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憫把杜若楓從被窩裏挖出來的時候,她正在發着燒,高燒三十九度二,再燒下去估計就要燒傻了。
“醒醒,若若?怎麼回事啊,燒成這樣也不知道叫人。”梁思憫一邊拍她臉,一遍扒她眼皮,生怕她是昏過去了。
早上聯繫她出門去喫早飯結果一個小時都沒得到回覆,正好離得不遠就過來找,沒想到她竟然發燒成這樣。
她忙活半天纔想起來給杜少霆打了個電話,急切說:“若若發燒了,你過來一趟,我弄不動她。”
杜若楓像是驚醒似的,顫了一下,鼻音濃重地哼出一口熱息,掙扎說:“不用了,我叫了裴醫生,待會兒就過來了。”
說完又接過電話:“哥你不用來,我沒事,待會兒約了人,也不方便。”
“生病了不好好休息還要幹什麼?約了誰?”杜少霆的聲音冷冰冰的,帶着些微慍怒,才一晚上沒見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恍惚又想起她昨天在那裏吹冷風,不該放任她不管的,怪他大意了。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對面模糊傳來梁思憫微弱的氣聲:“宋思明他哥?不好吧……”
聲音到這裏就斷了,大概是被捂住了聽筒,過了片刻,杜若楓的聲音又傳來:“哥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忙你的吧。”
說完就掛了。
杜少霆喘出一口濁氣,扯了下發緊的領帶。
裴舒朗他有什麼不認識的,追她追到大學去,結果本來應該在隔壁的醫學院上學,可他不知道前兩年是在舊校區上課,離了十幾公裏遠,但他還是每週去一趟,找各種藉口偶遇。
他還有個弟弟,兄弟倆沒少在她面前晃悠,一脈相承的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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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明被叫去總裁辦公室的時候一臉忐忑,他最近覺得老倒黴了,前幾天陸總纔剛叫他談完話,問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不過最近圈子裏亂的很,各種醜聞頻發,他想公司摸底也是正常的,就老老實實都交代了。
他家庭關係還是有點複雜的。
爸媽都早早離婚另嫁另娶了。
他有個同母同父的哥哥,哥哥叫裴舒朗,至於他爲什麼姓宋,也不是隨媽姓,是隨了後爸的姓,因爲他媽嫁過來的時候,還懷着前夫的孩子,而他後爸毫不介意,他媽爲表感激,就讓孩子跟後爸姓了。
這事兒前夫一家都不知道,是後來宋思明跟親爹長得越來越像才東窗事發。
老裴和老宋勢同水火,宋思明和裴舒朗親兄弟相見分外尷尬。
“不過陸總您放心,雖然他們關係一般,但不是拎不清的,不會鬧出什麼事,我和我哥關係也不錯,沒有什麼隱患。”
但陸總看起來還是愁眉不展,“感情問題呢?”
“我單身,之前就談過一次。”
“談過一次?”陸錚問。
宋思明點點頭,不是很好意思:“應該也……沒什麼,上學時候談的,比較懵懂,人挺好的,也沒矛盾,和平分手,她家庭好,性格也好,也不會做什麼的,估計人都不大記得我了。”
陸總的眉頭擰得越發深,宋思明後背起了一層冷汗,心道形勢這麼嚴峻了嗎?這點事竟然也叫事?
思來想去,搜腸刮肚地爲自己辯解了兩句:“人現在在國外都定居好幾年了,我倆這輩子估計也不會有交集了。”
陸總聽到國外定居莫名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可嘴巴張合好幾次都沒能說出點什麼,最後莫名其妙問了句:“你跟杜小姐也認識?”
杜小姐……
宋思明恍然,再次不太好意思地點頭:“算……也不算……我倆中學時候同班同學,後來就沒怎麼聯繫了,去年她拍戲要借我家房子,我們約着喫過幾次飯。”
陸錚彷彿是不信,追問:“沒了?”
“沒了。”
到最後也沒告訴他問這些幹嘛,心事重重地讓他走了。
這纔過去一天,沒想到大老闆會找他。
宋思明敲開杜少霆辦公室門的時候,杜少霆正靠在落地窗前抽菸,聽到敲門聲扭了下頭,打量他片刻,說:“坐。”
宋思明不敢坐,也不敢不坐,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面和杜少霆說話,上學那會兒就覺得杜若楓她哥嚇人,氣場太強,說話做事都強硬,讓人發怵。
“跟你哥打電話。”
啊?
宋思明沒聽懂似的,仰着頭看了杜少霆好幾秒,意識到對方應該不會跟他開玩笑,吞嚥了口唾沫,掏出手機撥給裴舒朗。
然後再次抬頭,意識是:然後呢?我要幹什麼?這是怎麼了?
“不管他說什麼,把他約出來。”
……
杜若楓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半夢半醒着,大腦一片混沌,她聽得到梁思憫在她旁邊說話,可無論如何都難以集中注意力,聽在耳朵裏一片模糊的嗡鳴。
梁思憫握着她的手,時不時拿冷毛巾給她擦一擦,她知道是憫憫,可還是恍惚會覺得身邊是杜少霆。
像回到小時候,那會兒經常生病,家裏有家庭醫生,照看她的阿姨也專門請的有醫學專業背景的,可她挑剔、認生,生了病只讓杜少霆靠近。
只比她大三歲的哥哥,便承擔起了不該他擔負的責任。
那時候年紀小,不懂得恩情是種枷鎖,也不管他是出於報恩還是真心疼愛,只記得他對她的好。
他比她自己都瞭解她。
裴舒朗來了,拎着藥箱,梁思憫請他進來的時候,打量他片刻,從他那關切的眼神裏看出他對若若還是有意思,不由好奇,杜若楓以前十分劃清界限,怎麼這會兒反而讓人登堂入室了。
“裴醫生。”梁思憫請他去臥室,“辛苦你跑一趟了。”
裴舒朗笑了下,“應該的,做醫生的是看不得病人受苦的,就算是陌生人需要,我也會義不容辭。何況我和小楓認識這麼久了。”
梁思憫也笑:“裴醫生宅心仁厚。”
“不敢當,不敢當。”
兩個人十分生硬地客套寒暄,梁思憫帶他進了臥室,杜若楓不常在這邊住,整間房子跟個樣板房似的沒有人氣,臥室裏也沒什麼居住痕跡,跟酒店也沒兩樣。
裴舒朗彎腰查看她狀態。
“剛量過體溫,一直在三十九度以上。”
裴舒朗有些擔憂地嘆氣,低聲詢問杜若楓:“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杜若楓有氣無力地抬眼,眼前似乎有重影,恍惚看到是杜少霆在叫他。
但腦海裏依舊清楚,這不是他。
但又放縱自己沉溺在那片刻虛假的幻覺裏。
她抬了下手,想觸摸眼前人,旋即又放下了。
努力保持理智,叫了聲:“裴舒朗。”
“嗯。”裴舒朗第一次聽她完整叫自己名字,有點疏離和冷淡,但意外很好聽。
“還有哪裏不舒服?”他再次問。
杜若楓的呼吸粗重,整個人被燒得通紅,有氣無力說:“沒有。”
“你可能還是得去一趟醫院。”裴舒朗面露擔憂。
“我不想去。”杜若楓把臉埋在被子裏,聲音帶着幾分賭氣和撒嬌意味。
裴舒朗印象裏的杜若楓都是溫和但疏離的,從來見過她這個樣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作何反應,只好抬起頭看梁思憫。
梁思憫嘆了口氣,趴過去摸了摸杜若楓的頭:“聽醫生的,好不好?”
杜若楓抓住梁思憫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艱難地睜了睜眼,又疲憊地閉上,聲音都哽咽:“我不想去醫院,憫憫。”
父母去世後,她就害怕醫院,梁思憫越知道這回事,越覺得心疼。
“好好好。”她又抬頭去看裴舒朗,意思是,你想想辦法啊。
兩個人面面相覷,各自爲難。
突然,裴舒朗接了個電話,是宋思明打來的,着急忙慌說:“哥你快過來,有急事,十五分鐘,快點,你不來我就死定了。”
什麼鬼?裴舒朗還沒開口罵,宋思明就掛了電話,然後給了他一個地址。
倒是不遠,但什麼急事非要趕這麼緊。
他打電話回去,卻已經沒人接了。
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倆人關係還行,但畢竟不是一起長大的,沒什麼共同語言,也沒有多深厚的兄弟情義。
可掛了電話,裴舒朗還是直犯嘀咕,萬一真出點什麼事,他真沒辦法跟爸媽交代。
算了,還是去看看。
裴舒朗抱歉地看了一眼梁思憫,快速給杜若楓做了個物理降溫,開了點藥,寫了注意事項,叮囑她過會兒還是沒退燒,務必去醫院。
“我有點急事,真的對不住了。我得先走了。”
梁思憫點頭說了好,然後裴舒朗就急匆匆走了。
“還以爲他那麼喜歡你,肯定是你重要,沒想到一通電話就被叫走了。”人走了,梁思憫吐槽一句,“男人的深情都是假象,這世上我看唯一能把你當眼珠子呵護的,只有你哥一個。如果是他,就算說下一秒不去會死,他都要先把你安頓好。”
杜若楓再次把臉埋進去,小聲嘀咕:“可他不要我。”
梁思憫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這是個無解的命題,她主觀上絕對支持自己閨蜜,可客觀上也非常清楚以杜家現在的局勢,打破平衡很容易全面崩盤,倆人在一起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梁思憫沉默片刻,也只好說一句:“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喫的藥裏有安眠的成分,杜若楓閉上眼沒多會兒就墜入夢境。
但睡不踏實,迷迷糊糊的,還是能感覺到梁思憫不停地給她貼退熱貼,擦手,量體溫。
她做了好多的夢,碎片的,連不起來的,可大約都是年少時光的碎片,明媚又憂傷。
好懷念以前,無憂無慮,不識愁滋味。
那時候杜少霆和她形影不離。
“梁思憫”又在給她擦臉,她突然就哭了。
那雙手又溫柔地替她擦掉眼淚,問她哪裏不舒服。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好疼,好悶。”
對方沉默了,她以爲“梁思憫”沒聽懂,抓了那雙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喘不過氣。”
“若若,我們去醫院好嗎?”
“我不去。”杜若楓睜開眼,眼皮燙的要命,呼出的濁氣也是燙的,她抿了抿乾裂的嘴脣,突然說了句,“我哥不要我了,憫憫,我沒有家了。”
“沒有不要你,怎麼會不要你。”杜少霆擦掉她的眼淚,俯身把她從被窩裏挖出來,什麼界限什麼分寸,他早已經無暇顧及,只是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爲什麼沒照顧好她。
他給她穿衣服,穿鞋,觸摸着她滾燙的身體,聽着她幾乎燒昏了頭出現了幻覺的喃喃自語,兩隻手都發着抖。
“若若,你看看哥,我們去醫院。”
杜若楓終於睜開眼,意識清醒了一瞬,洶湧的眼淚頓時落下來,她哽嚥着,眼神迷茫:“哥……”
好像在說,你怎麼在這兒,又像在控訴:你怎麼纔來?
那一瞬間她的委屈和難過,風暴般呼嘯着朝他砸過來,愧疚把他淹沒,他輕輕把人擁進懷裏:“別難過了,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