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紹峯和溫景年走進書房的時候,曾老爺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着一串小葉紫檀念珠,一顆一顆,節奏平穩得像一臺老鍾。
曾紹峯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來。溫景年扶了他一把,兩人站在書桌前面,誰都沒敢先開口。
“坐。”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像鞭子一樣抽過來,兩人坐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說吧。”老爺子的目光落在溫景年身上。
溫景年從頭說起,他說得很有條理——先是陳默以採購商身份混入鴻康藥業,被霍嘉怡識破;然後霍鴻儒不聽指揮,私自派人綁架了陳默;接着地下室審訊失控,陳默反客爲主在霍家父女和溫景年之間製造了裂痕。
“然後呢?”老爺子的聲音沒有溫度。
“然後我安排了假自首。”溫景年低着頭,“讓霍家父女以爲是去省公安廳投案自保,實際上在高速公路上安排了大貨車追尾。計劃是讓三個人——霍鴻儒、霍嘉怡和陳默——在車禍中全部解決。”
“結果呢?”
“失敗了。”溫景年的嗓子有點發緊,“陳默在大貨車撞上來之前拉着霍家父女跳車了。三個人跑進了高速路旁邊的荒地裏,我的人沒找到。第二天天亮後,江南那邊的人趕到了中原——黃顯達直接派了省廳特戰隊接應。我派去追擊的三輛車在省界被全部截獲。”
老爺子的念珠停了。
“也就是說,現在陳默和霍家父女,都在江南省公安廳的保護之下?”
“是的。”
“霍鴻儒手裏的東西——走賬流水、股權穿透、通話錄音——你認爲他會全部交出來嗎?”
溫景年猶豫了一下,不敢再隱瞞了,直接說道:“會。他現在對我們恨之入骨,不會有任何保留。”
老爺子的念珠重新開始撥動,但速度比剛纔慢了很多。
曾老爺子一直沒說話,念珠一直撥着。
等溫景年說完,書房裏安靜了至少半分鐘,然後老爺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沒有喝,而是抬手砸了過去。
茶杯正中曾紹峯的額頭,“啪”地一聲,茶水和碎瓷片四濺。
曾紹峯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裏流下來,但他不敢出聲。
“蠢貨!”曾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能把人按進土裏的威壓,“一個霍鴻儒,一個賣假藥的商人——你們處理不了?你們需要動用滅口這種手段?”
“老爺子——”溫景年開口。
“閉嘴。景年,我問你。當初我讓你去D市,是讓你幹什麼的?”
“穩住霍家,切斷走賬線路。”
“穩住和切斷——需要殺人嗎?”老爺子的聲音冷到了骨頭裏,“一場商業糾紛,你往殺人的方向搞。你是替曾家做事,還是替曾家挖墳?”
溫景年沒有辯解,老爺子站了起來——他雖然年過九十,但腰板依然筆直。
他繞過書桌走到曾紹峯面前,低頭看着這個滿臉是血的侄子。
“紹峯。那些走賬的公司、殼公司、代持的資產——你手底下一共有多少?”
“三……三十七家。”
“從現在起,全部停掉。”老爺子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該註銷的註銷,該轉讓的轉讓,人員全部遣散。”
曾紹峯眼睛瞪大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說道:“叔,那些公司是我經營了十年的——”
“十年的東西,保不住命。”老爺子打斷他,聲音沒有一絲溫情,“你的命,和曾家的命,哪個重要?”
曾紹峯說不出話來,老爺子轉過身看着溫景年說道:“景年,你去安排。景泰商務諮詢、盛元投資、還有那幾個掛在海外的基金,全部關停。走合法清算程序,不要藏掖。越想藏越會被人挖。”
“那霍鴻儒手裏的錄音和流水——”溫景年小心翼翼地問道。
“錄音裏有紹峯的聲音,流水上有紹峯的痕跡。這些東西拿出來,紹峯的公司完蛋,但曾家的主幹不會傷到。”
“因爲紹峯的公司,從法律上講,跟曾家沒有直接關係。”
老爺子走回書桌後面重新坐下後,繼續說道:“壯士斷腕。丟車保帥,這是曾家在每一次風浪裏活下來的原因。”
曾紹峯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十年心血,三十七家公司,數以億計的灰色資產,一句話就被判了死刑。
“叔……那我呢?我以後怎麼辦?”
“你回家去。什麼都不要做。不見人,不接電話,不出門。等風頭過了再說。”
這等於是軟禁,曾紹峯握緊拳頭,抖個不停,卻不敢再反駁一個字。
老爺子又看向溫景年說道:“還有一件事,陳柏川那邊,我需要跟他談一次。安排一下。老地方,越快越好。”
溫景年一怔,陳柏川是這次陳默下去的推手,老爺子要親自去見他,意味着事情到了必須在最高層面進行切割和交易的程度。
“明白。我今晚就聯繫。”溫景年應着,他不敢多問其他的。
“去吧。”老爺子揮了揮手。
溫景年站起來,拉了一下曾紹峯。
曾紹峯艱難地站了起來,跟着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老爺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紹峯。你記住。曾家的根,比任何一棵枝葉都重要。枝葉爛了,砍掉就是。根不能爛。”
走廊裏沒有燈,曾紹峯靠在牆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血,小聲問道:
“景年哥,老爺子是要放棄我了。”
“不是放棄你,是保全曾家。你和曾家,不是一回事。”溫景年極小聲地說着。
這句話比書房裏那個茶杯更重,曾紹峯閉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
“十年,我替老爺子打下的這些家底,說砍就砍了。”曾紹峯絕望地喃喃自語着。
“你活着就比什麼都強,走吧,先處理你額頭的傷。”溫景年扶着曾紹峯離開了曾家老宅。
書房裏,曾老爺子一個人坐着,念珠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座機上,座機連着陳柏川的私人線路。
他看了一眼掛鐘,凌晨一點過了。
太晚了,明天再打,但老爺子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書桌後面,目光穿過昏黃的燈光,落在對面牆上掛着的一幅字上——那是他年輕時一位老首長贈他的墨寶,上面寫着四個字:“韜光養晦”。
這四個字曾家奉行了三十年,三十年裏,曾家從東北一個普通的幹部家庭,悄無聲息地發展成了橫跨政商兩界的隱形力量,靠的不是張揚,不是跋扈,而是永遠比對手多想一步。
但這一次,他們遇到了一個同樣能多想一步的人,那就是一個曾老爺子從沒放在心上的陳默,一個三十出頭的處級幹部,居然讓他不得不親自出面給陳柏川打電話。
老爺子的手指在唸珠上停了一下,“這個人不簡單。”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後,一個電話打給了溫景年。
電話一通,曾老爺子叫了一聲:“景年。”
“老闆,您說?”溫景年趕緊回應着。
“明天晚上八點之前,你把陳柏川的會面定下來。地點就用靜園。”曾老爺子說着,“另外,把紹峯的三十七家公司的名單整理出來,一份給我,一份給老牛,讓他做好法務這邊的切割方案。”
“明白。”溫景年小心應着。
“還有。”曾老爺子又說道:“在我跟陳柏川見面之前,紹峯不許出曾家的大門一步。他的手機收掉,電腦收掉,不允許跟任何外人聯繫。你安排人盯着他。”
溫景年一怔,這不僅僅是保護,更是防止曾紹峯頭腦發熱自己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老闆放心,我親自盯着。”溫景年應着。
“好。”曾老爺子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又拿起那串念珠,重新開始撥動。
一顆一顆,緩慢、沉穩、不急不躁。就像他這一輩子的活法……
與此同時,蘇瑾萱終於撥通了陳默的電話。這是她第二十三次撥打。前二十二次,要麼無人接聽,要麼關機。
“陳哥哥,”電話接通的瞬間,蘇瑾萱都要哭了。
“萱萱。”陳默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低沉、疲憊,但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
“我打了好多電話,”蘇瑾萱說到一半,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媽媽不讓我打,說你在出差。可是我做了噩夢,你流了好多血……”
“萱萱,沒事了,陳哥哥現在沒事了。”陳默急忙說着,“手機掉了,剛配了新的,還沒來得及給你回電話,你的電話就打來了。”
“萱萱,你好好睡覺,不要提心陳哥哥,陳哥哥真的沒事了。”
“騙人。你一定出事了,我感覺得到……”蘇瑾萱明明淚流滿面,卻努力不讓她的陳哥哥聽到哭聲。
陳默沉默了,這丫頭的直覺,越是對親近的人就越準,而且這次多虧了她,給常靖國打電話,才讓他們這般順利地回到了江南省。
“萱萱,我現在真的沒事。過幾天忙完了,陳哥哥就回京城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爬長城,好不好?”
“你說的啊,你不許騙我,不許爽約。”蘇瑾萱笑了,笑得那般開心和幸福,可惜陳默看不到。
“不騙你。”陳默心疼地說着,他回京城後,一定要好好補償這個丫頭。
“那你現在安全嗎?”蘇瑾萱關切地問道。
“安全。身邊有很多人保護我。萱萱,是你讓爸爸派人來找我的吧?”
蘇瑾萱小聲回應道:“嗯。我讓爸爸去找你……”
“謝謝你,萱萱。”陳默的聲音輕了幾分,“去睡吧。太晚了。”
“嗯。陳哥哥,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來。”
“好。”陳默應完後,蘇瑾萱那頭才掛了電話。
陳默放下手機,看着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轉身走回了會議室,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顧敬蘭離開省公安廳之後,回到了省委大院,處理完手頭上的工作,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靖國省長,我今天去省公安廳看了陳默的情況。他帶回來的證據和證人非常關鍵。”顧敬蘭的聲音沉穩而堅決,“我建議,再召開一次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議題是什麼?”常靖國問道。
“關於江南省醫藥領域的系統性腐敗問題。”顧敬蘭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不是一個企業、一座城市的問題。從D市的鴻康藥業到皖北的恆泰產業園——背後是同一條利益鏈條。現在證據確鑿、證人在手、省廳已經全面介入——是時候從省委層面定性、定調了。”
常靖國沉默了一下後,說道:“好。後天上午,常委擴大會。我來主持。”
“謝謝靖國省長。”顧敬蘭沒想到常靖國主動要求主持這個會議,這說明常靖國已經下定決心要徹查到底了。
顧敬蘭掛了電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時,她的手機上進來一條消息,是林若曦發來的。
“顧書記,陳默怎麼樣了?”
顧敬蘭想了想,回了兩個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