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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故地,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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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檀香未散,青灰磚地映着窗欞斜射進來的光帶,浮塵在光中緩緩遊移。諸葛流雲站在書案後,指尖還停在攤開的《臥龍山佈防輿圖》一角,眉頭擰成一道深壑。他目光在芊芊臉上逡巡三息,又飛快掃過陳青山緊繃的下頜線,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立刻開口——他太熟悉這對父女了。不是熟悉“芊芊”的嬌憨,而是熟悉陳青山此刻指節泛白、呼吸微滯的僵硬。那是獵豹伏草時尾尖最後一次輕顫。

“……你剛纔是不是又‘走神’了?”陳青山忽然問,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青磚。

芊芊歪了歪頭,額前一縷碎髮滑落,她抬手去撥,動作自然得毫無破綻:“走神?爹爹說什麼呢?我一直在看這幅圖呀。”她指尖點向輿圖上標註“藏經閣後井”的硃砂小圈,指尖指甲蓋泛着健康的粉,沒有半分陰戾之氣,“這口井底下,真能通到寶光禪師閉關的寒玉洞?”

諸葛流雲瞳孔一縮,猛地抬頭盯住她——那口井是天地盟絕密,連臥龍山本門長老都只知其存在,不知其用途!他袖中左手已悄然掐住三枚淬了鶴頂紅的透骨釘,只待陳青山一個眼神,便將這疑似被奪舍的少女釘死在原地。

可陳青山沒動。

他盯着芊芊點在輿圖上的食指,那指尖正無意識地、極輕微地敲擊着硃砂圈——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與方纔心魔附體時,她用茶匙刮擦青瓷杯沿的頻率,完全一致。

冷汗,沿着陳青山鬢角滑進衣領。

“芊芊。”他忽然喚她名字,嗓音沙啞如裂帛,“你記不記得,三天前夜裏,你練《逆亂魔功》第七重時,在後山斷崖吐了三次血?”

少女眨了眨眼,睫毛撲閃:“啊?有吧……我記得那晚月色很好,爹爹還給我烤了兔子腿。”

“兔子腿?”陳青山喉結劇烈上下,“那晚根本沒兔子。你吐的血,染紅了整片紫穗草。”

芊芊臉上的茫然漸漸凝固,像一層薄釉覆上瓷器。她緩緩收回手指,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彷彿第一次認識這雙手。陽光從窗隙漏進來,在她瞳孔裏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那光斑邊緣,竟微微扭曲,像水波晃動時倒映的樹影。

“……爹爹。”她聲音輕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

不是質問,不是譏諷,是真正的、近乎幼獸般的惶惑。

陳青山心臟狠狠一抽。他想伸手碰她額頭,又硬生生停在半尺之外——怕觸到那層虛假的溫熱,更怕指尖碰到某種正在潰散的、冰涼的霧氣。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三聲叩擊,節奏頓挫分明:篤、篤篤。

諸葛流雲臉色驟變,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軟劍,劍鋒出鞘三寸,寒光如電劈開室內昏暗:“是天地盟‘驚蟄令’!有人闖入密道入口!”

話音未落,整座小屋忽地一震!頭頂梁木簌簌落下灰塵,窗紙嗡嗡震顫。遠處,一聲淒厲慘嚎撕裂長空,緊接着是重物砸地的悶響,再然後,是金屬刮擦青石板的刺耳銳鳴——有人正用刀背,一下下敲擊着地面,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坎上。

“是他。”芊芊忽然開口,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她依舊低着頭,盯着自己掌心,可那光斑已在瞳孔深處瘋狂旋轉,“那個追兵……昨夜在山腳破廟,被我用‘蝕心指’廢了左臂的……他還活着。”

陳青山與諸葛流雲同時側目。

少女抬起臉。陽光正巧掠過她眉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邊緣,竟似有極淡的墨色紋路一閃而逝,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

“他不怕死。”芊芊脣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卻無半分笑意,只有純粹的、冰冷的評估,“他怕的是……死得不夠痛。”

話音落下的剎那,屋外敲擊聲戛然而止。

死寂。

連窗外掠過的風聲都消失了。

陳青山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心魔此前所有言行:它忌憚追兵耳力,用傳音入密;它威脅自曝卻未行動;它嘲諷陳青山膽小,卻在真正殺機臨門時,主動以芊芊之軀示弱……這哪裏是混亂邪惡的心魔?這分明是困在琥珀裏的毒蜂,翅膀震顫,每一根絨毛都蓄滿計算!

“它在拖時間。”陳青山低吼,一把抓起木匣,“諸葛,密道還有多久?”

“百步之內!”諸葛流雲已割開手腕,鮮血滴入書案暗格機關,“但入口需血啓封!”

“來不及了!”陳青山暴喝,右掌轟然拍向木匣!匣蓋應聲崩飛,青冥獸蜷縮的軀體暴露在光下——通體幽藍,鱗片如凝固的寒潭,雙目緊閉,唯有額心一點赤金印記,正隨着敲擊聲的餘韻,極其緩慢地明滅。

就在匣蓋掀開的瞬間,芊芊突然動了。

她並非撲向青冥獸,而是反手扯下自己左腕繫着的素白絲絛!絲絛末端綴着一枚小小青銅鈴鐺,鈴舌早已被剪斷。她指尖發力,青銅鈴鐺表面“咔”一聲脆響,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赫然滲出粘稠如墨的暗紅液體!

“爹爹!”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駭人,“捂住耳朵!”

陳青山想都沒想,左手閃電般覆上她雙耳,右手已抄起地上半塊青磚,狠狠砸向自己左耳耳廓!

劇痛炸開,溫熱液體順着手腕淌下。可就在他鬆手欲擋的剎那,芊芊已將那枚裂開的青銅鈴鐺,狠狠按在青冥獸額心赤金印記之上!

“嗡——!!!”

無聲的震盪驟然爆發。

不是音波,是空間本身在哀鳴。屋內燭火齊齊爆成幽藍火球,牆壁浮現蛛網狀裂痕,書案上輿圖憑空捲曲焦黑。諸葛流雲噴出一口鮮血,軟劍脫手,單膝跪地。陳青山只覺五臟六腑被一隻巨手攥緊又擰轉,喉頭腥甜翻湧,眼前發黑——

可就在這混沌風暴中心,芊芊站在原地,裙裾未動分毫。她低頭看着青冥獸額心,那裏,赤金印記正瘋狂吞噬着青銅鈴鐺滲出的暗紅液體,光芒由赤轉金,由金轉白,最後竟凝成一點針尖大小的、純粹的銀色光點!

銀光亮起的剎那,屋外那死寂的黑暗裏,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緊接着,是重物轟然倒地的悶響。

再然後,是某種東西在青石板上瘋狂抓撓、拖行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失。

屋內,一切歸於死寂。

燭火重新燃起,搖曳着昏黃光暈。牆壁裂痕如活物般緩緩彌合,只餘幾道淺淺印痕。青冥獸額心銀點隱去,它依舊蜷縮着,呼吸微弱卻平穩。唯有陳青山左耳鮮血淋漓,染紅半邊衣領;諸葛流雲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摳進磚縫,指節泛白。

芊芊慢慢鬆開按在青冥獸額頭的手。那枚青銅鈴鐺已化爲齏粉,從她指縫簌簌滑落。她轉過身,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微微發抖,可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星子。

“爹爹……”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剛纔……是不是我做的?”

陳青山沒回答。他盯着她空蕩蕩的左腕——那裏,素白絲絛斷裂處,露出一小截暗青色的、非金非玉的窄窄環箍,箍面蝕刻着細密繁複的符文,正隨着她急促的呼吸,隱隱泛起微光。

諸葛流雲掙扎着抬頭,看見那環箍,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蝕心環?!天機閣失傳三百年的‘縛神’之器?!它……它怎麼會……”

“因爲它本來就是我的。”芊芊輕輕撫過腕上環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我把它熔進絲絛,又用血養了三年……就爲了等今天。”

她看向陳青山,目光清澈見底,又深不見底:“爹爹,你教我《逆亂魔功》,是怕我弱小受欺。可你忘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鞘中,而在持刀人心裏。”

陳青山喉結滾動,左耳傷口的劇痛此刻竟比不上心口的灼燒。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芊芊卻已轉身,走向那扇被震得微微晃動的木門。她伸手,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門外長廊空無一人,只有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面繪着臥龍騰雲圖的影壁上。

影壁上,蟠龍雙目漆黑如墨,可就在芊芊影子掠過龍首的剎那,那墨色瞳仁深處,竟有一絲極淡、極冷的銀光,倏然一閃。

“爹爹。”她沒回頭,聲音隨風飄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心魔不是敵人。它是……我身體裏,另一個還沒長大的你。”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陳青山站在原地,左耳血珠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細小的、暗紅的花。他緩緩抬起右手,抹去耳畔溫熱的血,指尖沾滿猩紅。然後,他慢慢攤開手掌,任那抹刺目的紅,在夕陽下緩緩流淌、冷卻、凝固。

諸葛流雲艱難地撐起身子,抹去嘴角血跡,聲音嘶啞:“陳兄……那蝕心環……”

“是我鑄的。”陳青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三年前,我親手熔了半塊隕鐵星核,摻進天機閣殘卷裏的‘凝神引’,又混入她初生第一滴心頭血……鍛了七七四十九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掌心,彷彿要透過那層乾涸的暗紅,看清更深的地方。

“我以爲……是在給她造一把鎖。”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最後一縷光,剛好切過他眉骨,將半張臉浸在濃重的陰影裏。陰影深處,他的眼珠緩慢轉動,瞳孔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正悄然亮起,又倏然熄滅。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大殿方向,隱約傳來寶光禪師洪亮的誦經聲,梵音嫋嫋,滌盪塵囂。

可這間小屋裏,青磚縫隙間,幾縷尚未散盡的暗紅霧氣,正悄然聚攏,盤旋,最終,無聲無息地滲入地板之下,匯入整座臥龍山綿延千裏的地脈暗流之中。

那暗流奔湧的方向,正是金陵。

藥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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