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棧的路上,陳青山笑着誇讚柳瑤的好辦法。
這絕對是洞悉人性的絕佳好點子。
柳瑤卻更在意另一件事。
“……當初他們從洗劍閣裏搶走的,果真是魔道天書,”柳瑤喃喃道:“如今魔道天書落入幽...
“乖女兒”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像裹着冰碴的蜜糖,甜得發膩、冷得刺骨。
陳青山沒笑。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那雙藏在人皮面具後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屬於芊芊的靈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幽光,彷彿兩口枯井,底下埋着尚未冷卻的灰燼與未熄的餘燼。
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左眼下方——那裏本該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此刻被面具覆蓋,卻仍被她刻意點出位置。動作輕柔,近乎溫柔,可那指尖微顫的弧度,卻像刀鋒刮過青磚。
“父親記得嗎?”她聲音壓低,尾音拖得極長,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依戀,“那晚在白馬坡破廟,你抱着她坐在火堆邊,給她烤山芋。她說燙,你吹涼了才遞過去……她咬一口,嘴角沾着黑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說,這世上最乾淨的笑容,就是孩子喫飽了之後的樣子。”
陳青山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她卻自顧自笑起來,笑聲清脆,卻無半分暖意:“可你知道嗎?就在你吹那口氣的時候,我正在她心口爬行。你每吹一次,我就往裏鑽一寸。你越溫柔,我越鮮活。你越把她當真女兒寵着,我就越……想把你撕開看看,裏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廣場上忽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是遠處大殿方向傳來的聲音——寶光禪師正笑着拍一名年輕香主的肩膀,說了一句“小友根骨清奇”,引得周圍人齊聲附和。那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連池塘水面都泛起細碎漣漪。
可陳青山耳中,只聽得見眼前這個“女兒”的呼吸。
輕、穩、毫無起伏,像一條盤踞已久的蛇,在等待蛻皮前的最後一刻。
他緩緩端起面前茶盞,指腹摩挲着粗陶杯沿。茶已涼透,浮着一層薄薄水汽,映出他此刻扭曲的倒影。
“你怕我。”她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陳青山抬眼:“怕你?”
“對。”她點頭,語氣篤定,“你怕我比怕寶光禪師更甚。因爲他最多砍你一刀,而我能讓你……活着,卻再也認不出自己是誰。”
話音剛落,她忽然傾身向前,人皮面具幾乎貼上陳青山鼻尖。陽光斜斜切過她的側臉,在面具邊緣投下一小片銳利陰影,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疤。
“你知道爲什麼嗎?”
陳青山沉默。
她卻自問自答:“因爲你心裏清楚——你教她的《逆亂魔功》,從來就不是什麼正道心法。它是‘養魔之術’,專爲催生心魔而設。你早知道會這樣,卻還是教了。你一邊替她遮掩,一邊又縱容她走這條路……你在等什麼?等她徹底瘋掉,好親手送她上路?還是等她哪天反手一刀捅進你心口,證明你果然不配爲人父?”
陳青山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疼。
很真實。
可比不上這句話扎得深。
他確實知道。
從接過那本殘卷開始就知道。
《逆亂魔功》根本不是什麼失傳古籍,而是三百年前魔教“無相宗”所創的禁忌邪功。它不煉氣、不凝神、不築基,專煉“執念”爲薪柴,以“至親之愛”爲引火之物。練者越信一人、越依一人、越渴望被那人認可,心魔便越壯、越韌、越難斬。
而芊芊……是天下最適合練此功的人。
因爲她太缺愛,又太信他。
她把他當成光,於是心魔便藉着那光,悄然滋生、悄然蔓延、悄然取代。
陳青山閉了下眼。
再睜時,眸底已無波瀾:“你說得對。”
她微怔。
“我確實知道。”他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我知道這功法會養出心魔,知道它會反噬,知道它遲早會吞噬她的神智……可我還是教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她瞳孔深處:“因爲比起讓她一輩子做個庸碌凡人,在江湖裏被人踩着骨頭走過,我寧願她瘋,寧願她惡,寧願她變成你——只要她還能站着,還能揮刀,還能記住自己是誰。”
“哪怕那個‘誰’,是你。”
她怔住。
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第一次僵在臉上。
風忽然靜了。
連遠處喧鬧的人聲都模糊成一片白噪音。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不是父親,不是恩人,不是騙子,不是軟弱者——而是一個把所有退路都燒乾淨,只留一條血路給她走的男人。
良久。
她慢慢坐直身體,手指無意識捻起桌上一枚剝了殼的松子,放在脣邊輕輕一咬。
咔。
清脆一聲。
松仁被碾成齏粉,簌簌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灰雪。
“……你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竟有了一絲裂紋。
“嗯。”陳青山點頭,“可能吧。”
她盯着他,忽然冷笑:“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有一天,真的徹底消失了呢?如果我吞盡她的記憶、她的喜怒、她對你所有的依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只會殺人的傀儡。那時候,你還護得住她嗎?”
陳青山沒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小鏡——鏡面蒙塵,邊緣蝕刻着細密符文,正是當年從諸葛流雲手中換來的“照心鏡”,能短暫映照心魔形貌,卻無法驅散。
他將鏡子推到她面前。
“照照看。”
她蹙眉,遲疑一瞬,終究還是低頭湊近。
鏡面映出她的臉。
可那張臉……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芊芊”。
而是一張蒼白、瘦削、眼窩深陷的少女面孔,額角青筋微凸,脣色泛紫,雙眼空洞如兩口枯井——那是真正的芊芊,被心魔蠶食後的本相。
她瞳孔驟縮。
“她還沒在。”陳青山聲音平靜,“只是被你壓着,像壓着一塊燒紅的鐵。你越用力,她越痛;你越囂張,她越虛弱。你以爲你在掌控她?其實你只是她絕望時裂開的一道縫,風灌進來,就成了你。”
她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掠過慌亂。
“你胡說!”
“我沒胡說。”陳青山抬手,指向遠處池塘邊——諸葛流雲正蹲在岸邊,一隻手搭在大師妹肩上,另一隻手悄悄掐着訣,指尖滲出血珠,滴入水中。水面倒映着他蒼白的臉,以及他身後柳瑤不動聲色結印的手勢。
“他們在幫她穩住心神。柳瑤的‘玄陰鎖魄陣’,諸葛的‘歸墟引靈訣’,加上你體內尚未煉化的三縷赤子真息……她還能撐很久。”
她順着他的手指望去,眼神劇烈閃爍。
陳青山繼續道:“你恨她軟弱,可你知道她爲什麼軟弱嗎?因爲她不敢恨你。她怕一恨,你就真的沒了。所以她寧可用笑容把你供起來,用聽話把你拴住,用‘爹爹’兩個字把你釘在身邊……她不是沒力量,她是把全部力氣,都用來愛你了。”
“……住口!”她猛地拍桌,茶盞震跳而起,摔在地上碎成數片。
可那聲音裏,已沒了先前的傲慢。
只剩下顫抖。
陳青山靜靜看着她。
她胸膛劇烈起伏,人皮面具下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像困獸在狹小牢籠裏衝撞。
忽然,她抬手,一把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底下那張真實的臉——蒼白,瘦削,額角青筋隱現,嘴脣微微哆嗦。
正是芊芊。
可她的眼神……卻在清醒與混沌之間瘋狂切換。
一秒是驚恐,一秒是怨毒,一秒是茫然,一秒是哀求。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陳青山沒動。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赤紅色丹丸——那是他用七種罕見藥草、配合自身一滴心頭血煉製的“定魄丹”,本爲防她心魔暴走而備,從未捨得用。
他將丹丸輕輕放在她掌心。
“喫下去。”
她盯着那枚丹丸,手指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血,慢慢滲了出來。
“我不信你……”她聲音嘶啞,破碎不堪。
“我知道。”陳青山點頭,“所以我不逼你信。你只要記得——無論你是芊芊,還是她,你都是我女兒。我不會趕你走,也不會殺你。但如果你再敢用她的臉,說那些話……”
他頓了頓,目光沉如寒潭:
“我就把你關進‘忘憂窟’,關到你忘了自己是誰爲止。”
忘憂窟。
魔教禁地。
傳說中連十境至尊進去,三天也會失憶。
她渾身一顫,眼中最後一絲桀驁,終於潰散。
就在此時——
“轟!!!”
一聲巨響自臥龍山後峯炸開!
整座臥龍山都在震動!
無數飛鳥驚起,盤旋嘶鳴;廣場上酒罈傾倒,茶水潑濺;大殿內賓客東倒西歪,寶光禪師臉色驟變,猛然起身,袈裟鼓盪如帆!
煙塵騰起數十丈高,隱約可見一道墨色劍光撕裂雲層,直劈向臥龍山主峯——那正是天地盟總舵所在!
人羣瞬間大亂!
“敵襲!!!”
“是魔教餘孽!!!”
“快護住香主們!!!”
呼喝聲、兵刃出鞘聲、孩童哭喊聲混作一團。
混亂之中,陳青山卻猛地回頭——
只見池塘邊,諸葛流雲懷中的大師妹忽然渾身劇顫,雙眼翻白,口中噴出一口黑血!
而柳瑤臉色煞白,一手按在她背心,另一手掐訣,指尖鮮血狂湧,卻仍止不住那黑氣自她七竅中絲絲縷縷溢出!
“不好!”陳青山低吼,“心魔反噬!她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正欲衝過去——
卻見那戴面具的“芊芊”突然抬頭,眼中混沌盡褪,只剩一片決絕清明。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枚定魄丹,塞入口中,仰頭吞下。
隨即反手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竟朝着自己左手小指狠狠斬下!
“嗤——”
一截斷指連血帶肉飛出,落地即化爲青煙!
而她臉上痛苦之色全無,只死死盯住陳青山,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卻清晰:
“爹……幫我守住她。”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如離弦之箭,直撲池塘!
人未至,一道淡青色氣勁已先一步籠罩住大師妹全身——正是《逆亂魔功》中最兇險的“逆脈鎖魂手”,以自損爲代價,強行鎮壓心魔外溢!
柳瑤抬眼,與她視線相撞。
兩人皆未言語,卻在剎那間心意相通。
柳瑤雙手結印速度驟然加快,玄陰之氣如潮水般湧入大師妹經脈;而“芊芊”則以斷指爲引,將自身心魔之力反嚮導出,化作一道枷鎖,死死捆住那即將破體而出的黑氣!
大師妹身體猛地一挺,隨即軟倒。
黑氣,止住了。
可“芊芊”單膝跪地,劇烈咳嗽,嘴角不斷溢出黑血,染黑了胸前衣襟。
她抬起頭,望向陳青山,眼神疲憊卻明亮,像暴雨過後初升的星子。
陳青山站在原地,沒動。
可他眼眶,微微發熱。
遠處,煙塵未散。
那道墨色劍光,仍在逼近。
而臥龍山巔,一道蒼老身影踏空而來,手持拂塵,白鬚飄揚,正是天地盟太上長老——九境巔峯,謝青崖!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池塘邊三人身上,眉頭緊鎖。
“魔氣……竟在盟內?!”
混亂仍未停歇。
可陳青山知道——
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妖刀葬鬼,在鞘中嗡鳴。
彷彿也在等待,那一聲出鞘的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