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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海棠樹下見癡女 他的心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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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何志勤說着話的同時,側身讓陳默先進屋。

陳默是第一次來何志勤家裏,他沒想到何志勤居然是個老京城人,住的居然是老北京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兩棵海棠樹正在開花,粉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角落裏擺了一個石頭棋桌,上面放着半盤沒下完的圍棋。

穿過院子,進了正屋。

何志勤的書房在正屋東側,不到二十個平方,滿牆的書架上擺滿了經濟學、政治學和法律的書籍,最上面一層全是英文原版。

桌上堆着幾摞文件和期刊,還有一臺老式的聯想筆記本電腦,外殼磨得發亮,貼了好幾層膜,房間裏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和舊書紙的味道。

“坐吧。”何志勤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把藤椅,自己去角落的茶臺上燒水,“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緩緩。”

水壺咕嘟咕嘟地響着,何志勤從鐵罐子裏拈了一撮茶葉放進紫砂壺,動作不緊不慢。

陳默坐在藤椅上,環顧了一圈書房。

茶泡好了,何志勤端過來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到書桌對面。

“瘦了,眼眶也黑了。”何志勤打量着陳默說着,目光在他右臂紗布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傷勢情況。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茶後,何志勤放下茶杯,這才說道:“說吧。”

兩人先簡短交換了商務部最近的政策動向。何志勤提到了一個最新的數據——去年全國範圍內的行業審批平均週期從四十七天縮短到了四十二天,但商務部管轄的某些通道的駁回再報率卻逆勢攀升。

“這個數據你應該有印象。”何志勤推了推眼鏡。

“記得。”陳默點頭,“您上次給我看的時候是42%。現在呢?”

“44%了。”何志勤的語氣很平,但眼鏡後面的目光銳利得像刀,“而且增量集中在兩個領域——高新技術醫藥和新材料。這兩個領域剛好是陳柏川分管的審批口。”

鋪墊到這裏,陳默知道是時候了,他從包裏取出蔡和平給的工商信息和蘇清婉的調查簡報,攤在何志勤面前的書桌上。

“何主任,我這次來,就是爲了這兩個領域。”

何志勤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看。

陳默在旁邊逐一解說。

“景泰新材料技術有限公司,2019年在香港註冊,法人劉海平,這個劉海平的身份信息跟溫景年案中一個空頭賬戶的持有人高度吻合。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穿透三層之後,指向一家開曼羣島的信託基金。這家信託的設立時間跟溫景年三年前在海外開的離岸賬戶是同一個月。”

何志勤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筆在文件旁邊做了幾個標記。

“最關鍵的是——”陳默指着蘇清婉簡報上的一段話,“這家信託基金近一年內有三筆大額資金迴流內地,走的是跨境投資通道,每筆一千萬美元以上。資金最終落地的項目,全在竹清縣。而竹清縣這批項目的審批,據我瞭解,走的是商務部陳柏川管轄的那條綠色通道。審批時間只有十一天。”

何志勤放下了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後開口說道。

“小陳,你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多年不站隊嗎?”

“不知道,但我猜——您在等一個機會。”

何志勤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算錯。準確地說,我在等一個人——一個有能力、有膽量、有實錘的人。”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文件夾,“這些年積攢的數據,三十七個紅標條目,每一個都是審批異常的鐵證。但光有數據不夠,沒有基層的實證,這份東西遞上去就是空中樓閣。”

他把文件夾打開,裏面是一摞打印整齊的表格和圖表,上面用紅色熒光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你帶來的竹清縣的投資信息——景泰新材料、離岸賬戶、十一天審批——這些就是我缺的基層實證。”

何志勤走到窗前,背對着陳默說道。

“小陳,你的思路是對的,但方向要調整。”

陳默坐直了身子,認真地聽着。

“你不要用刑偵思維去打這場仗。”何志勤轉過身來,目光透過眼鏡直視着他,“溫景年的案子是公安系統的事,你交給黃顯達就好了。但曾家通過投資綁架竹清縣、通過陳柏川在商務部開綠色通道洗白資金——這是政策層面的系統性腐敗。”

“你的意思是——”

“寫一份內參。”何志勤回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開始畫框架,“題目我替你想好了——《關於境外投資通道被利用進行非法資金迴流的內部情況反映》。”

陳默大驚,“內參?直達——”,他問道。

“對。直達內參。”何志勤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預報,但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之重,“這份內參不提溫景年,不提竹清縣,不提曾老爺子。只講數據——審批駁回再報率44%的異常、特定通道審批週期從四十七天縮短到十一天的反常、境外資金通過醫藥和新材料領域迴流內地的系統性風險。”

“數據說話,不點名,不攻擊——讓上面自己判斷。”陳默接過了他的思路。

“正是。”何志勤點了點頭,“當前中央推進醫療反腐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紅線。這份內參一旦遞上去,上面看到的不是一個地方案件,而是一個涉及商務部審批通道的系統性漏洞。到那時候,不是你在查陳柏川——是組織在查陳柏川。你只是提供了數據而已。”

陳默大喜,這一招叫降維打擊,這就是何志勤在政研室坐了這麼多年等來的那把刀。

“何主任,您的數據——”

“我的數據你拿走。”何志勤把那個深藍色文件夾推到他面前,“多年的心血,交給你了。但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內參由你執筆,我不出面。我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任何環節上——不是怕,是我在暗處比在明處有用。”

“明白。”陳默重重點頭應着。

“第二,材料完成之後,走常靖國的渠道遞上去。常省長在上面有說話的分量,由他遞交比由你直接遞更有效果。”

“明白。”陳默再次重重點頭應着。

“第三——”何志勤摘下眼鏡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小陳,你要做好準備。這份內參一旦遞出去,你就徹底站到了陳柏川和曾家的對立面。到時候不會有退路。你想清楚了嗎?”

陳默回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何主任,從我在D市被人綁進地下室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何志勤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好。材料在這裏,書房隨便用。我去給你泡壺新茶。”

說完,何志勤起身走了出去。

陳默打開那個深藍色文件夾,翻開第一頁——三十七個紅標條目上,每一個都標註着審批時間、涉及金額、審批人簽名和異常原因。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筆開始寫。

一個小時後,初稿已經寫了七八頁。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臂,走到書房門口透氣。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院子裏的海棠樹下,一個瘦小的身影蜷在石凳上,懷裏抱着膝蓋,腦袋靠在樹幹上——已經睡着了。

蘇瑾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風衣,頭髮散落在肩膀上,臉頰被夜裏的涼風吹得發紅。腳邊放着一個小小的帆布袋,裏面露出半瓶礦泉水和一個麪包。

陳默站在門檻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是怎麼知道他在這裏的?她是怎麼一個人跑出來的?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手——十根手指交叉攥在一起,指節凍得發白,指甲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她的嘴脣也沒什麼血色,風衣的領口敞着,裏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四月的京城,白天暖和,夜裏還是冷的。石凳是青石的,坐久了寒氣往骨頭裏鑽。

她在這兒等了多久?

陳默的喉嚨發緊,鼻子猛地一酸。這個二十一歲的姑娘,曾經連出門買瓶水都害怕,如今卻一個人穿過大半個京城,在一條陌生的衚衕裏等他等到睡着。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半蹲下來。

海棠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像碎了一地的粉色星星。她的睫毛長長的,閉着眼的時候像個紙人,薄得讓人怕碰碎。

他伸出手,想替她拂掉頭髮上的花瓣,指頭還沒碰到她的髮絲,又縮了回去——怕驚着她。

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萱萱。”他輕聲叫了一聲。

蘇瑾萱的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到陳默的臉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猛地撲進他懷裏,雙手緊緊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沒死,真好。”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着哭腔。

陳默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抱緊了她,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另一隻手去握她冰涼的手指。

那雙手冷得像從冰窖裏拿出來的。他把她的手裹進自己的掌心裏,來回搓了幾下。

“沒死。好好的。”他的聲音也不穩了。

“我以爲你死了。”蘇瑾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抖得厲害,“媽媽不讓我打電話,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你渾身是血躺在路邊,沒人救你……”

“瞎說。”陳默輕聲打斷她,又在她後腦勺上按了按,拇指在她的頭髮間慢慢順着,“我哪有那麼容易死。”

蘇瑾萱抬起頭來看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眼淚把臉上粘了幾片花瓣。她盯着他的臉,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的。

“你胳膊怎麼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臂的紗布上,嘴脣又開始抖。

“擦破了點皮,不礙事。”

“騙人。”她不信。

陳默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攥了攥拳頭。“你看,能動。”

蘇瑾萱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然後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指頭,像握着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不說話了,就那麼握着他,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

陳默蹲在她面前,被她握着手,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何志勤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手裏拿着一條薄毯子,走到跟前放在陳默手邊,又不聲不響地退了回去。

陳默朝何志勤的背影看了一眼,心裏默默記了這份周全。

他把毯子展開,披在蘇瑾萱身上,一角掖進她的領口裏。

“冷不冷?”陳默心疼地問道。

“不冷了。”她的聲音小小的,靠在他肩膀上,“陳哥哥,你以後去哪兒,能不能跟我說一聲?我不跟着你,我就想知道你在哪兒。”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低頭看着她——燈光下,她的臉還是那麼瘦,顴骨都有些凸出來了,下巴尖得像個刀片。她這段時間喫了多少,睡了多少,光看這張臉就知道。

“好。”他開口了,聲音低沉但認真,“以後去哪兒,都跟你說。”

蘇瑾萱把臉埋在他懷裏,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終於找到了巢。她的肩膀慢慢不抖了,呼吸也漸漸平了下來。

陳默抱着她,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上。院子裏的海棠花在夜風中簌簌地落,落了滿地,也落了滿身。

他的心疼得像是被什麼東西鈍刀子割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悶悶的,一陣一陣的,堵在胸口。

蘇清婉的那段話又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她扛不住第二次失去你。”

他知道了。這個姑孃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他一個人。

他不能辜負這份輕。陳默抱着她,目光卻透過衚衕的夜色,望向遠方。

心裏翻湧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句話——

“曾老頭,你用投資綁架竹清縣,我就用你在審批通道上留下的指紋,把你的底牌翻過來。”

“這場仗,我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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