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離去後,房間裏只剩下顧敬蘭一個人。
她端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兩杯水早已涼透。林若曦方纔平靜卻堅定的拒絕,還在她耳邊迴響。
“我的人生和感情,我想自己選擇。”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在顧敬蘭心口最柔軟也最隱祕的地方。
當年,她也曾有過這樣的堅持嗎?或許有,但早已淹沒在權力之路的荊棘與妥協之中。
顧敬蘭閉上眼,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杯壁。
林若曦的拒絕,是顧敬蘭沒料到的,但林若曦的拒絕,似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林若曦心中裝着陳默,在青山鎮熊小軍持刀時,林若曦衝到陳默面前擋刀時,顧敬蘭就應該知道這丫頭,裝着陳默。
可陳默有女朋友啊,林若曦竟然爲了一個陳默,拒絕了任正源,那可是她顧敬蘭心心想唸了十多年的男人啊。
她顧敬蘭做夢都想嫁的男人,爲了這個男人,顧敬蘭離了婚,至今守望着任正源,她總認爲總有一天,任正源會被她捂熱,會看到她的一片癡情。
可一守十多年,當她顧敬蘭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後,便明白,愛情這玩意,與捂不捂熱沒啥關係了。
她顧敬蘭可以成爲任正源最最信任的女人,這男人也願意一步一步拽着她登上省委書記寶座,無論外界多少傳言,這男人不管不顧地把她推上了全國沒幾位女省委書記的頂峯,可他不愛她。
是啊,他不愛她。
因爲顧敬蘭深刻明白這一點後,就想着替他找一個,就有了林若曦的出現。
如今,顧敬蘭覺得自己是搬起了石頭砸了她的雙腿,怎麼走?如何進行?
顧敬蘭陷入了一個極其尷尬和爲難的境地,她怎麼向任正源回覆呢?
直接說“林若曦沒那個意思,您另尋他人”?這無疑會讓老領導顏面掃地,也會讓她苦心經營的、在任正源心中體貼懂事的形象轟然倒塌,甚至可能影響到任正源對江南、對她的支持力度。
可如果隱瞞、或者含糊其辭,拖延下去,以任正源的城府和敏銳,遲早會看出端倪。到時候,恐怕更是不悅。
必須有個說法,有個交代。而這個交代,還不能讓任正源覺得是林若曦不識抬舉,更不能讓他覺得是她顧敬蘭辦事不力。
顧敬蘭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她必須想個辦法,既能把眼前這關應付過去,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一個念頭,忽然在她腦海中浮現,那就是解玲之人的陳默。
是的,陳默。林若曦放不下的,不就是陳默嗎?那個遠在竹清縣,正深陷泥潭、前途未卜的前夫。
如果陳默那邊出了點什麼狀況,或者,給林若曦施加點壓力呢?
顧敬蘭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了一下,但隨即,一股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理智迅速佔據了上風。
這不是她個人的私心,這是爲了大局。
任正源的青睞,對林若曦本人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對她顧敬蘭穩固江南局勢、獲得更強力支持更是至關重要。
而陳默雖然能幹,但畢竟只是一個縣長,他的前途,在更大的棋局裏,分量太輕了。
更何況,如果林若曦真的跟了任正源,對她自己未來的發展,對陳默說不定也是一種保護?
至少,有這層關係在,江南省裏那些想動陳默的人,也要掂量掂量。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顧敬蘭的眼神變得堅定,甚至帶着決絕。
她不能親自去對陳默說什麼,那樣太着痕跡,也容易落下把柄。而且,以陳默的性子,恐怕不會就範,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僵。
但有人可以,顧敬蘭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剛剛記下的劉炳江的聯繫方式上。
劉炳江,即將空降江南的省紀委書記,是任正源點了名的人,也是未來在江南和她並肩作戰的關鍵人物。
更重要的是,劉炳江和陳默有舊交,而且,劉炳江應該清楚任正源的能量和意志。
讓劉炳江去點一下陳默,是最合適不過的。
以一個老紀檢、一個即將上任的省紀委書記的身份,從大局出發,從保護陳默的角度,去勸說陳默,讓他主動、或者至少不要阻攔林若曦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樣一來,壓力從她這裏轉移了,由劉炳江出面,也顯得更客觀、更爲工作考慮。
如果陳默識大體,那自然最好。
如果陳默固執己見,那也怪不到她顧敬蘭頭上,只能說明陳默不顧大局,而任正源那邊,她也算盡力了。
想到這裏,顧敬蘭不再猶豫。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劉炳江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劉炳江也存了顧敬蘭的電話,他主動說道:“顧書記,這麼晚還沒休息?”
“炳江書記,打擾了。”顧敬蘭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幹練,客氣了一下後,立即又說道:“有件事,想和你溝通一下,可能會涉及到你到江南後的工作,也涉及到一位很有潛力的年輕幹部。”
劉炳江那邊沉默了一瞬,顯然在揣摩顧敬蘭深夜來電的深意,但很快應道:“顧書記請講。”
“是關於林若曦祕書,還有竹清縣的陳默縣長。”顧敬蘭開門見山,語氣卻十分慎重,“今天老領導的意思,炳江書記應該也看出些端倪了。老領導對若曦同志,確實是很欣賞,也很關心。”
“若曦同志個人呢,非常優秀,對工作也盡心盡力。只是……”顧敬蘭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她個人感情上,可能還有些放不下。”
“她和陳默縣長,以前是夫妻,雖然分開了,但似乎還有些糾葛。”
“陳默同志在竹清縣幹得不錯,但也有不少人對他的工作方式有非議,處境也比較艱難。”
“若曦重感情,念舊,我擔心,這會影響到她的判斷,甚至可能給她自己,也給陳默同志,帶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
“畢竟陳默縣長現在有公開的女朋友,若曦應該正視這段感情的。”
顧敬蘭的話說得十分委婉,但劉炳江何等精明,立刻就聽懂了弦外之音。
這是在告訴他,任正源看上了林若曦,但林若曦因爲前夫陳默的關係有些猶豫。
而顧敬蘭希望他能從工作和保護的角度,去做做陳默的工作,讓陳默知難而退或者主動成全。
劉炳江心裏一沉。他欣賞陳默的膽識和能力,也隱約知道林若曦似乎餘情未了。
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牽扯到任正源這個層面。
“顧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劉炳江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陳默同志是個好乾部,在竹清縣頂着壓力打開局面,不容易。”
“林祕書也是個明白人。老領導的關心,自然是好事。”
“只是感情的事,旁人確實不好多插手,尤其是我們這些做領導的,更要注意方式方法。”
顧敬蘭聽出劉炳江話語裏的謹慎和推脫之意,立刻加重了語氣,說道:“炳江書記,我理解你的顧慮。但這不是普通的感情問題。”
“這關係到老領導的個人生活,也關係到江南未來的大局穩定。”
“老領導如果能心情舒暢,對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支持力度會大不一樣。”
“而且,這對若曦同志本人,難道不是一條更好的出路嗎?”
“她跟在我身邊,畢竟只是祕書,若能得老領導青睞,未來的發展不可限量。至於陳默……”
顧敬蘭的聲音低了一些,卻帶着冷酷的理性又說道:“炳江書記,你我都清楚,在體制內,有時候個人的情感,必須讓位於大局。”
“陳默是個有前途的幹部,但如果他因爲個人感情問題,影響到老領導的觀感,甚至影響到省裏對某些人事、某些案件的態度,那對他自己,對江南的工作,有百害而無一利。”
“你現在是即將上任的省紀委書記,從工作角度,從愛護幹部的角度,我覺得你有必要,也有責任,去和陳默同志談一談,幫他認清形勢,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既是爲他好,也是爲若曦好,更是爲了江南來之不易的整頓局面。”
一番話,冠冕堂皇,將私心包裹在了大局、工作、愛護幹部的外衣之下。
電話那頭,劉炳江久久沉默。他握着手機,彷彿能透過電波感受到顧敬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及話語背後冰冷的算計。
他眼前浮現出陳默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也想起林若曦今天在飯桌上提到陳默時,那雖然剋制卻依舊無法完全掩飾的關切眼神。
一邊是位高權重、足以決定很多人命運的任正源,以及急需穩固局面的顧敬蘭;另一邊是兩個掙扎在漩渦邊緣、卻依然試圖守住本心的年輕人。
這個工作,不好做。
“顧書記,”劉炳江終於開口了,“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找合適的機會,和陳默同志溝通一下。”
“但我不能保證什麼,畢竟,感情和個人的選擇,最終還要看他們自己。”
“炳江書記,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顧敬蘭的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你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等你去江南上任,我們再詳談。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顧敬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走到窗邊,再次看着京城的燈光時,眼裏全是複雜和酸然,她做夢都想着來到京城,來到任正源身邊,可是十多年的守候成空……
如今,她顧敬蘭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也把最難的部分推了出去。
接下來,就看劉炳江如何說服陳默,而林若曦在失去陳默這個念想之後,是否還能堅持她那份自己選擇的倔強?
至於任正源那邊,顧敬蘭暫時不需要正面回覆。等劉炳江和陳默談過,看情況再說。
如果陳默懂事,那自然水到渠成,她只需順水推舟。
如果陳默不懂事,那她也可以向任正源委婉說明,是陳默那邊不肯放手,林若曦重情重義,一時難以決斷,需要更多時間和耐心。
無論如何,她顧敬蘭,都已經把自己摘了出來,站在了顧全大局的制高點上。
只是,心底某個角落,那細微的、屬於顧敬蘭而非顧書記的刺痛,依舊隱隱存在,提醒着她,今夜這番算計,並不光彩。
而此時劉炳江放下電話後,眉頭緊鎖,他點燃了一支菸,在繚繞的煙霧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這個來自顧敬蘭的、近乎命令的請求,讓他剛剛因爲得到重用而升起的熱忱,蒙上了一層陰影。
江南的水,果然深不可測,而這潭水裏的漩渦,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和冰冷。
而陳默,這個他劉炳江頗爲看好的年輕人,恐怕要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了。
劉炳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直到指尖的香菸燒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收回了思緒。
劉炳江一個電話直接打給了常靖國,由常靖國來點醒陳默,比他這個還沒上任的紀委書記要適合得多。
電話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常靖國剛剛睡下,見是劉炳江的電話,趕緊接了,問道:“炳江,這麼晚了,有事?”
“靖國兄,打擾你休息了。”劉炳江回應道:“有件比較特殊、也比較棘手的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可能還需要你費心。”
常靖國一怔,顧敬蘭去了京城,他是知道的,他急忙回應道:“你說。跟我就不用客氣了,是不是你來江南任職的事情,又有什麼新的變化?”
“不完全是工作上的事,但可能比工作上的事更復雜。”劉炳江斟酌着詞句後,就將顧敬蘭電話裏的意思,以及任正源相中了林若曦,包括任正源會給高層溝通,讓他來江南任紀委書記的所有,如實給常靖國講了一遍。
講完後,劉炳江直接說道:“靖國兄,老首長不在了,我在京城的處境也很尷尬,可我不能讓自己的尷尬處境,成爲逼迫小陳的利劍,而且我認爲你摸摸小陳的意見,比我更適合,你說呢?”
常靖國在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