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內參高定後,一大早,打車直奔常靖國住的酒店。1
常靖國已經等在酒店裏,陳默把內參遞給了常靖國。
常靖國一邊示意陳默和他一起下樓喫早餐,一邊認真地看着內參。
常靖國對陳默寫的這份內參相當滿意,這小子是真成長起來了,再給他加擔子,他也能挑得動。
等曾家的問題解決後,這小子也該動一動了。
“小陳,你坐。”常靖國示意陳默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這份內參寫得不錯,有理有據,數據詳實,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常靖國一邊看一邊點頭誇讚陳默。
這於陳默而言,很少聽到常靖國這般誇他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後,趕緊說道:“省長,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常靖國擺了擺手,示意陳默去拿些早點過來,他繼續看內參。
陳默起身去拿早點,常靖國看完內參後,打了一個電話,同大領導的祕書確定見大領導的時間。
常靖國這頭約定完時間後,陳默的早點也拿過來了。
常靖國沒再提工作,反而是關心女兒起來。
陳默一邊喫飯,一邊和常靖國聊着蘇瑾萱的情況。
陳默講得很仔細,包括蘇瑾萱已經決定回北大繼續唸書的決定,一併告訴了常靖國。
常靖國聽得極爲認真,這次他除了送內參外,還是爲女兒重回北大唸書而奔波着。
這餐早點,兩個人喫得相當愉快。
常靖國因爲約好了接見時間,示意陳默回商務部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照常工作。
常靖國則是由駐京辦的車,送到了大領導接見的地方。
這次接見時間安排了半小時,常靖國沒有浪費一秒鐘寒暄。
“這是一份關於商務部特定審批通道被利用進行境外非法資金迴流的情況反映。”他把文件夾打開,攤在面前的山核桃色桌面上,“數據覆蓋了近三年的審批記錄,涉及高新技術醫藥和新材料兩個領域。”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彙報了內參的核心內容——審批駁回再報率從正常的11%飆升至44%、特定通道審批週期從四十七天被壓縮到十一天、三筆千萬美元級的境外資金通過跨境投資通道迴流內地。
全程沒有提一個人名——不提曾家、不提陳柏川、不提溫景年。只有數據、趨勢和風險。
決策層聽完後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數據來源可靠嗎?”
“完全可靠。獨立於常規系統之外的十年連續跟蹤數據,產出方爲商務部內部的政策研究崗位。”
第二個:“這個審批效率差異有沒有合理解釋的可能?”
“正常的效率優化應該體現在全面提速上,不會只出現在特定領域和特定通道。局部加速伴隨着整體減速——這是資源被定向傾斜的典型特徵。”
第三個:“你建議怎麼處理?”
“覈查審批通道中的權力流向,確認是否存在系統性的利益輸送風險。”常靖國認真回應着。
領導拿起筆在內參首頁寫下了六個字:“查清審批問題。”
常靖國看到這六個字,長長鬆口氣。
這六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不是“瞭解情況”,不是“關注進展”,而是“查清”——這是最高級別的指令用詞,意味着必須出結果。
常靖國把文件夾合上的時候,手心是溼的,從進門到出門,他一共用了十五分鐘。
這是他常靖國從政三十年來,走過的最長的十五分鐘。
出了那扇門之後,常靖國站在走廊裏深呼了一口氣,同時,掏出手機,撥通了陳默的號碼。
“批了。”常靖國努力壓制着激動,平靜地說着,“查清審批問題。”
這幾個字落進陳默耳朵裏,他懸着的心,頓時落了下來。
“省長,太好了。”陳默由衷地說着。
“你跟耀輝部長通報一下。從今天開始,他那邊的覈查就有上方寶劍了。”
“明白。”陳默應着。
常靖國這次掛了電話,大步走出了大樓。
二十分鐘後,陳默撥通了施耀輝的電話。
施耀輝接起來的時候正在喝茶,聽到“批了”這兩個字,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
“批示內容呢?”施耀輝急急地問着。
“‘查清審批問題’。”陳默興奮地說着。
施耀輝應道:“好。”他放下茶杯,聲音變得極其沉穩,“從今天起,我的覈查組就有正式的背書了。”
“但先別高興太早——從批示到實際行動還有一個過程。曾老爺子的消息網絡比你想象的靈通,他不出兩天就會知道。”
“他知道了會怎麼做?”陳默一驚,下意識地問着。
“兩件事——第一,加速竹清縣的投資落地,造既成事實;第二,清理商務部的審批檔案,毀滅證據。這兩件事他一定會同時做。”
“何主任的獨立數據——”陳默又問道。
“他碰不到。”施耀輝的語氣篤定,“但紙質檔案和官方系統裏的電子記錄,他碰得到。陳柏川能改的就是這些。”
“所以你們的覈查組進駐商務部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陳默又問。
“後天。”施耀輝說了一個時間點,“以‘放管服改革巡查’的名義進駐行政審批中心。明面上是例行檢查,暗地裏盯着陳柏川的人有沒有異常操作。”
陳默的有數了,接話道:“師叔,我建議何主任的獨立數據做一份加密備份,通過安全渠道提前送到你手裏。”
“陳部長能改官方系統的記錄,但何主任的數據是獨立備份的,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只要這份數據在你手裏,陳部長怎麼改都沒用——因爲初始數據和篡改後的數據一對比,篡改行爲本身就是鐵證。”
“想得周全。”施耀輝的語氣裏多了一絲讚許,“你安排。”
陳默“嗯”了一聲後,施耀輝就掛了電話。
陳默立刻給何志勤發了一條信息——讓他把U盤的數據再備份一份,他要轉交給施耀輝。
做完這些之後,陳默知道,對陳柏川的問題,是組織在查了!
這意味着兩件事:第一,曾家不能再通過打壓陳默來解決問題——因爲問題已經不在陳默身上了;第二,曾老爺子一定會感知到危險,而他的反應速度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確實如陳默猜想的一樣,當天傍晚,溫景年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是曾家在體制內的一條暗線,級別不高,但位置很關鍵。
“溫總,有一份內參到了上面。內容是關於商務部審批通道的問題。有批示了。”
溫景年驚驚恐地問道:“批示內容是什麼?”
“不清楚具體措辭,但據說是要求覈查。”
“誰遞上去的?”溫景年問道。
“常靖國。今天上午面呈的。”
溫景年掛了電話,整個人頓時感覺極爲不好。
內參。審批通道。常靖國面呈。
這三個信息拼在一起,他的後背就滲出了冷汗。
常靖國不是隨便一個人,他是江南省的實權省長,在上面有說話的分量。他親自遞上去的內參,分量完全不一樣。
想到這裏,溫景年立即給曾老爺子打電話。
曾老爺子接起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裏寫毛筆字。他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地寫着一個“忍”字。
溫景年儘量控制着聲音彙報了消息,曾老爺子聽完後,毛筆在硯臺上停了一下。
“是常靖國遞的?”曾老爺子確定地問着。
“是。”溫景年急忙回應着。
“內參的內容是什麼?”曾老爺子又問。
“消息源說是關於審批通道的系統性風險,具體措辭不清楚。但——有批示。”
書房裏安靜了很長時間,溫景年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微弱的呼吸聲,以及念珠在指間滾動的咔嗒聲。
“我知道了。”曾老爺子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景年,聽好。從現在開始做三件事。”
“第一——通知陳柏川,把他管轄的審批通道上所有涉及我們的檔案重新過一遍。紙質的、電子的,全部確認表面上無懈可擊。三天之內必須完成。”
“第二——竹清縣的項目進度再加快。能趕的工期全部趕,能籤的合同全部籤。在上面的人動手之前,把投資變成既成事實。”
“第三——”曾老爺子的聲音降到了最低,“在京城的圈子裏釋放另一種聲音——常靖國打擊正常商業投資、影響地方經濟發展。把水攪渾,讓上面的人在做決定的時候多掂量掂量。”
“是。”溫景年低頭應道。
“還有——”曾老爺子的念珠停了一下,“你告訴柏川,如果他在檔案清理的過程中發現了什麼不該留的東西……不要猶豫。”
溫景年的後脊樑骨涼了半截,他聽懂了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曾老爺子不是在說檔案。
“明白了。”溫景年應着。
電話掛斷後,曾老爺子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的那個“忍”字——最後一筆還沒收完,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了一小團。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篾。
然後他拿起了電話,還是打給了陳柏川。
電話接通後,曾老爺子只說了一句話,聲音極冷地說道:“柏川,你那條通道上的痕跡,三天之內必須徹底消除。三天。聽清楚了嗎?”
陳柏川已經得到了常靖國面聖的消息,應道:“知道了。”
曾老爺子掛了電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陰狠地想: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