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汭璨啊,你不趕緊滾,還站在這裏幹什麼呢?
等着哥請你喫飯啊?”
看着送完水後,便是一直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李汭璨,作爲武將的安掌門,眼睛頓時一瞪。
看了一眼沒說話也沒搭理,甚至都沒正眼...
休息室門被關上的聲音像一記悶錘砸在耳膜上,毒硬幣癱坐在地,左臉高高腫起,嘴角裂開一道細口,血絲混着唾液滴在隊服前襟——那件印着“FPX”字樣的白色戰袍,此刻正被鞋印、灰漬和未乾的淚痕層層覆蓋。他想抬手擦,可手腕剛動,小腹便傳來一陣鈍痛,那是剛纔被小天踹中後又連踹三腳留下的印記。他咬着牙沒哼出聲,可喉結上下滾動時,眼尾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劉青松蹲下來,沒碰他,只把一瓶未開封的冰鎮礦泉水擰開,輕輕擱在他顫抖的手邊。“水是涼的,別急着喝。”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毒硬幣沒碰水。他盯着瓷磚縫裏一根被踩扁的頭髮——不是他的,髮根帶點淡金,是可汗的。可汗就站在門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褲縫線兩側,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他沒看毒硬幣,目光落在李鬥煥方纔站立的位置,彷彿那裏還殘留着某種不可違逆的氣壓。
“你抖什麼?”小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毒硬幣猛地抬頭。
小天就站在他斜前方,西裝褲腿一絲褶皺也無,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慢條斯理地扯下領帶,動作像在拆解一枚炸彈引信。“抖得這麼明顯……是不是覺得,剛纔挨的那頓,不夠重?”
毒硬幣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像是困獸在喉管深處磨牙。他想撐地起身,膝蓋卻軟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趔趄,額角差點磕在茶幾腿上。林偉翔伸手扶了一把,卻被他甩開。
“扶我幹什麼?”毒硬幣喘着粗氣,聲音嘶啞,“我又沒斷腿。”
“沒斷腿,心倒是先瘸了。”小天嗤笑一聲,彎腰,手指捏住毒硬幣下巴,強迫他抬起臉,“瞪我?你敢瞪安掌門?敢瞪李鬥煥?你他媽連正眼看他們都不敢,現在倒有膽子跟我齜牙?”
指尖用力,毒硬幣下頜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想咬,可牙齒剛合攏,小天拇指就抵進他下脣內側,逼得他不得不張嘴——那動作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熟稔,像在檢查牲口的牙口。
“看看,這嘴。”小天聲音陡然冷下去,“跟當年在QG對着烏茲噴糞的時候,一個味兒。噴人噴得歡,捱打就尿褲子。泰相啊,你真當LPL是你家後院,能讓你撒完野再撿起棍子跑回LCK哭爹喊娘?”
毒硬幣瞳孔驟縮。
小天鬆開手,直起身,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啪地拍在他臉上。
紙頁邊緣鋒利,颳得他顴骨生疼。
“自己念。”小天說。
毒硬幣盯着紙上打印的宋體字,喉結上下滑動:“《關於FPX中單選手泰相(ID:Toyz)於2023年LCK小組賽期間,擅自離隊、言語失當、行爲失範的內部整改承諾書》……”
“唸完。”小天說。
“本人泰相,深刻認識到自身在職業素養、團隊紀律、文化認同等方面存在的嚴重偏差……自願接受俱樂部及LCK聯盟聯合監管小組爲期三個月的專項督導……包括但不限於:每日晨間體能訓練(由前NSKT教練組監督執行)、韓語日常對話考覈(每週一次,由Rita女士主考)、LCK歷史規則研讀(含1998-2023年全部聯賽判罰文書彙編)……”
唸到這兒,毒硬幣猛地抬頭:“Rita?!她他媽一個主持人憑什麼——”
“憑她是李鬥煥的表妹。”小天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也是你上次在直播裏,說‘LCK女解說除了賣肉啥都不會’的那個Rita。”
毒硬幣臉霎時慘白。
小天俯身,拾起地上那根被李鬥煥用過的凳子腿,木紋已被汗水浸得發暗。他掂了掂分量,忽然反手一掄,木棍狠狠砸向茶幾一角!
咔嚓——
實木茶幾腿應聲斷裂,斷面參差如犬齒。
“聽見沒?”小天盯着他,眼睛裏沒有怒火,只有一片凍湖似的死寂,“這不是警告。這是通知。”
他把斷棍扔在地上,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頓了頓:“對了,你微博那個號,我幫你改了認證。以後別叫‘毒硬幣’了。改名叫‘泰相·LCK規訓實習生’——拳頭那邊已經批了,明天上線。”
毒硬幣渾身血液倒衝頭頂,耳朵裏嗡鳴不止。他想撲過去,可腰腹肌肉一牽扯就撕裂般劇痛,只能眼睜睜看着小天拉開門。
門外,劉青松正靠在牆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見小天出來,他彈了彈菸灰,沒說話,只把手裏另一張紙遞過去。
小天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行。轉告李鬥煥,下週二,NSKT訓練基地,我帶人過去。”
劉青松頷首,煙霧繚繞中,他忽然開口:“你真信他?”
“信什麼?”小天問。
“信他改得了。”劉青松吐出一口白煙,“那猴子骨頭硬,可硬不過LCK的規矩。他熬不住的。”
小天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泛起細紋:“熬不住纔好。熬不住,才能記住疼。記住疼,才懂什麼叫‘跪着,也得把頭抬起來’。”
他轉身欲走,又停步,回頭看向休息室內蜷縮的身影:“對了,告訴他,今天晚上八點,NSKT直播間開麥。李鬥煥親自坐鎮,教他怎麼用韓語說‘對不起’——不是對着鏡頭,是對着全聯盟十二支戰隊的替補席。”
門關上了。
休息室裏只剩下毒硬幣粗重的呼吸聲,和可汗均勻得近乎詭異的吐納節奏。劉青松和林偉翔沒進來,戰馬也沒進來。整個空間突然變得巨大而空曠,連牆上FPX隊徽的陰影都拉得格外猙獰。
毒硬幣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張《整改承諾書》。紙張邊緣被小天攥出深痕,像一道未愈的舊傷疤。他把它翻過來,背面用紅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凌厲如刀:
【錯一次,加訓一日;逃一次,追加禁賽一場。
——李鬥煥 批註】
墨跡未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鐘,忽然伸手,把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向牆壁。
紙團撞上FPX隊徽,彈落在地。
可汗依舊沒動。只是在他彎腰去撿紙團時,毒硬幣瞥見對方西褲口袋露出半截銀色U盤——NSKT的定製款,側面蝕刻着一隻振翅的黑鷹。
毒硬幣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上週在酒店大堂,可汗曾“不小心”把這枚U盤掉在自己腳邊。當時他隨手撿起還回去,可汗接過時指尖冰涼,眼神卻沉得像淬了鉛。
——那裏面裝的,是不是就是今晚NSKT直播間要用的韓語教學課件?
毒硬幣喉嚨發緊。他慢慢把紙團展平,用指甲狠狠掐進紙面,在“LCK規訓實習生”幾個字下方,劃出一道深深凹痕。指甲縫裏滲出血絲,混着墨跡,蜿蜒如一條將死的蚯蚓。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毒硬幣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李鬥煥的步頻。
是餘霜彬。
她推開門,手裏拎着兩杯奶茶,珍珠在透明杯壁上緩緩下沉。“歐巴們餓了吧?我買了波霸,雙份糖……”
話音戛然而止。
她看見毒硬幣臉上的指印,看見他領口滲血的繃帶,看見地上斷裂的茶幾腿,更看見可汗立如標槍的背影,以及他西褲口袋裏那枚若隱若現的銀色U盤。
餘霜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奶茶杯沿微微晃動,褐色液體幾乎要溢出來。
毒硬幣沒看她,只是慢慢把那張揉皺的承諾書疊好,塞進自己溼透的襯衫內袋。布料緊貼皮膚,紙張邊緣割得胸口火辣辣地疼。
“霜彬啊。”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鐵鏽,“你說……一個人要是把命賣給了LCK,還能不能……自己贖回來?”
餘霜彬沒回答。
她只是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他手邊,杯底與瓷磚碰撞,發出細微的“嗒”一聲。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沒漢江。江面上遊船亮起燈火,光點搖晃,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
毒硬幣盯着那杯奶茶,珍珠在甜膩的液體裏緩緩旋轉,沉浮不定。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釜山網吧通宵打Rank,贏了比賽後老闆送他一杯免費香蕉奶昔。奶昔融化得很快,他舔着杯壁上最後一點殘渣時,窗外剛好升起第一縷晨光。
那時他以爲,只要手速夠快,操作夠狠,就能把整個LCK踩在腳下。
他錯了。
錯得離譜。
因爲真正的規則從不在鍵盤上,而在每一次低頭時脖頸彎曲的弧度裏,在每一句“燦榮哥”出口前舌尖的顫抖中,在每一張被紅筆批註的紙張背面——那些尚未寫下的字,纔是最鋒利的刀。
毒硬幣端起奶茶,湊到脣邊。
溫熱的甜香撲面而來。
他沒喝。
只是任由那股甜腥氣灌滿鼻腔,然後,極其緩慢地,把杯子放回原處。
杯底與瓷磚接觸的瞬間,一聲極輕的“咔”。
像某根骨頭,在無人聽見的地方,悄然裂開一道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