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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牛馬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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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女兒”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像裹着冰碴的蜜糖,甜得發膩、冷得刺骨。

陳青山沒笑。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那雙藏在人皮面具後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屬於芊芊的靈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幽暗、清醒、譏誚,彷彿早已看穿他所有強撐的鎮定與故作從容的僞裝。

陽光斜斜切過廣場青磚,在她半邊臉頰投下清晰的陰影。她歪了歪頭,動作輕巧得像一隻貓在打量垂死的老鼠:“父親……您知道嗎?最讓我噁心的,不是您裝模作樣當個慈父,而是您明明怕我怕得手心冒汗,卻還硬撐着不逃、不叫、不求饒。”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一聲、兩聲、三聲,節奏緩慢,卻像擂鼓般砸在陳青山耳膜上。

“您在等什麼?”她忽然壓低聲音,脣角微揚,“等柳瑤來救您?還是等臥龍生突然現身,替您解圍?又或者……您以爲自己還能用《逆亂魔功》第三重‘焚心引’強行壓制我?”

陳青山瞳孔驟然一縮。

《逆亂魔功》共九重,前三重是築基之法,主煉心火、凝神識、破執念;中三重方涉真元異變,能焚敵神魂、亂其經脈;後三重……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練成,更遑論教給芊芊。

可眼前這“心魔”,竟一口道出第三重名號,且連禁忌口訣中那一式以心火反噬自身爲代價、強行鎮壓心魔的禁術都知曉!

她不是胡謅。

她是真懂。

陳青山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緩緩開口:“你到底是誰?”

不是問“芊芊在哪”,也不是問“你怎麼知道”,而是直指核心——你是誰?

“芊芊”聞言,笑意更深,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幾分妖冶:“我是誰?我不是您親手種下的因,不是您親手澆灌的孽,不是您親手推開深淵時,那最後一聲迴響。”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池塘邊的柳瑤,又掃過燕綵衣正談笑風生的那一桌,最後落回陳青山臉上:“您教她武功,帶她闖江湖,許她父愛如山,卻從不教她如何守住本心;您說‘赤子之心可御萬邪’,可您自己連心魔初起時那縷陰寒都沒察覺——您配當師父?配當父親?”

“配。”陳青山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

“配?”她嗤笑,“那您告訴我,三天前夜裏,芊芊做噩夢驚醒,渾身冷汗攥着您袖子喊‘爹爹別走’的時候,您心裏想的是什麼?”

陳青山呼吸一滯。

那一夜他確實在想——想諸葛流雲會不會被寶光禪師提前截住,想臥龍山內是否有天地盟佈下的‘鎖靈陣’會干擾柳瑤施展祕術,想若真撕破臉,他們能否在千軍萬馬中護住一個不會武功的大女孩……

他沒想芊芊。

至少沒想她那一聲哽咽裏的恐懼。

“您想的是大局,是退路,是活命。”她替他說完,“而她想的,只是您別鬆開她的手。”

陳青山沉默。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喉嚨像被滾燙的砂石堵住,每一個字都帶着血鏽味。

就在此時,遠處大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簇擁在寶光禪師身側的人羣猛地朝兩側分開,一道灰袍身影踏階而上,步履沉穩,眉宇間隱有風雷之氣。

是天地盟總香主——雷震嶽。

此人年逾六旬,面如古銅,左頰一道刀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頜,形如怒蛟。他未佩兵刃,但十指粗糲如鐵鑄,指節處泛着青黑光澤,分明是將一門剛猛掌法練至登峯造極之境,連骨骼都已異化。

他身後跟着兩名青年,一高一矮,皆穿玄色勁裝,腰懸雁翎短刀,刀鞘烏沉無光,卻隱隱透出攝人寒意。

雷震嶽目光如電,橫掃全場,所過之處,喧譁盡斂。他未停步,徑直穿過前殿廣場,朝陳青山這一桌的方向緩步而來。

陳青山心頭一跳。

不是因雷震嶽本人,而是他身後那兩名青年——高者眼神沉靜如淵,矮者嘴角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兩人步伐一致,氣息相融,竟似一人雙影。

這是……天地盟“雙生鬼刃”!江湖傳言,此二人幼時被雷震嶽自亂葬崗拾回,喂以虎狼血、淬以寒潭冰,十六歲便聯手斬殺一名七境散修,自此名震北境。他們從不離雷震嶽左右,亦從不單獨行動。

可此刻,他們爲何朝這邊來?

陳青山餘光一掃,發現“芊芊”正靜靜望着雷震嶽,脣角笑意未減,甚至更濃了些。

她輕聲道:“父親,您猜,雷香主是不是也收到消息了?說有個叫‘陸芊芊’的小丫頭,身負魔功,心藏邪祟,昨日還在白馬城外殺了三名天地盟巡騎?”

陳青山霍然抬眼。

“白馬城外?”他聲音陡然繃緊。

“對啊。”她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糖漬梅子,塞進嘴裏,酸澀汁水在舌尖爆開,“那三人攔路盤查,見她面生又孤身一人,便起了歹意……可惜啊,他們不該碰她的手腕。”

陳青山腦中轟然一震。

昨夜芊芊確實手腕紅腫,說是在山路上被荊棘刮傷。他當時只當是尋常擦傷,還替她塗了藥。

原來不是荊棘。

是刀。

是人命。

她不是被嚇哭的。

她是殺人後,怕被他看出端倪,才強忍着沒抖。

“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她嚥下梅子,舌尖舔過脣邊一點酸紅,“那三人臨死前,看清了她的臉——所以雷香主認得她。而您呢?您連她什麼時候開始撒謊,都沒看出來。”

陳青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是疼,是提醒自己——不能亂。

他不能在這時候失態。

可就在他試圖平復氣息的剎那,“芊芊”忽然傾身向前,幾乎貼上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垂:

“父親,我給您最後一次機會。”

“現在起身,帶我離開臥龍山,一路向南,入十萬大山,永不回頭。”

“否則——”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就當着所有人的面,揭下這張臉,告訴雷震嶽:陸芊芊體內住着一個比他更懂‘雷殛七殺掌’的人。”

陳青山猛地轉頭。

她眼中映着他驟然慘白的臉。

“您教過她前三重心法,卻忘了告訴她——雷震嶽的掌法,源自一部失傳百年的魔道殘卷,《九獄雷書》。而那殘卷後半部,就在我手裏。”

她眨了眨眼,笑容天真又殘忍:“您猜,若是雷震嶽知道,當年滅他滿門的仇家,正是他苦尋三十年的《九獄雷書》傳人……他會先劈死我,還是先劈死您?”

陳青山全身血液瞬間凍住。

《九獄雷書》……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可他知道——芊芊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編造一個毫無根據的假名。

她敢說,就一定有。

而雷震嶽……那道貫穿左頰的刀疤,那雙永遠燃燒着恨火的眼睛……陳青山忽然記起,二十年前江湖曾有一樁懸案:北境雷家堡一夜之間屍橫遍野,堡主雷烈攜幼子突圍而出,途中遭伏,幼子失蹤,雷烈重傷遁走,三年後重組天地盟,誓要誅盡天下魔道。

那年,雷烈的兒子,正好八歲。

和芊芊如今一樣大。

陳青山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雷震嶽已在三步之外站定。

他沒看陳青山,目光如釘,直直釘在“芊芊”臉上。

風忽然靜了。

連池塘邊嬉鬧的孩童都下意識噤聲。

雷震嶽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這不是威脅,而是叩問。

是武者對武者的試探,是仇家對仇家的確認。

空氣凝滯如鉛。

“芊芊”卻笑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同樣向上,與雷震嶽遙遙相對。

同一時間,她左手悄然滑入袖中。

陳青山眼角餘光瞥見一抹幽藍微光——那是柳瑤贈予芊芊防身的“蝕骨針”,三寸長,通體淬毒,見血封喉。

她不是要應戰。

她是準備——弒父。

就在雷震嶽掌心雷光隱現、陳青山即將暴起奪針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越笛音,毫無徵兆地劃破長空。

嗚——

如孤鴻唳雪,似寒潭裂冰。

笛聲一起,雷震嶽掌心雷光倏然一顫,竟自行潰散。

他眉頭緊鎖,猛地轉身望向笛音來處。

只見臥龍山最高處的摘星臺上,不知何時立着一道素白身影。那人背對衆人,負手執笛,衣袂翻飛如雪,周身竟無半分真元波動,卻讓整座臥龍山的風雲都爲之低伏。

是柳瑤。

她沒看這邊,笛聲卻似一根無形絲線,精準纏住雷震嶽的殺機、縛住“芊芊”袖中的毒針、也勒住了陳青山幾乎脫繮的心神。

笛聲再起,婉轉低迴,竟隱隱含着《逆亂魔功》第一重心法的韻律——那是陳青山教芊芊時哼過的調子。

“芊芊”指尖一頓,袖中蝕骨針無聲滑落,被她悄悄踩進青磚縫隙。

她仰起臉,望着摘星臺上的柳瑤,第一次露出真實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笛聲漸弱。

雷震嶽深深吸了一口氣,收回手掌,朝摘星臺抱拳一禮,轉身離去。那兩名“雙生鬼刃”亦如影隨形,再未多看這邊一眼。

喧囂重新湧來,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陳青山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他看向“芊芊”。

她也正看着他,眸中戾氣未消,卻多了幾分動搖。

“……她怎麼知道《逆亂魔功》的調子?”她喃喃。

陳青山沒回答。

他只盯着她腳下青磚縫隙裏,那一小截若隱若現的幽藍針尖。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不是去抓她,而是輕輕覆在她放在膝上的左手背上。

那隻手冰冷,僵硬,指尖微顫。

他掌心溫熱,帶着薄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芊芊。”他喚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你聽到了嗎?”

“什麼?”

“柳瑤在教你——怎麼把心魔,唱成一首歌。”

“芊芊”怔住。

陳青山沒等她回應,繼續道:“你記得她說過的話嗎?‘心魔不是敵人,是走錯路的孩子。’她沒騙你。你不是她,你只是……她不敢面對的那一部分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而我,會陪你一起,把她找回來。”

“芊芊”嘴脣翕動,想嘲諷,想冷笑,想撕碎這虛僞溫情——

可笛聲餘韻還在耳畔縈繞,像一條柔軟卻堅韌的藤蔓,纏住了她所有尖銳的棱角。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靈魂深處某種長久繃緊的弦,嗡地一聲,鬆了半分。

就在這鬆動的一瞬,她眼角餘光瞥見池塘邊——真正的芊芊正蹲在柳瑤身側,仰着小臉,認真數着水中遊過的第七條錦鯉。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撲閃撲閃,像兩把小扇子。

而柳瑤垂眸看着她,手指輕點水面,一圈漣漪漾開,水中倒影晃動,竟隱約顯出兩個並肩而坐的小小身影。

一個穿着紅裙,一個穿着青衫。

“芊芊”的呼吸,忽然亂了。

她猛地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淵,裂開了一道細微卻真實的光隙。

陳青山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眼睫輕顫,直到她指尖不再僵硬,直到她終於,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輕。

輕得像一聲嘆息。

輕得像一粒種子,在凍土之下,第一次頂開了裂縫。

遠處,摘星臺上的柳瑤放下玉笛,朝這邊微微頷首。

陳青山沒看她。

他只是緊緊握住那隻漸漸回暖的小手,低聲說:

“別怕。”

“爹在。”

廣場人聲鼎沸,魚龍混雜,刀光劍影暗流洶湧。

可這一刻,陳青山的世界,只剩掌中微涼的溫度,與眼前少女眼中,那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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