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光勃在客廳裏熬了一整夜,沒有閤眼。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再去找谷意瑩談一次。不是逼問,是談。
他現在已經想明白了,谷意瑩如果真的掉了包,那真銀戒多半已經不在她手裏。但她可能知道送去了哪裏,或者至少能給他一個方向。
他得換一種方式來,季光勃起身,在廚房接了杯水,然後走向走廊。
走到谷意瑩臥室門口的時候,他的手剛碰到門把手,右耳忽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不是從臥室裏面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客廳方向,廚房那一側的窗戶。
那個聲音極輕,像蚊子扇翅膀。但季光勃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這種頻率他只在特種訓練裏聽過一次。
防彈玻璃被專業切割工具開口時的聲音,他的血一下子涼了。
季光勃猛地推開了谷意瑩的房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牀上拽了起來。
“別出聲,有人來了!”
谷意瑩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曾家的人?”谷意瑩驚恐地問道。
“不是曾家還能是誰?”季光勃壓着聲音,死死盯着走廊盡頭,“老東西根本沒打算給我四十八小時,那通電話就是麻藥,讓我放鬆警惕,讓殺手趁夜進場。”
說話間,他已經蹲到了衣櫃旁邊,手伸進了底部的暗格裏,摸出了一把半自動手槍和兩個彈匣。
谷意瑩看到槍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問道:“你早就藏了?”
“老習慣。”季光勃拉動槍栓驗了一下膛,那個流暢的動作暴露了他在靶場上積累了半輩子的肌肉記憶。
走廊那頭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腳步。不是皮鞋底,是軟橡膠底,特勤人員專用的靜音作戰靴。
“別出這個門。”季光勃用槍指了一下臥室的緊急逃生出口,“一會兒我說跑,你就從那個門出去,下樓梯直接進地下車庫。”
谷意瑩點了一下頭,但沒有動。
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季光勃側身貼在臥室門框後面,槍口指向走廊。
門被踹開的一瞬間,槍聲在封閉的室內炸響。
“砰!”
第一個衝進來的黑衣人胸口捱了一槍,身體向後倒飛出去撞在牆上。但他穿了防彈背心,沒倒下,只是踉蹌了一步後又撲了上來。
季光勃來不及補槍,第二個人已經從側面撲了過來,一隻胳膊像鐵鉗一樣鎖住了他的持槍手腕。
兩個人糾纏着撞上了牆壁,槍被甩了出去。
“季哥,後面!”
谷意瑩的尖叫讓季光勃下意識偏了一下頭,一顆子彈從他耳邊掠過,打在身後半尺的牆面上,碎石濺了他一臉。
第三個人是從客廳側窗翻進來的,手裏端着消音手槍。
如果不是谷意瑩這一聲喊,那顆子彈就鑽進他的後腦了。
季光勃趁機用頭狠狠撞了正糾纏那人的面門,對方鼻血飆出來雙手一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槍轉身連開兩槍。
一槍打中了第三個人的大腿,那人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但緊接着,第一個穿防彈背心的人已經爬起來了,手裏亮出了一把匕首。
“快走!”季光勃衝谷意瑩吼了一聲。谷意瑩拉開了緊急逃生門,剛跨出去一步時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那把匕首朝季光勃的腰側捅了過來。
季光勃側身閃了一下,匕首沒扎進要害,但刀刃劃過了他的右肋。
一道血痕瞬間洇透了襯衫,季光勃悶哼了一聲,左手捂着傷口,右手舉槍對着那個人開了最後一槍。
“砰!”
子彈打在了對方的肩膀上,那人終於倒了。
季光勃踉蹌着退進了逃生通道,身後是樓梯間慘白的應急燈光。
“你受傷了!”谷意瑩衝過來扶住了他。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往外滲,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一滴、兩滴、三滴,像是有人在用紅墨水畫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不深,走!”季光勃咬着牙往樓下衝。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下三層樓梯,推開地下停車場的鐵門時,季光勃已經氣喘如牛。他的右側襯衫全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撕扯。
谷意瑩沒有廢話,她一把奪過季光勃口袋裏的車鑰匙,把他推上了副駕駛座。
“你開不了了,我來。”
季光勃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的右半邊身子火辣辣地疼,手指上全是血,方向盤都握不穩。
谷意瑩坐進駕駛座,擰鑰匙、掛擋、踩油門,SUV嘶吼着衝向了車庫出口。輪胎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銳的聲響,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煙。
後面的殺手還沒來得及追到車庫,車已經竄上了地面街道。
夜色裏的街道空空蕩蕩,路燈把積水照得像碎銀子一樣閃。谷意瑩一腳油門踩到底,車速表指針瞬間飆過六十。連續拐了三個彎,穿過兩個路口的紅燈,她的手穩得像是在開一輛公務車趕路,沒有一絲慌亂。
後視鏡裏,地下車庫的出口處閃過一個黑影,但已經追不上了。
“他們認識這輛車,最多半小時就能鎖定。”季光勃靠在副駕上,聲音虛弱,左手一直捂着右肋,血已經把整個座椅靠背染紅了一片。
谷意瑩從後視鏡裏掃了他一眼,然後把車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熄了大燈,只留引擎低沉地轟鳴。
她從後座拽了一件外套,摺疊了幾下,按在了季光勃的傷口上。
“按住,別鬆手。”
季光勃嘶了一聲,但照做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之後,谷意瑩轉過頭看着他。
“季哥。”她的聲音不急不慢,“你現在信了吧?曾老根本沒打算讓你活。”
季光勃閉着眼睛,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二十年。”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二十年了。我給曾家當了二十年的刀,從副廳爬到廳長,每一步都是他們在後面推。刀鈍了,就該扔了。”
他苦笑了一聲,笑容裏滿是說不出的淒涼。
“老東西說給四十八小時,結果六個小時都不到就派人來滅口了。”
谷意瑩沒有接話,等了幾秒後才輕聲開口。
“你現在只有兩條路。第一條,繼續跑。但你跑得過曾家的人嗎?美國這麼大,他們的手伸得到每一個角落。你今天能躲過一次,明天呢?後天呢?你的傷不處理,三天之內就會發炎,到時候連跑的力氣都沒有。”
季光勃睜開眼睛看着她,不說話。
“第二條路。”谷意瑩的聲音柔了下來,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跟我一起回國。自首。主動配合調查,把你知道的曾家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回國?”季光勃冷笑了一聲,“回國就是死路。”
“不回國纔是死路。”谷意瑩看着他的眼睛,“季哥,你在美國待了三年了,你的錢還能撐多久?曾家一斷供,你一個逃犯,在異國他鄉,身上還帶着傷,你怎麼活?”
季光勃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在動搖。
“我在國內還有一些關係。”谷意瑩壓低了聲音,“你如果主動回去自首,把曾家的東西全部交出來當立功材料,至少,至少不會是死路。你不回去,曾家的人會追你一輩子。你回去了,法律反而能保你一條命。”
她停了一下,最後加了一句:“今晚我冒着命把你從那間屋子裏拖出來,不是爲了看你繼續替曾家送死。”
季光勃的喉結滾了一下,車窗外,遠處偶爾傳來警笛聲。安全屋那邊的槍聲應該已經被鄰居報了警。
他閉上眼睛,握着方向盤上方扶手的手指關節發白。
“回去了,真的能有活路?”
“你不試,連這條路都沒有。”
巷子裏安靜了很久,季光勃最終睜開了眼睛,看了谷意瑩一眼。那一眼裏沒有信任,但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疲憊。
“你幫我包紮一下。”他輕聲說道,“然後,你說怎麼走,我聽你的。”
谷意瑩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發動了車子。
SUV在美國東海岸空曠的公路上行駛,兩側的樹影像黑色幕布一樣朝後退去。
谷意瑩一邊開車,一邊趁季光勃閉眼休息的間隙,右手飛速在方向盤下方的手機屏幕上打了幾個字。
一條加密短信發了出去,只有八個字。
“已脫身。請求接應。”
收件人: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