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的父親聽着兒子唸叨了一會兒,似乎頗爲感慨的說了一句:
“大漢軍隊來了之後,似乎一切都在變好啊……”
墨菲一家聽完都是紛紛贊同,然後一邊喫飯一邊七嘴八舌的議論,紐約最近這些天的變化。
...
開普敦總督府的橡木長桌旁,空氣凝滯如鉛。窗外海風捲着鹹腥撲打玻璃,卻壓不住室內驟然降下的寒意。納皮爾的手指無意識摳進桌面刻痕,指甲縫裏嵌着殖民地地圖上未乾的墨跡——那上面用硃砂圈出的炮臺、兵營、糧倉,此刻在伯麥口中,已如沙堡般不堪一擊。
“兩萬……”商人威廉·哈特曼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兩萬白人,七千守軍,三十二門岸防炮。您說我們連一輪齊射的機會都沒有?”
伯麥並未回答,只將一枚黃銅懷錶推過桌面。表蓋彈開,秒針正一格一格咬向十二點整。“十七點零三分。”他指尖點了點錶盤,“大漢艦隊的測距氣球已在開普敦半島上空升至三百尺。葛雲飛將軍的旗艦‘鎮海號’蒸汽鐵甲艦,其前主炮塔內裝填的開花彈,射程是九千六百步。”
納皮爾猛地抬頭:“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火炮射程?”
“因爲去年十一月,新南威爾士總督府的軍械檔案室,被大漢工兵用硝化甘油炸開了第三道鐵門。”伯麥從公文包取出一疊泛藍圖紙,紙角還沾着南半球特有的桉樹汁液,“這是你們葛雲飛港海軍基地的暗渠分佈圖。標註了十二處排水口、七處彈藥庫通風井,以及——”他指尖停在一處紅叉上,“總督官邸地下酒窖與兵營地窖之間的舊礦道。大漢工兵隊今晨已派三支小隊,攜帶防水火藥與導爆索,從海面下潛水潛入。”
死寂中,農場主範德梅爾突然打翻咖啡杯。深褐色液體漫過《開普敦貿易年鑑》的燙金封面,洇溼了某頁數據:1839年小麥出口量,八萬七千石;1840年鴉片查獲量,三百二十六箱;1841年……空白。最後一頁被咖啡漬染成一片混沌的褐。
“他們連礦道都……”範德梅爾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可那些礦道早在一百年前就廢棄了!連本地土著都不知道入口!”
“大漢測繪局有三十七名非洲裔測繪員,祖輩世代在好望角採掘銅礦。”伯麥收起圖紙,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天氣,“他們用羅盤與星圖,在開普敦山脈背陰面找到三處隱祕豎井。其中一處距總督府後花園僅四百步。”
納皮爾終於撐不住,踉蹌扶住椅背。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開普敦港務局報告過幾艘懸掛葡萄牙旗的商船異常靠岸——當時以爲是躲避風暴,現在想來,那些船舷喫水線竟比同噸位船隻低出三尺。原來載的不是葡萄酒,是測繪儀與火藥。
“投降條款。”他嘶聲開口,喉間帶着鐵鏽味,“大漢要什麼?”
伯麥攤開第二份文件,羊皮紙邊緣已磨出毛邊。“鴻臚寺擬就的《開普敦臨時管制條例》共十七條。核心三條:第一,即刻移交所有軍事設施、港口、電報局、郵政總局及鑄幣廠;第二,全體歐洲籍居民須於二十四小時內登記戶籍,領取大漢頒發的‘居留憑證’;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慘白的臉,“所有白人男性需接受爲期六個月的‘勞役培訓’,內容包括蒸汽機維護、航海日誌抄錄、漢語基礎會話。”
“勞役?!”哈特曼拍案而起,“我們是不列顛帝國公民!”
“不列顛帝國?”伯麥輕笑一聲,從懷中抽出一張泛黃報紙。頭版標題赫然是《泰晤士報》1841年3月27日刊發的戰報:“……印度洋艦隊覆滅於馬六甲海峽,旗艦‘君權號’沉沒,海軍上將約翰·柯林斯陣亡……”報紙右下角,一行小字被紅筆圈出:“據可靠消息,清國(注:此處爲不列顛對大漢的誤稱)已控制新加坡至孟買全部航線,東印度公司商船損失率達百分之八十九。”
“你們的印度洋艦隊,”伯麥指尖敲了敲那行小字,“此刻正在爪哇海打撈沉船殘骸。而大漢東洋艦隊,昨天剛在孟買港外舉行閱艦式。”他掏出懷錶再次掀開表蓋,“十七點零七分。再過五十三分鐘,若總督府未升起白旗,‘鎮海號’將試射第一枚開花彈——目標是開普敦市政廳穹頂。”
納皮爾頹然跌坐。他看見窗外海平線上,八艘十萬石鐵甲艦的剪影正緩緩轉動炮塔。那些炮管粗得能塞進整匹馬,黑森森的炮口在正午陽光下泛着冷青色,彷彿巨獸瞳孔裏凝固的殺意。更遠處,六十四艘六萬石戰艦排成三列縱隊,螺旋槳攪動的浪花連成一片銀白,宛如給整個好望角半島鑲上死亡花邊。
“我需要見葛雲飛將軍。”納皮爾聲音沙啞,“當面確認條款。”
伯麥搖頭:“葛雲飛將軍正在葛雲飛港接收投降書。您只能與姚文學將軍談判——他率三萬關軍已在開普敦東郊登陸,此刻距總督府不足五裏。”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衆人撲到窗前,只見東郊山脊騰起一道灰白煙柱,隨即是震耳欲聾的爆響。泥土與斷木沖天而起,緊接着,三面繡着金色蟠龍的赤旗在硝煙中獵獵展開——那是大漢陸軍的先鋒營旗。
“那是……”範德梅爾癱軟在地,“那是東郊的棱堡!我們剛加固過的!”
“不是棱堡。”伯麥糾正道,聲音冷靜得可怕,“是大漢工兵隊用蒸汽鑽機,在三小時內鑿穿的山體隧道。他們埋設了七百二十公斤黑火藥,引信長度精確到三十七米七。”他抬腕看錶,“十七點十一分。現在距離最後通牒還有四十九分鐘。”
哈特曼突然撲向壁爐架,抓起一支黃銅望遠鏡。鏡頭裏,東郊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藍灰色身影。那些士兵沒有舉槍衝鋒,只是沉默地列隊,肩扛着某種黝黑的長管器械。當鏡頭拉近,他看清那竟是改良版的“諸葛弩”,但弩臂纏着鋥亮的銅絲,箭匣裏插着尾部帶螺旋槳的青銅箭矢。
“蒸汽動力連發弩?”他失聲驚呼,“這不可能!”
“大漢江南製造局去年量產了四萬具‘風雷弩’。”伯麥終於起身,整理軍服袖口的金線,“射程八百步,連發十二矢,箭鏃含磷火藥。昨夜測試時,一具弩在五分鐘內射穿了三層柚木靶板。”
納皮爾徹底崩潰。他抓起桌上銀質墨水瓶砸向牆壁,墨汁潑濺成一道絕望的弧線。“投降!我以開普敦總督名義投降!馬上升起白旗!”
伯麥卻未動身,反而從公文包取出第三份文件。“等等,總督閣下。還有附加條款。”他翻開泛着油墨香的新紙,“根據大漢《海外屬地特別稅法》,開普敦自今日起需繳納‘遠征特別捐’。首期款項,摺合白銀二百四十萬兩,限七日內繳清。”
“二百四十萬?!”哈特曼尖叫,“整個開普敦殖民地年稅收才八十萬!”
“所以大漢允許分期。”伯麥微笑,“三十年付清,年息一分。利息可用羊毛、鑽石、鯨油折價抵充。另附《開普敦航運特許狀》——自今日起,所有進出開普敦港的商船,須向大漢皇家海事司繳納噸位稅。標準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每噸白銀三錢。若拒絕繳稅,大漢艦隊有權扣押船舶,拍賣所得充作軍費。”
範德梅爾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他想起自己停泊在港內的三艘貨船——“希望號”“豐收號”“新世界號”,總噸位一萬兩千噸。按此稅率,單次進出港就要繳稅三千六百兩白銀,相當於整船羊毛的利潤。
“你們這是搶劫!”他嘶吼着撲向伯麥。
兩名大漢侍衛無聲閃出,鐵鉗般的手掌扣住他手腕。伯麥甚至沒抬眼,繼續翻動文件:“最後,根據《大漢海外屬地教育令》,開普敦所有教堂、學校、報社須於三個月內增設漢語課程。教材由大漢翰林院編纂,費用由殖民地財政承擔。教師由大漢派遣,薪酬標準爲……”他指尖點着某行小字,“年薪白銀五百兩,另配住宅、僕役及每年一次回鄉探親船票。”
窗外,東郊山脊的赤旗已推進至距總督府三裏的橄欖樹林。林間隱約可見蒸汽起重機的鋼鐵臂膀,正吊起整段鐵軌往山脊鋪設。那些藍灰色軍服的身影在烈日下移動,像無數沉默的蟻羣,將整個好望角半島的骨骼一寸寸拆解、重組。
納皮爾跪倒在地,額頭抵着浸透咖啡漬的地圖。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像冰雹敲打銅鐘。“我籤……我立刻籤……”
伯麥遞過一支紫毫筆,筆桿上刻着細小的漢字:“天工開物”。納皮爾顫抖着簽下名字時,墨跡在“納”字最後一捺上暈開,像一滴黑色的淚。
就在筆尖離開紙面的剎那,海面上驟然響起淒厲汽笛。八艘十萬石鐵甲艦同時拉響長鳴,聲浪撞在懸崖上碎成千萬片,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總督府穹頂的鍍金十字架簌簌掉下金粉,落在納皮爾顫抖的簽名上。
伯麥收起文件,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忽然停住:“忘了告訴諸位,大漢艦隊帶來的不僅是軍隊。”他望向窗外,一艘兩萬石蒸汽運輸船正緩緩靠岸,船舷放下數十道跳板,“船上載有六千名農技師、四千名醫師、八百名工程師,以及……”他嘴角微揚,“三十萬斤水稻良種、十二萬斤棉花種子、八千冊《農政全書》譯本。”
哈特曼愕然抬頭:“你們……要教我們種地?”
“不。”伯麥推開大門,海風灌入室內,吹散滿屋咖啡與恐懼的酸腐氣,“是教你們活下來。大漢天子有詔:凡願學漢語、習農技、修鐵路者,三年後可申請‘良民籍’,享減稅、授田、子嗣入國子監等特權。”他跨出門檻,背影被正午陽光鍍上金邊,“記住,總督閣下。大漢不要廢墟,只要能產出糧食、棉花、煤鐵的活人。你們的命,現在比開普敦港的鑽石更值錢。”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納皮爾癱坐在地,看着自己簽下的名字在陽光下反光。那墨跡蜿蜒如蛇,漸漸幻化成一幅陌生地圖:開普敦港變成一座巨大的蒸汽鍋爐,半島山脈延伸爲縱橫交錯的鐵軌,而所有白人居民的名字,正被無形之筆逐一刻上嶄新的戶籍簿——簿頁泛着竹紙特有的青灰光澤,扉頁硃砂印着八個大字:天工開物,利在萬民。
窗外,汽笛聲再度響起,這次短促而堅定。東郊橄欖樹林裏,第一列蒸汽機車噴吐着雪白蒸汽,沿着新鋪的鐵軌隆隆駛來。車頭掛着的赤旗在風中翻卷,旗面上蟠龍的金鱗灼灼生輝,彷彿熔化的太陽正一寸寸燒穿好望角半島的舊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