廓,威嚴中透悲憫。
六月初,直布羅陀海峽硝煙瀰漫。不列顛地中海艦隊傾巢而出,六十艘風帆戰艦列陣於海峽東口,旗艦“勝利號”桅杆上飄揚納爾遜當年用過的米字旗。漢軍艦隊卻未接戰,只將八艘十萬石鐵甲艦橫亙於海峽中央,螺旋槳全速運轉,激起百丈水霧,竟將整條航道籠罩於朦朧白靄之中。霧中忽聞悶雷滾動——實爲漢軍艦載蒸汽汽笛齊鳴,聲震雲霄。不列顛水兵從未聽過如此巨響,戰馬驚嘶,火炮滑車脫榫,三艘二級戰艦因舵手失措撞作一團。此時,百架改良孔明燈自漢軍艦艏騰空而起,燈罩上繪巨大“漢”字,內燃磷火,徹夜不熄,懸於海峽上空如百顆赤星。不列顛艦隊司令仰天長嘆:“此非人力可敵,乃天罰也!”當夜,艦隊悄然西撤,直布羅陀要塞守軍開城獻降。
六月十五日,大漢歐洲艦隊旗艦“鎮海號”駛入泰晤士河口。倫敦塔橋燈火通明,卻照不見一艘英國戰艦。河岸民衆手持蠟燭靜立,燭光連成十裏星河。劉玉龍立於艦橋,望見威斯敏斯特宮尖頂在晨霧中浮現,忽令全艦降下半旗。副官愕然:“大帥,此乃凱旋之幟……”劉玉龍搖頭,聲音低沉如鐵:“不。是弔唁。”他取出一卷黃綾,上書硃砂御批:“自今日始,歐洲諸國,凡尊天朝爲共主者,許其自治;凡抗命者,削其國號,裂其疆土,永不敘錄。”黃綾展開剎那,泰晤士河上千隻漢軍快艇同時升帆,每艘船頭立一青銅鼎,鼎內檀香嫋嫋,青煙直上九霄。煙靄中,劉玉龍緩緩抽出佩劍,劍鋒遙指白金漢宮方向,一字一頓:“傳令——鴻臚寺卿吳其濬,即刻入宮,面呈《歐陸和約》十三條。告訴維多利亞女王:漢家天下,不在九州四海,而在人心所向。今日之煙,非戰之烽,乃和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