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耀輝沒有下班,他在等陳默。
陳默到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坐。”施耀輝抬了一下手,沒有多餘的客套。
陳默在他對面坐下來,直接切入了正題:“施部長,季光勃的飛機預計明天上午八點降落。我來找您,是想商量一個方案。”
施耀輝把茶杯推到一邊,看着他。
“常規做法是低調押解,不對外公開。”陳默說道,“但這次不一樣。”
“你想高調?”施耀輝的眉頭動了一下。
“對。”陳默的語氣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經過計算,“曾家在國內的勢力盤根錯節,如果我們低調把季光勃接回來祕密審訊,消息最多兩天就會泄露到曾家那邊。”
“到時候曾老爺子有兩手準備:第一,動用國內的關係對季光勃實施滅口,防止他開口;第二,在我們還沒拿到完整口供之前,提前銷燬國內的證據鏈。”
施耀輝沒有說話,但眼神裏已經有了光。
“所以我的方案是,反其道而行。”陳默拿出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文件,“飛機落地的同時,直接安排中央電視臺和新華社的記者在機場候着。”
“畫面第一時間公開播出,明確標註‘前核心高官主動回國接受審查’。把事情直接擺到明面上,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季光勃回來了。”
施耀輝一聽陳默的方案,往椅背上靠了靠,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這一手,等於把曾家逼到了死角。”
“不是逼到死角,是堵死他滅口的路。”陳默回答得很快,“季光勃一旦上了新聞聯播,他在全國人民眼皮底下待着,誰敢動他?曾家在國內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朝一個央視都報道過的人下手。”
施耀輝想了幾秒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極致剋制的讚許。
“小陳,你這步棋,陽謀做到極致了。”施耀輝由衷地誇讚着。
“師叔,我只是提建議。這種事,得您拍板。”陳默不好意思地回應着。
“拍板是我的事。”施耀輝看了他一眼,“但還有個問題,你想過沒有?曾家在媒體口也有關係,消息一旦公開,他們會不會提前得到風聲?”
“不會。”陳默回答得很快,“新聞稿和直播方案,我建議只通知到央視總編室和新華社社長級別,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到了現場以後,記者才知道具體拍什麼。這樣就算曾家有人在媒體系統裏埋了釘子,也來不及反應。”
施耀輝點了一下頭,這小子越來越成熟,確實是個好苗子。
施耀輝如此想着時,看着陳默說道:“我來協調媒體。你通知常靖國,讓江南那邊配合做好接機準備。”他轉過身來,“還有一件事,季光勃下飛機的時候,手銬不要摘掉。”
“做戲?”陳默問道。
“保護。”施耀輝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戴着手銬的人是犯罪嫌疑人,受法律保護。曾家的人再瘋,也不敢朝一個正式在押人員動手。這是給他的保命符。”
陳默點了一下頭應道:“明白。”
第二天上午八點整,首都國際機場的專用跑道上,那架沒有標識的公務專機緩緩停穩了。
跑道兩側,已經站好了兩排武警戰士。在他們身後,三部扛着長焦鏡頭的攝像機嚴陣以待,其中一臺機身上貼着央視新聞的標識。
艙門打開了,一個走出來的是季光勃。他的手上戴着鍍銀的手銬,臉色蒼白,但步子很穩。右肋上的傷口讓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二十年的公安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永遠不要在鏡頭前露出軟弱。
他走下舷梯的時候,北京早春的冷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陽光比美國的刺眼得多。
谷意瑩走在他身後,也戴着手銬。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在走一條她早就預料到的路。兩年了,她終於踩到了祖國的土地上。
王斌走在最後面,動作沉默而配合。
三人被武警護送着走下了舷梯,工作人員上前一步,出示了證件和留置決定書,完成了法律程序上的正式交接。
長焦鏡頭的快門聲像爆豆一樣密集地響着。其中一臺攝像機的紅燈已經亮了,直播信號已經開始向全國推送。
半小時後,這條消息出現在了央視新聞頻道的滾動字幕上,又過了十分鐘,新華社發了通稿,各大門戶網站幾乎同時在首頁推送了彈窗。
整個中國的政治圈,都在這個上午被這條消息炸開了鍋。
江南省委大樓裏,常靖國站在辦公室的電視機前看直播。畫面上,季光勃被押解上了一輛黑色的警務車輛。他的臉被鏡頭捕捉得清清楚楚。
常靖國看完後,轉身拿起了電話打給了陳默,他直接說道:“小陳,看到了。漂亮。”
新聞一出,整個中國的政治圈,都在這個上午被這條消息炸開了鍋。
曾家老宅,曾老爺子正坐在中堂的太師椅上,手裏摩挲着一串老檀木珠子。他已經一夜沒有睡了,一直在等美國那邊的消息。
身旁的一箇中年人正在低頭看手機,忽然間他的臉色驟變。
“老,老首長,您看看這個。”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曾老爺子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官方消息:前江南省重要涉案人員季光勃等三人已於今日上午自美國引渡回國,目前已由專案組依法採取留置措施。”
配圖是季光勃走下舷梯的照片,手銬在強光下閃着冰冷的銀光。
曾老爺子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傻了,他居然被一個小年輕的陳默又擺了一刀!
他手裏那串摩挲了三十年的老檀木珠子,“啪”的一聲,繩子在指間崩斷了。
珠子噼裏啪啦地滾了一地,他沒有去撿。
“他是怎麼回來的?”老人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陰寒到了極點,“你們不是說,人已經解決了嗎?”
中年人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應道:“安全屋那邊的人說,目標在突襲中逃脫了,車子被找到了但人不見了。我們一直在追查,沒想到他,他居然投了另一邊。”
“投了另一邊。”曾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每個字咬得像在嚼碎石頭。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季光勃活着回了國,帶着手銬,上了新聞聯播。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嘴裏的每一句話,從此刻開始都是經過法律認證的口供。
季光勃替曾家做的事、經手的錢、埋的線、擺平的人,全都會被翻出來。
更致命的是,谷意瑩也回來了。那個他以爲已經廢掉了的女人,居然一直是顆埋在季光勃身邊的釘子。她這兩年收集了多少東西?錄了多少音?掌握了多少不該知道的祕密?
曾老爺子的手開始顫抖個不停,不是恐懼,是憤怒。
一種被人從頭到尾玩弄於鼓掌之間的、令人窒息的憤怒。
“陳默。”他喃喃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沉默了一會兒,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忽然迸射出一種讓所有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的光。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瑞士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後接通了,“景年。”曾老爺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到極點,“保險櫃的事,不用再等了。你聽我說,既然那把鑰匙打不開,那就讓誰都別想打開。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炸了也好,燒了也好,我要那個保險櫃和裏面的每一張紙,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電話那頭,溫景年沉默了很久。
“老闆,這邊管控很嚴,瑞士銀行的安保系統不是鬧着玩的。”
“我不想聽你說困難。”曾老爺子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能不能做到!”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後,才說道:“我試試。”
曾老爺子掛了電話,手掌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中堂的門框,看向了院子外面那棵種了五十年的老槐樹。
這棵樹,是他年輕時候親手種下的。枝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曾家最風光的時候,每年夏天,省裏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在這棵樹底下乘過涼。
而現在,樹還在,人心散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既然不給我留活路,那誰都別想乾乾淨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