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進入江南省界的時候,天已經過了中午。
省界收費站後方的停車區裏,三輛黑色越野車一字排開,車旁站着十幾個穿便裝的幹警,站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齊興煒就站在最前面那輛車旁邊,目光在遠處盯着。
車子減速通過收費站的瞬間,葉馳從駕駛室探出頭來打了個手勢,示意安全。
車停穩後,陳默下了車。
葉馳跟齊興煒簡要交接了幾句,然後齊興煒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陳默的手。
齊興煒掃了一眼他右臂上滲血的繃帶,皺了皺眉:“省廳醫務室的人已經在安置點等着了。霍家父女的保護也全部到位。”
“辛苦你了,老齊。”陳默拍了拍他的手背。
車隊重新編組,前後夾着中間那輛載着陳默和霍家父女的車,往省城方向深入。
四十分鐘後,車隊拐進了一處被圍牆包圍的機關大院——省公安廳下屬的培訓中心,臨時騰出來做安全接待點。
車子在樓前停穩的時候,門口站着一個人。
穿深色夾克,雙手背在身後。看到陳默下車的瞬間,那雙眼睛亮了——黃顯達。
陳默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兩個人面對面站定。
黃顯達看着陳默臉上的擦傷和右臂上被血浸透的襯衣殘片,伸出手,用力地拍了一下陳默的左肩。
“你他媽——”黃顯達爆了粗口,但只說了半句就停了。
“我沒事。”陳默笑了一下。
“沒事個屁。”黃顯達罵了一句,轉頭對齊興煒說:“老齊,先把他的傷處理了。”
霍家父女被安排在另一間房間裏,葉馳留了兩個最得力的人守門。
黃顯達的臨時辦公室在二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齊興煒、葉馳和陳默坐定之後,黃顯達把門關上了。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陳默從D市的鴻康藥業說起——僞裝採購商、被霍嘉怡識破、被綁架關進地下室。
說到溫景年安排高速追尾滅口時,黃顯達的拳頭在桌面上狠狠砸了一下。
“媽的!這幫畜生!”黃顯達火氣上來了,“對一個委部的幹部下這種死手!”
“溫景年不是一個人在行動。”陳默說,“他背後是曾紹峯,曾紹峯背後是曾家老爺子。霍鴻儒就是他們洗錢鏈條上的一顆螺絲釘。”
齊興煒接話:“陳處,你的意思是,霍家父女現在是曾家最害怕的定時炸彈?”
“不僅是炸彈。”陳默看着齊興煒,“霍鴻儒手裏有曾紹峯洗錢的全套證據——銀行流水底稿、股權穿透圖、甚至還有通話錄音。這些東西一旦進入法律程序,曾家的外圍資金鍊條就完了。”
“證據現在在哪?”黃顯達立即追問。
“霍鴻儒說有備份,藏在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具體位置他暫時沒說,得等他完全信任我們之後纔會交。”
黃顯達點了點頭:“那就不能急。先穩住他,讓他看到我們的誠意和實力。這個人經歷了溫景年的滅口,心裏的弦繃得很緊,我們得一步一步來。”
“黃哥說得對。”陳默說,“另外,取證的事最好由省檢走正式程序。我們公安這邊負責保護,檢察院那邊負責錄口供、固定證據,兩條線並行,誰也挑不出毛病。”
齊興煒補了一句:“那省檢這邊誰來對接?”
“我來協調。”黃顯達說,“省檢的趙副檢察長跟我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做事規矩,嘴也緊。我先跟他通個氣,讓他派一組可靠的人過來。”
葉馳在旁邊聽得拳頭握緊了,問道:“追兵的問題呢?溫景年不會善罷甘休。”
“老齊,你在省界那邊已經布了卡對吧?”黃顯達問。
“布了。但高速出口只有四個,省道的路口太多,不可能全部堵住。”
“不需要全堵。”陳默接話道,“溫景年的人不敢走正門,他們一定會走那幾條偏僻的省道暗口。”
“老齊,重點盯住G15和G40兩個方向的非收費路口,溫景年在中原省用的車隊都是掛假牌照的改裝車,很容易辨認。”
齊興煒說道:“明白,我馬上安排。”
“還有一點。”陳默補充道,“溫景年這個人做事狠,但不傻。他不一定會直接派人硬闖,更可能通過中原省那邊的關係施壓,比如以協查的名義要求移交證人。黃哥,這一層你得提前堵死。”
黃顯達眯了眯眼:“你是說他有可能走公對公的路子?”
“不排除。曾家在中原省的關係網不是擺設,如果他們能推動中原省公安廳發一個協查函過來,我們不移交就是程序違規。”
“他敢。”黃顯達冷笑了一聲,“我倒要看看誰籤這個字。真要發函過來,我拿着霍鴻儒的口供和滅口證據,直接上報公安部。到時候丟人的不是我黃顯達。”
“所以時間很關鍵。”陳默說,“霍鴻儒的口供要儘快錄,證據要儘快固定。我們手裏有實質性的東西,對面就沒法用程序手段來要人。”
黃顯達看着陳默,點了點頭。
“黃哥。”陳默叫了一聲。
“嗯。”
“謝了。”
“去你的。我還用你謝?”黃顯達罵了一句。
齊興煒站起來說道:“人手輪班二十四小時值守,通訊加密。省界卡哨繼續保留三天,防止滲透。”
部署完畢後,房間裏只剩下陳默和黃顯達。
黃顯達走到窗邊,從兜裏摸出煙,遞給陳默一根。兩人點上煙。
“你知道嗎,”黃顯達吐了一口煙,“你失聯那天晚上,萱萱半夜驚醒,哭着求常省長派人找你。常省長凌晨五點給我打電話,我當時就知道,你他媽一定出事了。”
“萱萱那丫頭……”陳默低聲說了一句。
“葉馳從牀上彈起來就往D市方向衝。”黃顯達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高速上跑了多快?二百。差點自己先出事。”
“師叔的脾氣我知道。”陳默應着。
“不是脾氣,是親人。”黃顯達把菸頭按滅了,“你不在這段時間,省廳的狀況很複雜。季光勃留下的那些人表面上服了,暗地裏小動作不斷。”
“葉馳拔了十幾顆釘子,齊興煒做事夠穩,但有些深的到現在還沒敢動。”
“沒想到我們是以這種方式見面,我到江南當廳長第一仗,是保護你。”
“黃哥,你這不僅僅是保護我。”陳默彈了彈菸灰,“更是保護證據、保護證人。打贏了這一仗,曾家在江南的外圍就徹底完了。”
“兄弟,我跟你說句心裏話。”黃顯達語氣收緊,“這次你安全回來了,但下次呢?你不能每次都拿自己的命去賭。”
“我知道。”陳默應着。
“知道就好。”黃顯達看着陳默。
他沒有陳默這樣的兄弟,怕是早栽在那些人手裏了。
他敬佩陳默,敢衝,敢闖。
就在黃顯達和陳默敘兄弟之情時,遠在京城的林若曦,一大早就心神不定。
她不知道爲什麼,前一天晚上就開始被一股說不出的焦躁堵住,一夜翻來覆去沒睡好。
凌晨五點多就醒了,足足在牀上躺了兩個小時,感覺胸口堵着一塊石頭。
是陳默,她直覺告訴她,陳默一定出事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手機,翻到陳默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好一會兒,撥還是不撥?
他們早就不是夫妻了,她現在住在任正源家裏,白天扮演着溫婉得體的女主人角色,夜裏卻常常會下意識想到這個前夫哥。
顧敬蘭明明讓她和陳默告了別,她和他已經成爲過去時,而且應該劃上句號,可人的情感不是這樣的,不是說放下就真的可以放下,不想,不思,甚至不聞不問的。
林若曦這般想着時,還是神使鬼差地按下了撥號鍵。
可是機械聲傳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林若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不信邪,又撥打了一遍,再撥,還是關機。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全部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陳默的手機不會關機,除非他沒法開機。
林若曦的手開始發抖,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打給別人問問情況,可誰能問?
問任正源?不行。她和陳默的事,任正源雖然知道一點,但他肯定不希望她還在關心前夫。
她又坐了十幾分鍾,心裏越來越慌。
陳默這段時間在D市查案子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
任正源某次通話時無意間提到過幾句,什麼“D市那邊有點複雜”、“陳默去了個棘手的地方”。
當時她沒多想,可現在手機關機這件事,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她心裏。
林若曦咬着嘴脣,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她想問他在哪、傷得重不重、有沒有人照顧他。但這些話她已經沒有資格問了——是她自己選擇離開的。
可她掛念。心裏那種抽痛,跟什麼身份、什麼關係都沒關係,它就是疼。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顧敬蘭。
她拿起手機,還是打給了顧敬蘭。
“顧書記好。”林若曦的聲音有些顫抖地問候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顧敬蘭的聲音傳來,平穩而沉着地問道:“若曦,這麼早,有什麼事?”
“顧書記,我有件事想求您。”林若曦聲音裏的顫抖她自己都聽得出來,“陳默的手機關機了,我打了很多遍都打不通。他這段時間在D市查案子,我擔心他出事了。”
“你從哪裏知道他在D市?”顧敬蘭的語氣敏銳起來。
“首長無意間提到過幾句。”林若曦沒有隱瞞,“顧書記,我知道我沒有資格管陳默的事了。但他是……他曾經是我最親的人,我求您幫幫他。”
顧敬蘭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問道:“若曦,你說得都是實話?”
“都是。”林若曦應着。
“我知道了。”顧敬蘭回應着,“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給我打過這個電話,更不要再打陳默的電話了,不要讓老領導知道你打過這個電話。”
“好。謝謝顧書記。”林若曦應道。
電話掛斷之後,林若曦一個人站在客廳裏,手無意識地握着手機。
走廊那頭傳來任正源準備出門的腳步聲,林若曦飛快地擦了一把臉,迎了上去。
“任哥,你要出門?”林若曦柔聲問道。
“嗯,有個會。”任正源看了一眼她微紅的眼尾,但沒多問。
門關上之後,家裏恢復了空曠的寂靜。
林若曦堅持不住,又撥了一遍陳默的電話,還是關機。
她坐在沙發上,抬頭看着天花板,兩行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人就是這樣奇怪,明明已經分開了,可心裏還是會掛念。
特別是她現在住進了任家,身份如此特殊之時,她發現自己更加放不下陳默,更加擔心他,而且總會在夢中回到江南,回到江大的那些時光之中。
而顧敬蘭掛了林若曦的電話之後,沒有立刻行動。
她在想陳默手機關機,他去的是D市。
這幾個關鍵詞在她腦海裏迅速串聯了起來,她打開手機,調出黃顯達的號碼,按了下去。
“黃廳長,我聽說陳默可能出了點狀況。人現在安全嗎?”
“顧書記放心,人已經到了江南。”黃顯達簡短彙報了情況。
顧敬蘭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我要親自去省公安廳看一看。”
黃顯達一愣:“顧書記,您親自來?”
“嗯。我開完常委會議就去。”顧敬蘭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你馬上到省委來列席這個會議,江南的醫藥問題,也該擺上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