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一分一秒流逝。
儘管雙方人頭產生的很少,可在節奏上面,NSKT明顯是要領先於EDG太多太多的。
其領先,尤其是表現在輔助這個點上。
往往都是柳珉析的洛都到了五六秒甚至是七八秒了,...
阿賓的手指在鼠標上無意識地敲擊着,節奏越來越快,像一串即將失控的鼓點。他盯着大屏幕上那行鮮紅的“NSKT已選擇娜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緩緩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液。
不是怕。
是根本沒把你當對手。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扎進太陽穴。他下意識偏頭,目光掃過隔壁休息室方向——那裏隔着兩道隔音門、一條消防通道、三組監控攝像頭,但阿賓彷彿能穿透一切,看見李鬥煥正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慢條斯理剝開一根香蕉,金黃果肉在燈光下泛着微光,而嘴角,正向上牽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嘲諷,不是輕蔑。
是確認。
確認你連被針對的價值都沒有。
阿賓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刺痛讓他眼底浮起一層薄薄血絲。他忽然想起S8世界賽決賽前夜,自己坐在宿舍陽臺上啃冷饅頭,姜承録拎着兩罐啤酒推門進來,把其中一罐塞進他手裏,罐身冰涼,凝着水珠。“別總想着怎麼贏他,”姜承録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先想想,他爲什麼能讓你連呼吸都發緊。”
那時他沒答。
現在他懂了。
因爲李鬥煥從不廢話。不立flag,不放狠話,不錄垃圾話視頻。他只做一件事:把所有變量壓縮成唯一解。搶娜美?不是爲剋制盧錫安,是爲抹掉“阿賓拿盧錫安”這個選項本身。只要你在BP環節多猶豫一秒,他就已經把你下一步的呼吸節奏、手速峯值、甚至小兵補刀習慣,寫進了下一局的訓練覆盤文檔裏。
“阿賓,你選。”教練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沒立刻開口。
而是調出後臺數據面板,手指劃過一長串英雄勝率曲線。盧錫安92.7%,奧恩63.4%,傑斯58.1%,劍魔41.9%……最後停在了那個灰暗的數字上:天使,31.2%。
S8決賽那一場,他選天使,閃現交早0.3秒,大招落地時李鬥煥的鱷魚已閃現貼臉。鏡頭回放裏,他抬手想按W,食指懸在鍵盤上方,卻像被凍住一般僵了半幀——不是反應慢,是預判被提前截斷了。
就像現在。
IG前三手鎖下盧錫安、酒桶、卡莎。第四手,阿賓深吸一口氣,鼠標移向天使圖標。
彈幕瞬間炸開:
【臥槽真選?!】
【這他媽是來送八比零的?】
【建議直接投降,省得煥畜多打八分鐘】
【天使配酒桶?IG教練組是集體嗑藥了吧?】
娃娃失聲笑了:“這……這選人我真沒看懂啊!”
米勒也愣了下,趕緊翻後臺數據:“阿賓天使最近五場只贏過一場,對手還是PCS賽區的……”
姿態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不對勁。”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他不是在選英雄。他在選‘時間’。”
話音未落,NSKT最後一手亮起——
德瑪西亞皇子。
傑斯。
阿賓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因爲傑斯本身,而是因爲傑斯的登場順序。
常規BP裏,傑斯極少在一樓出現。它需要裝備成型、需要地形配合、需要隊友承擔前期壓力。可李鬥煥偏偏在一樓就鎖死傑斯,等於親手給IG遞出一把雙刃劍:你想用天使拖後期?我偏要逼你在二十分鐘前就直面物理傷害爆炸的皇族三叉戟。
更致命的是,皇子搭配傑斯,意味着NSKT中野將放棄所有遊走節奏,全部資源向中路傾斜——李相赫的塞拉斯,會在十分鐘內拿到三項之力,十二分鐘觸發Q技能偷取的傑斯EQ二連,十五分鐘單殺烏茲録。
這不是對線壓制。
這是死刑倒計時。
“他們……要殺烏茲。”阿賓聽見自己聲音啞得不像本人。
耳機裏沉默了兩秒,教練纔開口:“換?”
“不換。”阿賓扯了扯嘴角,笑得像哭,“換什麼?換個能活到十五分鐘的AD?”
他點下確認鍵。
屏幕中央,天使圖標緩緩亮起,純白羽翼在背景光影裏展開,聖潔得近乎諷刺。
解說席上,姿態突然摘下眼鏡,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聲音竟有些發顫:“各位,我剛剛查了LCK十年上單數據……李鬥煥使用傑斯,KDA是17.3,場均死亡0.7次,其中……0.3次死於閃現被騙。”
娃娃愣住:“等等,他閃現被騙?”
“對。”姿態喉結滾動,“而且全是同一場——S7小組賽,對陣SSG。他騙掉了CuVie的閃現,然後……用E技能挑飛對方,接R,落地斬。”
米勒倒吸一口冷氣:“那場他……”
“他拿了五殺。”姿態閉了閉眼,“從那以後,LCK再沒人敢在他傑斯面前留閃現。”
現場大屏倏然切至NSKT選手席。李鬥煥正將最後一口香蕉嚥下,紙巾擦過嘴角,動作從容得像剛結束一場午後茶歇。他抬起眼,視線精準穿過層層鏡頭、無數觀衆、整座場館的穹頂,徑直釘在IG選手席第三排——阿賓的側臉上。
沒有挑釁,沒有冷笑,甚至沒有多餘表情。
只是看了一眼。
像裁判確認選手是否就位。
阿賓後頸汗毛豎起。
他忽然明白了李相赫爲什麼全程不敢直視李鬥煥。
不是慫。
是本能知道,一旦對上那雙眼,自己的思維路徑就會像暴露在X光下的骨骼,纖毫畢現。
“準備上場。”教練的聲音終於響起。
阿賓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銳響。他走過通道時,餘光瞥見工作人員正往選手椅上鋪新坐墊——深藍色,印着NSKT隊徽。而IG的椅子上,坐墊邊緣已有細微磨損,露出底下灰白海綿。
他腳步頓了半秒,又繼續向前。
登上舞臺的剎那,聚光燈灼熱如熔巖。他聽見山呼海嘯的“IG!IG!IG!”,聽見導播切給李鬥煥時全場驟然拔高的尖叫,聽見自己耳膜因分貝過高而嗡嗡作響。可這些聲音全被過濾了,只剩下一種頻率:心跳。
咚。咚。咚。
和李鬥煥剛纔剝香蕉時,指尖叩擊桌面的節奏,完全一致。
第一局BP結束,雙方選手落座。阿賓調整鼠標高度,餘光掃過對面——李鬥煥已摘下耳機,正用左手食指緩慢摩挲右手虎口處一道淺色舊疤。那是S6韓服Rank被ID爲“Pentakill”的路人用鱷魚E閃撞牆時留下的,至今未消。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選手席爲之一靜:“小虎哥,記得S7嗎?”
烏茲録正低頭調試設備,聞言抬頭:“嗯?”
“你罵烏茲那天,”阿賓盯着自己鍵盤上WASD四個鍵,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微博底下有個ID叫‘姜燦榮粉頭’的,發了張圖。”
烏茲録皺眉:“什麼圖?”
“李鬥煥在網吧包夜打Rank,ID‘SunGod’,那局他玩傑斯,對面ADC是……”阿賓頓了頓,指尖在W鍵上輕輕一點,“一個叫‘Uzi_’的ID。”
全場寂靜。
連導播都忘了切鏡頭。
烏茲録瞳孔劇烈收縮,手指猛地攥緊鼠標,指節泛白。他當然記得。那局他噴完烏茲轉頭就去韓服找李鬥煥單挑,結果被對方傑斯EQ二連推塔,水晶爆炸時,對方發來一句韓語:“下次罵人,先練好補刀。”
原來那天,他就在。
一直都在。
“他從不回應。”阿賓終於抬頭,目光掠過烏茲録慘白的臉,投向對面那道巋然不動的身影,“因爲他覺得,你連被他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所有粉飾太平的假象。
烏茲録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想起自己賽前偷偷翻過的NSKT訓練錄像——李鬥煥每局必打三把傑斯,每把必在十三分鐘時暫停,反覆觀看同一段操作:利用兵線視野差,在河道草叢側身E閃,將敵方ADC撞向自家塔下。而那三局的對手ID,赫然都是“Uzi_”。
不是巧合。
是標靶。
“準備。”李鬥煥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平穩,毫無波瀾。
阿賓按下F9,屏幕切入遊戲界面。泉水倒影裏,他的臉蒼白如紙,而身後,天使的純白羽翼正緩緩展開,光芒刺目。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是一種近乎悲壯的釋然。
因爲此刻他徹底明白:李鬥煥要的從來不是贏。
是讓所有人親眼看着——
當神祇垂眸,凡人連顫抖的姿態,都已被寫進劇本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