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袁慶目光一凝,盯着前方祖地內的入口區域。
牧天、墨淵、焚炎獅、懸虎也同時凝神看去。
以他們如今的修爲與感知,千丈距離仿若近在眼前。
前方,祖地內的空間漩渦劇烈震顫,如水波層層盪漾。
下一刻,一道道狼狽卻兇悍的身影接連從漩渦中踏出。
正是乾、趙、羅這三大族的殘餘高手和一衆散修強者。
這羣人剛一落地,便被眼前景象驚得齊齊動容。
“這……”
黃沙漫天,斷碑殘礫,天穹灰暗,死氣沉沉。
誰也沒有想到,傳說中......
佛堂內霎時死寂。
連燭火都彷彿凝滯了,青煙筆直向上,一動不動。
所有僧人、修士,包括懸虎與焚炎獅,全都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牟圓——永緣寺主持,半步王道級大能,佛法通玄、威震十方的佛門巨擘,竟被一掌轟飛,撞塌佛像底座,口吐鮮血,袈裟染紅!
那尊丈八金身佛像本是鎮寺之寶,底座以萬年寒鐵混煉金剛巖鑄就,堅不可摧。可此刻底座裂開蛛網般的深痕,碎石簌簌而落,金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斑駁黑鐵。
牟圓倚在殘破底座上,左肩衣袖盡碎,露出臂上三道焦黑劍痕,皮肉翻卷,邊緣泛着銀白冷光——那是劍氣入體後未散,仍在灼燒經脈!
他右手顫抖着按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悶哼,嘴角血絲不斷滲出,眼神卻愈發幽深,如古井吞月,不見驚怒,反透出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
“長盛陣……禁元陣……”
他緩緩抬頭,目光掠過袁慶身上尚未散盡的淡金色輝光,最終釘在牧天臉上,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小施主,你早就算準了老衲會出手……也早備好了這兩座陣盤?”
牧天負手而立,白衣纖塵不染,連方纔爆發劍勢時掀起的微風都未拂動他一縷髮絲。
他腳邊,兩柄祖地鑰匙靜靜懸浮——墨淵所持的青銅鑰,與焚炎獅從北荒古墓奪來的赤紋鑰,此刻皆被一層薄薄劍氣託起,嗡鳴輕顫,似在呼應主人心念。
“算?”牧天嗤笑一聲,抬眸望向佛堂高處那面蒙塵銅鏡,“禿驢,你可知此鏡名喚‘照妄’?傳自上古佛宗,專照人心虛妄,映魂真形。你剛踏入佛堂時,它便已映出你眉心三寸處那一縷陰煞之氣——不是佛光所凝,而是……魔種反噬。”
話音未落,佛堂深處忽有異響。
咔——
一聲脆響,竟是那面銅鏡鏡面中央,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
緊接着,鏡中倒影陡然扭曲。
鏡中的牟圓並未端坐蓮臺,而是披着暗金袈裟,左手捻佛珠,右手卻捏着一枚墨色骨釘,釘尖正刺入自己眉心!那骨釘之上,纏繞着絲絲縷縷的漆黑霧氣,如活物般蠕動,順着他的經絡鑽入識海深處。
而鏡中“牟圓”的雙眼,一隻澄澈如古潭,另一隻卻已徹底化作猩紅豎瞳,瞳仁中倒映着一座崩塌的墨色祭壇,壇上九具乾屍圍成一圈,每具乾屍心口都插着一柄斷劍——劍身刻着“墨”字古篆!
“啊——!”
牟圓突然慘嚎,猛地抱住頭顱,額角青筋暴起,七竅之中竟有黑氣汩汩溢出!
“主持!!”
“不好!心魔反噬!”
衆僧人驚駭欲絕,紛紛結印誦經,梵音如潮湧起,金色符文在空中交織成網,欲鎮壓那股邪祟之氣。
可那黑氣一觸佛光,非但不潰,反而暴漲三尺,如毒藤蔓延,瞬間纏住兩名離得最近的年輕僧人腳踝!
嗤啦——
血肉被腐蝕之聲令人牙酸。
兩名僧人連哀鳴都未發出,便化作兩具焦黑骷髏,撲倒在地,森白指骨尚在抽搐。
“退開!”袁慶低吼,一步踏前,長盛大陣加持之下,他氣息已達半步王道巔峯,雙掌橫推,罡風如刀,硬生生將黑氣逼退三丈!
可就在此時——
“咚。”
一聲鐘響,自佛堂地底傳來。
不是宏亮悠遠的晨鐘暮鼓,而是沉悶、滯澀、彷彿鏽蝕千年的破鍾之聲。
整座佛堂青磚地面轟然下陷三寸!
無數道墨色裂紋如蛛網炸開,裂紋深處,隱隱泛起幽藍冷光,似有無數雙眼睛,在地底緩緩睜開。
墨淵臉色劇變:“這是……墨家祖地‘九淵鎖龍陣’的共鳴反應?!可此陣早已失傳三千年,連我墨家典籍都只剩殘篇……”
“不。”牧天盯着地面裂紋,聲音冷如玄冰,“這不是共鳴。”
他緩步上前,靴底踏在裂紋之上,裂紋竟如活物般自動避讓,不敢沾其鞋尖。
“這是……鑰匙在認主。”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揚。
嗡——
懸浮於空的兩柄祖地鑰匙驟然激鳴!
青銅鑰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墨色銘文,如活蛇遊走;赤紋鑰則燃起赤金火焰,火焰之中,一頭仰天咆哮的墨麒麟虛影一閃而逝!
兩柄鑰匙同時掙脫劍氣束縛,化作兩道流光,射向地面裂縫!
轟隆——!
地底傳來山崩般的巨響!
整座佛堂劇烈搖晃,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瓦片簌簌滾落。佛堂四壁壁畫盡數剝落,露出後面層層疊疊、厚達數丈的墨色封印符紙——每一張符紙中央,都用硃砂寫着一個“鎮”字,字跡猙獰,力透紙背!
而最底層的符紙上,赫然壓着一塊殘碑。
碑上僅存半句:
【……墨氏九子,逆天竊命,葬於此淵,萬劫不赦……】
“逆天竊命?”焚炎獅渾身鬃毛炸起,“墨家先祖幹了什麼?!”
墨淵面色灰敗,踉蹌後退兩步,喃喃道:“原來……原來族中禁言的‘墨淵之禍’,是真的……九位先祖,並非戰死,而是……被鎮殺於此?”
“不是被鎮殺。”牧天俯身,指尖一抹劍氣輕削,刮下一塊符紙邊緣的硃砂。
硃砂落地,竟化作一縷黑煙,凝聚成半張人臉——面容枯槁,眼窩深陷,脣角卻掛着詭異微笑。
“是自願獻祭。”牧天抬眸,目光如電,“以九命爲引,封印一物。而此物……”
他指尖劍氣倏然暴漲,直刺地面裂縫最深處!
嗤——!
劍氣如銀針扎入地底,剎那間,整個佛堂溫度驟降,空氣凝結出細密霜花。所有人呼吸一滯,耳畔響起萬千冤魂齊哭之聲!
而就在劍氣即將觸及地底核心的瞬間——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平地驚雷!
牟圓竟已站起!
他胸前傷口不知何時已止血,袈裟破損處,皮膚上浮現出無數金色梵文,如活物般流轉不息。更駭人的是,他右眼猩紅褪去,左眼卻徹底化爲琉璃金瞳,瞳仁深處,竟有一座微縮佛塔緩緩旋轉!
“大日琉璃塔·第三重境!”袁慶失聲,“他竟已修成此等佛門禁術?!”
牟圓雙手合十,金瞳垂落,聲音慈悲卻不帶一絲暖意:“小施主,你既已窺見真相一角,便該明白——墨家祖地,從來就不是什麼傳承聖地。”
“它是……一座墳。”
“一座埋着‘它’的墳。”
“而鑰匙,不是開啓祖地的憑證……”
他緩緩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第三柄鑰匙——通體漆黑,形如枯骨,表面佈滿細密裂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血漿,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發出“滋滋”腐蝕之聲。
“是……棺釘。”
佛堂死寂。
懸虎喉嚨裏發出低沉嗚咽,焚炎獅尾巴繃得筆直,袁慶面色凝重如鐵,墨淵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死死盯着那柄“棺釘”,嘴脣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只有牧天,依舊平靜。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塊剝落的壁畫殘片,發出清脆聲響。
“所以呢?”他問。
牟圓金瞳微斂:“所以,老衲不能將鑰匙交予任何人。包括墨家後人。”
“因爲一旦三鑰齊聚,棺蓋自啓,‘它’便會甦醒。”
“而‘它’甦醒之日,便是此界傾覆之時。”
“老衲守此墳三千載,今日,寧毀此身,亦不容棺開。”
話音落,他周身金光暴漲,琉璃佛塔虛影拔地而起,塔尖直抵佛堂穹頂!塔身十二層,每一層都坐着一尊怒目金剛,金剛手中法器各異,卻皆指向牧天!
與此同時,佛堂四壁符紙無風自動,硃砂“鎮”字紛紛剝落,化作漫天血蝶,環繞佛塔飛舞。
“大日鎮獄陣!”袁慶厲喝,“快退!此陣可煉神魂爲燈油,燃盡一切生機!”
可牧天沒退。
他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不是冷漠,而是一種……久別重逢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劍,沒有光,只有一片虛空。
可就在這片虛空中,一點銀芒悄然浮現。
如星初生。
如雪初降。
如劍初鳴。
那銀芒迅速擴大,化作一柄寸許小劍,通體剔透,劍脊隱有九道細密血線,如九條蟄伏的龍脈。
小劍輕顫,嗡鳴之聲清越如鳳唳。
剎那間——
佛堂內所有金光、血蝶、佛塔虛影,全部凝固。
連時間都彷彿被這一聲劍鳴斬斷。
牟圓金瞳驟然收縮,琉璃佛塔虛影劇烈晃動,十二尊怒目金剛同時發出無聲嘶吼,法器寸寸崩裂!
“這……這是……”他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胎光劍印……不,不止!這是……”
“九劫劍胎。”牧天輕聲道,掌心小劍倏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懸於牟圓眉心三寸。
劍尖未觸皮肉,可牟圓額頭已滲出豆大汗珠,七竅邊緣再次溢出黑氣——那黑氣竟在劍氣逼迫下,發出淒厲尖嘯,瘋狂往他眉心鑽去,彷彿要躲進識海最深處!
“你……你竟能引動九劫劍胎?!”牟圓聲音嘶啞,“此劍胎早已隨墨家第九子隕落,沉入九淵……”
“沉入?”牧天眸光如刃,“不,是被鎮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鎮壓它的,不是別人。”
“正是你們佛門第一代祖師——‘大日如來’。”
“他屠盡墨家九子,奪其血脈精魄,煉成九枚‘鎮獄釘’,分別打入九淵深處,以此鎮壓‘它’。”
“可他沒想到……”
“九子雖死,魂卻未散。”
“其怨氣、其執念、其不屈劍意,盡數融入九枚釘中,歷經萬載,早已與‘它’共生共滅。”
“如今三鑰齊聚,釘將鬆動。”
“而你,”牧天目光如刀,直刺牟圓金瞳深處,“你以爲你在鎮壓‘它’?”
“不。”
“你只是‘它’借佛門之手,養出的……第十年輪。”
話音落,牧天並指如劍,朝前輕輕一劃。
噗——
牟圓左眼金瞳應聲爆裂!
琉璃碎片紛飛中,一縷漆黑如墨的霧氣從中噴湧而出,落地即化作一條墨色小蛇,嘶嘶吐信,昂首欲噬牧天咽喉!
牧天看也不看,左手隨意一抓。
那墨蛇頓時僵直,被無形劍氣絞成齏粉,化作一蓬黑灰,簌簌飄落。
而牟圓,則雙膝重重砸地,渾身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金瞳湮滅,猩紅復現,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不屬於他的、極其愉悅的弧度。
“呵……”
他喉嚨裏發出古怪笑聲,似哭似笑,又似千萬人在同一具軀殼中低語:
“終於……等到第三個持鑰者了……”
“小傢伙,你比前兩個……有趣得多。”
“來吧……”
“讓我們……一起……打開棺蓋。”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那柄枯骨鑰匙,正瘋狂震顫,表面裂紋中滲出的血漿,已不再是暗紅,而是……熾烈如熔巖的赤金色。
佛堂地底,那沉寂萬載的鐘聲,再度響起。
咚——
這一次,無比清晰。
咚——
彷彿就在衆人腳下。
咚——
整座永緣寺,開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