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靖國叮囑陳默時,曾老爺子也在對溫景年交代。
溫景年被曾老爺子叫回了京城,此時站在書桌對面,雙手小心翼翼地垂着,但他知道老爺子今天心情不錯——竹清縣的開工儀式上了省臺頭條,八十個億的數字砸出去,整個江南省都聽到了響聲。
“景年,坐。”曾老爺子的語氣罕見地帶了一絲溫和。
溫景年在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二十三年了,在老爺子面前他從來不敢坐實。
“竹清縣的事辦得不錯。”曾老爺子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牛國棟的嘴皮子利索,沈清霜也配合了。但是——”
他的語氣一轉,繼續說道:“還不夠。投資造勢只是防守,要真正解決問題,得把陳默這顆棋子從棋盤上拿掉。”
“只要陳默還在商務部,他就有能力從審批數據上查到我們的痕跡。這個人不能留在那個位置上。”
溫景年的心一緊,問道:“老爺子的意思是——”
“不用動粗。”曾老爺子擺了擺手,“上次在D市搞的那些手段太蠢了,陳默是常靖國的人,你在暗處搞他,等於在逼常靖國發瘋。”
“這次換一條路——走體制內的程序。”
溫景年聽出了端倪,問道:“老闆,您是要動他在商務部的位子?”
“對。”曾老爺子的念珠在手裏緩緩轉着,“陳默在商務部掛職,歸市場建設司管。陳柏川雖然不是他的直接上級,但審批系統歸陳柏川分管。”
“你通知柏川,讓他想辦法,以考覈不達標的名義,把陳默退回江南省去。理由要站得住——出勤率、工作成果、同事評價,隨便編,但要像那麼回事。”
“退回江南省?”溫景年不確定地問着。
“退回去。”曾老爺子的語調很輕,但意思很重,“掛職幹部考覈不合格被退回派出單位,這在體制內不是什麼新鮮事。面子上過得去,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等他被退回江南,手就伸不到商務部的審批數據了。”
“常靖國那邊——”溫景年有點猶豫。
“常靖國自顧不暇。”曾老爺子冷笑地說着,“竹清縣的新聞昨天剛上了省臺,全省都在看。他這個時候要是跟曾家翻臉,竹清縣的經濟先塌。他不敢。”
溫景年想了想,點了頭應道:“明白了。我今晚就通知柏川部長。”
“去吧。”曾老爺子揮了揮手。
溫景年起身告辭,走出書房後掏出手機,給陳柏川撥了過去。
“陳部長,有個事需要你來辦。老爺子的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陳柏川說了一個字:“說。”
溫景年把曾老爺子的意思原原本本轉達了。電話掛掉之後,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了閉眼。每一次替老爺子傳話,他都覺得自己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
第二天上午,商務部大樓,陳柏川的辦公室。
陳柏川昨晚幾乎沒怎麼睡。溫景年的電話讓他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
動陳默不是小事——這個人背後站着常靖國,常靖國又是商務部的老領導,在部裏的人脈根深蒂固。但曾老爺子開了口,他目前不敢不辦。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打給了柳晶晶。
“晶晶,來我辦公室。”
兩分鐘後,柳晶晶推門進來,看到陳柏川的臉色,心裏咯噔一下。
“部長,什麼事?”柳晶晶小聲問道。
“關門。”陳柏川淡淡地說着。
柳晶晶把門帶上了,在陳柏川對面坐下。
陳柏川這才說道:“給陳默做一份掛職期考覈評估。結論——不合格。然後走退回程序,把他退回江南省委組織部。”
柳晶晶一怔,問道:“退回去?陳默可是常靖國省長派過來的人——”
“我知道他是誰。”陳柏川打斷她,“理由你來理,但要有理有據。從出勤率入手——他這段時間頻繁外出,在崗時間嚴重不足;工作成果方面,市場建設司交給他的幾個調研課題,到現在一份像樣的報告都沒交;同事評價你去找幾個人配合一下,措辭客觀,不能太明顯。”
柳晶晶沉默了一下後說道:“陳哥,我提醒你一句。退回掛職幹部,需要走人事司的正式流程,還要跟派出單位溝通。這個動靜不小。”
“動靜大纔好。”陳柏川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他在商務部一天,我就一天不安心。況且他確實經常不在崗,這個把柄是實打實的。我們只是如實反映情況。”
他轉過頭來看着柳晶晶,壓低聲音說道:“這件事不只是我的意思,你懂吧?”
柳晶晶的臉色變了一下,她當然懂——陳柏川背後的人是曾家。
“文件什麼時候要?”
“兩天。我要在常靖國反應過來之前,把退回函發到江南省委組織部。生米煮成熟飯。”
“好。”柳晶晶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當天下午,柳晶晶帶着幾個人加班加點,到第二天中午就把文件弄出來了。
一份十二頁的考覈評估報告,從出勤數據到工作成果到綜合評價,寫得有模有樣,結論是“該同志掛職期間未能有效履行崗位職責,建議退回派出單位”。
陳柏川看完報告,簽了字,讓柳晶晶送到人事司走流程。
柳晶晶拿着文件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裏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材魁梧,面容嚴肅,頭髮灰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步伐沉穩有力——看着就是那種當過大領導的人。
柳晶晶愣了一秒,然後猛地認出了這張臉,竟然是常靖國。
柳晶晶手裏的文件夾像是突然變燙了一樣,指頭不自覺地收緊。
常靖國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向了部長辦公室的方向。
柳晶晶站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後,才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把那份文件鎖進了抽屜裏,沒有送出去。
這個時機太巧了。常靖國來了,這份退回函要是現在送上去,就是往槍口上撞。
同一時間,商務部部長辦公室。
現任部長鄭維昌正準備去開一個下午的會,祕書敲門進來說:“部長,常省長來了。沒有預約,說是路過順道看看。”
鄭維昌的手在公文包的拉鍊上停了一下,心裏咯噔一下。
路過順道看看?常靖國從江南到北京,路過什麼?
但他馬上站了起來,整了整衣領,快步走到門口迎接。
“老領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鄭維昌伸出雙手握住常靖國的手,臉上堆着熱絡的笑,“事先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啊。”
“不用那麼客氣。”常靖國笑着同鄭維昌握了握手,“維昌,你這辦公室跟我那會兒有點不一樣了啊,換了套沙發?”
“嗐,前年換的,舊的坐塌了。”鄭維昌請他坐下,親自去倒了兩杯茶。
兩個人先聊了十來分鐘的閒話——從部裏今年的機構改革進展,到江南省的經濟數據,到鄭維昌兒子工作的事情。
聊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常靖國這才說道:“維昌,有件事我隨口問一句。”
“您說。”鄭維昌的笑容不變,但表情還是沉重了一下。
“我們江南省委組織部派到你們這兒掛職鍛鍊的陳默同志,最近工作情況怎麼樣?”
鄭維昌怔了一下後才說道:“陳默?市場建設司那個小夥子,挺踏實的,年輕人嘛,做事有衝勁。”他打着哈哈,“怎麼,老領導不放心自己的兵啦?”
“不是不放心。”常靖國的語氣很隨和,但眼神不隨和,“我是擔心他這次下去調查,動了太多人的奶酪,怕是在部裏呆不了,所以過來了解瞭解情況。”
鄭維昌的變了一下,旋即說道:“老領導,你這是聽誰說的?陳默在部裏的表現一直很好,怎麼會呆不了?”
“維昌。”常靖國叫着鄭維昌的名字,聲音平靜但不容迴避,“陳默是組織上派過來的掛職幹部,他的考覈應該由掛職主管單位和省委組織部共同評定。如果有人越過程序,單方面給出結論的話,對你,對我的名聲不好。”
常靖國說完,鄭維昌沉默了。
“我說句實在話。”常靖國見鄭維昌不說話,又繼續說道:“陳默同志是我親自點的將。他在商務部掛職期間的表現,我心裏有數。如果有人因爲別的原因要動他,我希望你這個當家人能把住這個關。程序正義,這四個字很重要。”
鄭維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說話。但常靖國這番話的分量他掂得出來——這不是請求,這是告知。
常靖國曾經在這間辦公室裏坐了六年,他在提拔鄭維昌的事情上,也出了不少力,鄭維昌能坐上這個位子,有一半是常靖國的推舉。
“老領導,您放心。”鄭維昌終於開口了,語氣認真了不少,“陳默的事我會親自過問。考覈的事,只要不符合程序的,一律不籤。”
“好。”常靖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維昌,我知道你難——部裏的情況複雜。但有些紅線不能碰。體制內的規矩,不能被私人恩怨給帶偏了。”
鄭維昌送常靖國出門的時候,在走廊裏站了很久沒有回去。
十分鐘後,他回到辦公室,拿起內線電話。
“讓人事司把最近涉及掛職幹部的考覈文件全部調過來,我親自看。”
當天下午四點,陳柏川接到了人事司的通知——關於陳默的考覈評估報告,因“程序不完整,需補充派出單位意見”,暫不受理。
柳晶晶送過去的那份文件,被退了回來。
陳柏川看着桌上被退回來的文件夾,臉色鐵青。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常靖國來了,而且是直接找的部長。
他拿起手機給溫景年發了一條信息:“退回的事辦不了,常靖國親自來了。”
溫景年收到信息的時候正在車裏,他看着屏幕上那幾個字,猛地一怔,旋即一個電話打給了曾老爺子。
曾老爺子接了電話後,溫景年把常靖國出手的事如實彙報了。
曾老爺子聽完後沉默了半分鐘,然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
“常靖國親自出手了?好。那就說明陳默對他很重要。越重要的棋子……越值得下重手。”
“景年,竹清縣那邊的項目進度,加快。我要在半個月之內,讓整個竹清縣的經濟命脈都握在我手裏。”
“到時候不管常靖國想怎麼出牌,他都得先問我這邊答不答應。”
溫景年聽得後背發涼,老爺子的語氣越平靜,事情就越大。
“是。”溫景年努力讓自己平靜地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