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女兒”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像裹着冰碴的蜜糖,甜得發膩,冷得刺骨。
陳青山沒笑。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一寸寸掃過那張人皮面具的邊緣——左耳後方,一道極細的接縫微微泛白,那是新貼不久的痕跡;下頜線略顯僵硬,喉結處沒有起伏,說明她根本沒在呼吸;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眼底深處那一抹幽紫微光,如闇火蟄伏於寒潭之下,不是活人該有的神採。
她不是芊芊。
至少此刻,佔據這具身體的,是那個本該被《逆亂魔功》反噬、被赤子之心壓制、被陳青山日日以心火溫養才勉強蜷縮在識海角落的……心魔。
可它竟已能離體控形、擬態言行、言辭鋒利如刀,還能精準踩中陳青山所有不堪回望的軟肋——這絕非初生心魔該有的道行。
它在成長。
而且,是在芊芊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悄然吞食她的意志、模仿她的記憶、復刻她的聲線與小動作,甚至學會了用她最愛喫的桂花糕渣滓沾在指尖,假裝漫不經心地捻着玩。
陳青山忽然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繪着三朵褪色的彼岸花。
“這是第三瓶‘忘憂露’。”他聲音低啞,卻奇異地沉靜下來,“前兩瓶,你都趁她睡着時偷偷倒進茶水裏,讓她做了七天美夢,夢裏沒有仇人,沒有血光,只有我揹着她走夜路,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調。”
“芊芊”指尖一頓,捻着糕渣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息。
陳青山繼續道:“可你知道爲什麼第三瓶我沒給她喝?”
她沒答。只是眯起眼,瞳孔收縮成一線。
“因爲夢太美,就醒不來。”陳青山將青瓷瓶輕輕擱在案上,瓶底磕在木紋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她夢見我教她寫字,第一筆寫的是‘父’字;夢見我帶她去山市買糖人,她挑了個歪嘴的孫悟空;夢見我把妖刀葬鬼的刀鞘削成撥浪鼓,哄她睡覺……這些夢太真,真到她開始分不清哪段是假,哪段是真。”
“芊芊”的嘴角終於繃直了。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陳青山傾身向前,壓低嗓音,像在講一個只屬於父女倆的祕密,“她夢見你。”
“芊芊”瞳孔驟然一縮。
“她夢見你在她識海裏跪着,渾身是血,求她別把你趕出去。”陳青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她說,‘你是我心裏長出來的影子,趕走了你,我就只剩空殼了。’”
空氣凝滯了一瞬。
遠處大殿方向忽有鐘聲響起——渾厚悠長,三響連擊,是天地盟香主大會正式啓幕的號令。
人羣騷動起來,賓客紛紛起身,朝主峯大殿湧去。廣場上桌椅挪動、衣袍翻飛、佩劍相撞,喧譁如潮水般漲起。
而這張小桌旁,卻靜得落針可聞。
“芊芊”緩緩放下手,指尖那點糕渣早已化成灰白碎末。
她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極慢、極輕地蹭過自己右眼下方——那裏,人皮面具與真實皮膚交界處,滲出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黑氣,如煙似霧,旋即消散。
陳青山眼睫一顫。
那是心魔外溢的徵兆。
說明此刻她正在劇烈動搖。
“……她胡說。”她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三分,語速也慢了些,不再尖利,反而透出幾分沙啞的疲憊,“我不會跪。”
“可她信了。”陳青山靜靜看着她,“她信你痛,信你怕,信你其實……也在等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芊芊”猛地抬眼。
那一瞬,陳青山幾乎以爲看到了真正的芊芊——驚惶、委屈、強撐的倔強,全混在那雙幽紫漸褪的眼眸裏。
但只是一瞬。
她垂下眼,掩去所有波動,再抬頭時,脣角又掛上那副譏誚笑意:“父親真是好手段。一面教她逆亂魔功,一面又給她喂忘憂露,一面縱容她喊你爹,一面又拿她當藥引子煉心魔……您這盤棋,下得可真慈悲。”
陳青山沒反駁。
他只是伸手,將桌上那碟只剩半塊的桂花糕往前推了推。
“喫吧。”他說,“她喜歡喫甜的。”
“芊芊”盯着那半塊糕,手指幾度欲抬,又強行按住。
她忽然嗤笑一聲:“你以爲這樣就能收買我?”
“不是收買。”陳青山搖頭,“是還債。”
“芊芊”怔住。
“當年在流雲寨廢墟,我抱着剛滿月的她,跪在焦土上發過誓——若有一日她因我入魔,我便親手剜心爲燈,照她歸途。”
風掠過池塘,吹皺一池錦鯉遊弋的倒影。
柳瑤遠遠站在水邊,指尖拈着一片柳葉,葉脈已被揉得發軟。她望着這邊,沒動,也沒傳音。
燕綵衣坐在斜對面三桌外,正跟那位年輕男俠笑談江湖軼事,眼角餘光卻始終鎖在這邊。
諸葛流雲抱着方大妹立在廊柱陰影下,袖中手指無聲掐訣,三枚銅錢在掌心緩緩轉動,卦象晦暗不明。
而臥龍山高牆之外,九名武道高手已悄然散入山道密林,其中兩人正緩步踱向這處池塘——一人手持青銅羅盤,指針微微震顫;另一人閉目凝神,鼻翼翕動,似在捕捉某種氣息。
他們離此,不過三十步。
陳青山卻依舊盯着“芊芊”,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你若真恨我,就該替她活着。而不是搶她身子,學她說話,最後卻連一塊糕都不敢喫。”
“芊芊”的呼吸頓住了。
她盯着那半塊桂花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
指尖懸在糕塊上方半寸,微微發顫。
陽光落在她手背上,映出細小的絨毛,以及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芊芊五歲時爬樹摔斷手腕,陳青山揹她下山時,被荊棘劃破的。
“芊芊”忽然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你贏了。”她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石面。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猛地一晃,如斷線木偶般向後仰倒!
陳青山閃電般探手扶住她肩頭,另一手迅速扣住她腕脈——脈象紊亂如鼓譟,真氣在經絡中橫衝直撞,識海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嗡鳴,彷彿琉璃崩裂。
她眼中的幽紫急速退潮,露出底下熟悉的琥珀色瞳仁。
“爹……?”一聲氣若游絲的輕喚。
陳青山喉頭一哽,幾乎失聲。
他一把將她抱起,轉身便往僻靜處走。
可剛邁出兩步,身後忽有破空之聲!
一道銀光自斜刺裏疾射而來,釘入他腳前三寸青磚——赫然是一支鵰翎短箭,箭尾猶在嗡鳴震顫。
陳青山腳步一頓。
前方池塘邊,兩名灰衣男子負手而立。
左側那人面如古井,腰挎長刀,刀鞘漆黑無紋;右側那人則面容枯槁,十指修長如竹節,此刻正緩緩收回搭弓的手。
“陸先生請留步。”枯槁男子聲音嘶啞,像兩片砂礫在摩擦,“寶光禪師有請。”
陳青山沒回頭。
他低頭看着懷中少女——芊芊雙眼緊閉,眉頭微蹙,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瞼上,額角沁出細密冷汗,人皮面具邊緣已微微翹起,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她醒了,但沒醒透。
心魔未滅,只是被剛纔那番話強行震退,如今正蟄伏在識海最幽暗的角落,舔舐傷口,伺機反撲。
而眼前這兩人……
陳青山目光掃過他們腰間令牌——玄鐵鑄就,正面浮雕“天地盟·刑律司”六字,背面則是一柄斷劍紋樣。
刑律司!專司緝拿叛徒、清理門戶的死士!
難怪敢在此地公然攔路。
“你們認錯人了。”陳青山聲音冷硬,“我不姓陸。”
“陸先生何必自欺?”枯槁男子陰惻惻一笑,“您懷裏這位姑娘,左耳後有顆硃砂痣,三歲燙傷留下的月牙疤,七歲斷過的右手小指至今微彎——這些,我們查得比您自己還清楚。”
陳青山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收緊手臂,將芊芊往懷裏攏得更緊些。
“還有那位‘諸葛先生’。”枯槁男子目光掃向廊柱陰影下的諸葛流雲,“他袖口繡的雲紋,是二十年前流雲寨獨有的針法。而他左手虎口的老繭形狀,分明是常年握刀而非握筆所致。”
陳青山脊背一涼。
諸葛流雲那邊,身影明顯僵了一瞬。
“你們想怎樣?”陳青山終於開口,語氣卻奇異地沉靜下來。
“很簡單。”枯槁男子攤開手掌,掌心託着一枚青銅符牌,上面刻着扭曲的蝌蚪文,“寶光禪師說,只要陸先生願隨我們去大殿,當衆澄清三件事——第一,您並非流雲寨遺孤;第二,您與魔教無關;第三,您手中並無《天衍殘卷》原本。那麼,今日之事,天地盟既往不咎。”
陳青山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枯槁男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澄清?”他輕聲道,“你們要我當着全中原武林的面,親口否認自己是誰?”
“正是。”
“然後呢?”陳青山忽然抬眼,目光如刀,“等我澄清完,你們再亮出‘鐵證’,說我僞造身份、欺瞞天下?還是說,寶光禪師會當場掏出一份‘流雲寨血書’,證明我父親當年通敵賣寨,我娘是魔教細作?”
枯槁男子面色微變。
陳青山卻已不再看他。
他抱着芊芊,緩步繞過兩人,走向池塘西側那片茂密的紫竹林。
“告訴寶光禪師。”他背對着二人,聲音清晰傳入耳中,“我陳青山,從不澄清。”
“我就是陸芊芊的爹。”
“就是流雲寨的遺孤。”
“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拿了《天衍殘卷》的人。”
“若想拿,來取便是。”
紫竹林沙沙作響,竹葉紛飛如雨。
就在陳青山踏入林蔭的剎那,遠處大殿方向,忽有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緊接着是數聲慘叫,夾雜着寶光禪師一聲震怒佛號:“阿彌陀佛——爾等魔崽子,竟敢行刺貧僧!?”
人羣瞬間大亂!
而竹林深處,陳青山腳步未停,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悄然將一枚染血的銅錢塞進芊芊掌心——那是諸葛流雲方纔擲來的,上面用硃砂寫着兩個小字:
“快走。”
風穿竹隙,嗚咽如泣。
陳青山低頭,看着懷中少女逐漸平穩的呼吸,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用拇指腹,極溫柔地擦去她眼角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那滴淚滾燙。
像一顆燒紅的炭,烙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