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音谷,乃是西域焚音國內的一處禁忌絕地。
焚音國便是因此谷而得名。
據說上古年間,曾有一尊魔神隕滅於此。
此後萬載,焚音谷中時常飄蕩着詭異悠揚的樂聲。
那樂聲不知從何處而來...
朵阿依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截青鱗小鞭,鞭梢輕點地面,發出“嗒”一聲脆響,像敲在人心上。她歪着頭,蛇瞳幽幽泛着冷光,脣角微揚:“不過你得提醒他一句——他要是真把鳳凰膽拿去救魔皇,那件事,就再沒回頭路了。”
陸芊芊指尖一頓,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裏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可就在方纔藥王取膽時,她無意識攥緊的指腹邊緣,竟浮出三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赤色紋路,形如火焰,轉瞬即逝。
她不動聲色地合攏手掌。
“回頭路?”她抬眼,笑意未達眼底,“阿依姐這話,倒像是在替誰挽留什麼。”
朵阿依沒答,只將小鞭繞上食指,一圈圈纏緊,青鱗在月光下泛出幽綠光澤:“他以爲,鳳凰膽離體之後,還能穩住心神?”
陸芊芊神色微凝。
朵阿依忽而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他忘了一件事——鳳凰膽不是封印,是契約。它鎮得住十境神魂,也鎖得住‘願’。”
陸芊芊呼吸一滯。
“當年芊芊自願引鳳火入顱,以先天道體爲爐、以少女赤誠爲引,才換得鳳凰膽生根。那顆膽,不是長在她骨頭裏,是契在她‘願’上。”朵阿依直起身,指尖輕輕一彈,小鞭“啪”地甩出一道虛影,“願護一人,願守一諾,願承一罪……願字不滅,膽便不散。可現在——膽被拔了。”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他猜猜看,那願,還剩幾成?”
陸芊芊喉頭微動,沒說話。
夜風捲過庭院,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遠處浮羅山巔,月魔殿方向忽有暗紅流光一閃,似有赤焰自地底翻湧,又被強行壓回——那是魔皇體內魔氣再度暴漲的徵兆。
朵阿依卻看也不看那邊,只盯着陸芊芊:“他若真信自己能兩全其美,那就錯了。他救活魔皇,魔皇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會是誰?是他那個‘弟弟’,還是一個剛被剜去半顆心、連願都快碎成渣的便宜女兒?”
陸芊芊指尖掐進掌心。
“爹爹他啊……”朵阿依嗤笑一聲,蛇尾在石階下輕輕一掃,碾碎幾片枯葉,“總想着把所有人都護在羽翼下。可羽翼太薄,風太大,他撐不住的時候,最先被撕開的,永遠是離他最近的那片。”
陸芊芊忽然開口:“他不知道。”
朵阿依挑眉:“知道什麼?”
“知道我拔膽時,顱內鳳火反噬,燒斷了三條神絡。”陸芊芊聲音很輕,卻像刀刮骨,“知道我每夜入夢,都見自己站在晉陽城刑臺之上,手捧一碗血酒,等着他來喝。”
朵阿依眼神終於變了。
陸芊芊緩緩抬手,掀開左袖——腕骨上方,赫然三道細長焦痕,蜿蜒如蛇,皮肉微凸,尚未癒合。
“這是願契崩裂的痕跡。”她平靜道,“鳳凰膽離體,願力潰散,鳳火反噬。若非我以心魔之力強行壓住,此刻已神魂灼盡,淪爲廢人。”
朵阿依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所以……他救魔皇,等於親手斬斷芊芊最後一條命線?”
陸芊芊垂眸,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暗色:“不全是。願契雖損,但未盡斷。只要他在魔皇醒來前,親口對她說一句——‘阿姐,我選你’。”
朵阿依一怔。
陸芊芊終於抬頭,脣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選魔皇,也不是選芊芊。是選‘阿姐’這個人。”
“魔皇是他姐姐,芊芊是他女兒。可‘阿姐’這個稱呼,從來只屬於那個會蹲下來給他繫鞋帶、偷藏糖糕塞進他袖袋、在他發燒時整夜用涼帕覆他額頭的女人。”
她指尖撫過腕上焦痕,聲音輕得像嘆息:“他若說出口,願契殘絲便能重續。鳳火退潮,神絡再生。我還能活。”
朵阿依盯她半晌,忽而搖頭:“他不會說。”
陸芊芊笑了:“我知道。”
“他寧願揹負愧疚,也不願傷人。尤其不願傷兩個最親近的人。”朵阿依站起身,青鱗小鞭收進袖中,“所以他會在月魔殿外跪一夜,求天降祥瑞;會在藥爐旁守三天,煉一爐明知無用的續命丹;會把所有錯攬在自己肩上,連恨都恨得小心翼翼。”
陸芊芊點頭:“所以他不敢問——爲什麼芊芊寧可毀掉自己,也要保他一個‘選擇權’。”
夜風驟急,捲起滿庭落葉。
陸芊芊忽然道:“阿依姐,若有一日,他終歸要選……”
“我選魔皇。”朵阿依打斷她,語氣毫無波瀾,“她是浮羅山主,是魔教根基。沒了她,整個魔道傾塌,無數人陪葬。而芊芊……”她頓了頓,蛇瞳映着冷月,“只是他一個人的女兒。”
陸芊芊靜靜聽着,沒反駁。
朵阿依轉身欲走,忽又停步:“不過……他若真選了芊芊,我也不會攔。”
陸芊芊微微一怔。
“因爲那時的他,就不是陳青山了。”朵阿依背對着她,聲音飄在風裏,“是那個敢撕天命、敢逆蒼生、敢把整個江湖踩在腳下的新邪帝。”
“那樣的人,才配當魔教多主。”
話音落,她身影已掠出庭院,青影一閃,沒入山林深處。
陸芊芊獨自坐在石階上,良久未動。
月光灑落,將她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邊緣微微晃動,彷彿有另一道更淡的輪廓悄然浮現——那是陸青妍的影子,正無聲立於她身後半步之距,雙手抱臂,冷眼旁觀。
“聽到了?”陸青妍開口,聲音與陸芊芊一般無二,卻更冷三分。
陸芊芊沒回頭,只低聲道:“嗯。”
“他真這麼想?”陸青妍嗤笑,“以爲犧牲自己就能圓滿?天真得令人髮指。”
陸芊芊終於側首,看向身後那道虛影:“那你想怎樣?”
陸青妍抬手,指尖劃過虛空,彷彿在描摹某個人的輪廓:“我想讓他疼。疼到刻骨,疼到清醒,疼到明白這世上沒有兩全,只有取捨——而取捨的刀,必須他自己握。”
陸芊芊沉默片刻,忽然輕笑:“所以你一直沒奪舍?”
“奪舍?”陸青妍眼神譏誚,“我是要當他的影子,不是替他活着。真正的掌控,從來不是取代,而是……讓他離不開我。”
她指尖一收,虛影漸淡:“鳳火反噬後,他若再靠近你三尺之內,你腕上焦痕便會蔓延。七日之內,蝕盡神魂。這是我的‘護’。”
陸芊芊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也是你的‘縛’。”
“對。”陸青妍的聲音徹底消散前,最後一句飄進她耳中,“記住——他若選阿姐,你死。他若選你,阿姐瘋。而他若……兩都不選……”
陸芊芊閉了閉眼。
——那纔是真正的地獄。
她忽然起身,走向院角那口古井。井沿青苔斑駁,水面倒映着滿天星斗。她俯身,掬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滑落,滴進井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水波盪漾間,倒影忽有扭曲。
井水深處,不再是她的臉。
而是魔皇的面容——蒼白,冷峻,額間青筋隱現,雙目緊閉,脣色烏紫。那張臉正在緩慢變化,眉梢眼角竟漸漸染上幾分稚氣,彷彿記憶深處那個蜷縮在血泊裏的小女孩,正透過井水朝她微笑。
陸芊芊猛地後退一步,井水倒影瞬間恢復平靜,只剩她自己蒼白的面孔。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指尖觸到眼角微溼。
不是淚。
是鳳火灼燒後,殘留的餘燼。
她轉身走向寢殿,腳步平穩,裙裾未亂。可推開殿門時,袖中指尖早已掐破掌心,血珠沁出,又迅速乾涸,留下一點暗紅印記,像一枚小小的、無人識得的硃砂印。
殿內燭火搖曳,案上攤着一卷《浮羅山志》,紙頁翻至“悟道石”一節。墨跡旁,陳青山曾以硃砂批註:“此石生於混沌初開,蘊萬載魔息,亦藏一線生機——唯至情者可破。”
陸芊芊駐足凝視那行字,良久,忽而提筆,在“至情”二字旁,添了兩個小字:
“僞情”。
墨跡未乾,她擱下筆,轉身走向內室。銅鏡映出她清麗容顏,可鏡中人嘴角微揚,眼神卻深不見底。
她伸手撫過鏡面,指尖所及之處,鏡面泛起細微漣漪,恍惚間,鏡中倒影竟緩緩抬手,與她指尖相觸。
——鏡內,是陸青妍。
鏡外,是陸芊芊。
兩人四目相對,脣角弧度分毫不差。
“演戲而已。”陸芊芊輕聲道。
鏡中陸青妍頷首:“演給誰看?”
“演給他看。”陸芊芊收回手,鏡面復歸平靜,“讓他以爲,我們還在爭。”
“然後呢?”
“然後……”陸芊芊走向牀榻,解開發髻,任青絲垂落,“等他跪在月魔殿外,等他親手點燃那爐續命丹,等他耗盡最後一絲真氣,等他終於明白——所謂至情,從來不是成全,而是……焚盡。”
她吹熄燭火,臥入錦被。
黑暗溫柔包裹。
可就在她閉眼的剎那,枕畔暗格無聲滑開,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玉匣。匣蓋微啓,內裏靜靜躺着一小塊灰白石屑,形如月牙,邊緣尚有未燃盡的幽藍火苗,在絕對寂靜中,無聲躍動。
那是——悟道石的殘片。
而石屑之上,一行細若遊絲的血字,正隨着火苗明滅,緩緩浮現:
【他若點燈,燈滅即焚。】
陸芊芊指尖懸於匣上寸許,久久未落。
窗外,浮羅山風嗚咽如泣。
月魔殿方向,赤紅流光再閃,比先前更盛三分,似有魔嘯隱隱穿透雲層,震得檐角銅鈴齊鳴,碎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