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有變黑的趨勢。
醫生提着醫藥箱,終於從木屋走出來。是一個長相很古板的老者,頭髮花白,臉上架着反光的眼鏡,“是發燒了。不算特別嚴重,但她體質太薄弱,之前應該經常生病。導致出現了抗藥性,即使服用了普通的驅寒藥也沒太大用處。我剛給她輸了液。應該今晚就能退燒。”
輸液。
是西洋傳過來的醫學。
目前已經在日本境內很普及了,即使是這種不大的小城鎮,也有在使用。
由於天色已經太晚,醫生獨自下山很危險。
所以由錆兔送醫生回城鎮。
臨走前,錆兔回屋看了眼阿代。
披散着黑色長髮的少女小姐仍舊昏昏沉沉躺在被褥裏,雙眼緊閉,面色蒼白,鬢髮都被汗溼了,溼噠噠地緊貼在面頰上。
錆兔輕輕幫她將髮絲捋到耳後。
旋即側身,跟在一旁認真擰毛巾的富岡義勇說:“義勇,她暫時就拜託你了。”
富岡義勇動作頓住,回頭看了眼躺在被褥中的阿代,點點頭:“嗯。”
“喔……對了,”錆兔不放心地補充道:“要是她醒了,我還沒回來,你記得陪她說說話。”
富岡義勇茫然:“……我要說什麼?”
“……”錆兔一噎,後又不知回憶起什麼,單手叉腰扶住額頭,非常痛苦的樣子:“算了,如果阿代小姐跟你搭話,你儘量多回應她,不要一句不說乾坐着,她會害怕的。總之,我會盡早回來。”
富岡義勇臉上是更深的茫然,但還是答應下來:“噢……好。”
移門被拉上了。
“嘎吱……嘎吱——”伴隨着紡織娘的幽幽鳴叫,屋外傳來錆兔和醫生兩人離開的腳步聲,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富岡義勇的目光重新回到昏睡中的阿代身上,她面色蒼白,眉頭緊蹙,似乎正做着什麼噩夢。
房間裏亮着昏黃的油燈,瀰漫着沉沉的寂靜和苦澀的藥味。
他盤腿坐在距她不遠不近的地方,雙手微微握拳擱置在腿上,因爲錆兔臨走前那句“她就暫時拜託你了”,所以他很認真地在留意她身體狀況。
畢竟,錆兔很少拜託他什麼。
醫生說,要每隔十分鐘換一次毛巾。
等到差不多時間,富岡義勇將手裏那條浸水後擰乾的毛巾,輕輕敷在阿代的額頭上。
她的額頭很燙。
即使沒有直接接觸到,只是手貼近,也能感知到一陣熱意。
應該是很難受,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痛苦。
蒼白的脣瓣微微翁動,似在說些什麼,但聲音堵在喉嚨裏,既弱又含糊,根本聽不清。
……已經燒糊塗了吧。
富岡義勇如此想着,幫她將被子往上又蓋一蓋。……她依舊很冷的樣子,但她已經蓋了三層被子,沒有多餘的了。他猶豫片刻,還是將自己身上那件緋紅色的羽織脫下來,輕輕蓋在她的被子上面。
……如果還是冷。
他也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富岡義勇這麼想着。
正打算坐回原本那個位置,他的袖口就被一陣很輕很弱的力道扯住了。
富岡義勇動作頓住,低頭看去。
那是一隻纖細如蔥、一看就從未做過重活的手。——是屬於此刻正陷入昏迷的少女小姐的。
他試着將袖子輕輕扯出來。
但那隻手攥得更緊了。
雖然這個力道對他來說依舊不足爲意,但對她來說,好像是用了僅存的全部力氣。同時,她眉頭蹙得更緊,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魘,含糊的囈語也急切起來。
“……”
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單膝跪在被褥邊,俯下身,湊近她脣邊去聽。距離有些過近,他能感知到她呼出的滾熱氣息拂過他的側臉,能看見她纖細脖頸上細密的汗珠,隨她因難受而劇烈起伏的呼吸而滾動,鑽進領口裏。
他飛速且慌亂地移開視線,胡亂瞥向被褥旁的矮桌,認真去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的同時,用另一隻沒被扯住袖口的手,幫她將被子又往上扯了扯。
“——…”
隱約能聽清了,但由於太過含糊,分辨不出。
他不得不更湊近點。
這一次,他終於聽清楚了。那是乾啞得彷彿在沙漠渴了十多天的嗓音:“母…親……”
富岡義勇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我不是。”富岡義勇低聲說,“你認錯了。”
他再次將袖口扯出來。
然而,就在他要直起身的瞬間。昏迷中的小姐彷彿感受到了他的即將離開,恐慌地再次攥住他袖口。“不、不要走,母親……”
同時另隻手,竟爲了挽留他猝不及防抬起來環住他的脖頸,並將他往下輕輕一帶。
富岡義勇水藍色的眼眸無措睜大。
因他完全沒有防備,所以很輕易的、就被根本沒什麼力氣的摟脖帶動,身體重心前傾。眼看要壓到她,他迅速做出反應,用手撐在她枕側。
但鼻尖還是幾乎貼在了她凌亂披散在枕邊的髮絲上。
雖然並不想聞見。
……但她的頭髮很香。
他想起來錆兔之前有去山裏採摘一些花,他問過爲什麼要做這些事。錆兔“啊……”了一聲,捏了下後頸,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的表情:“阿代小姐可能會用到這些,所以幫她採一點回去。”
原來是……
用在這裏嗎?
環住他脖頸的那隻手臂非常纖細,根本沒多少氣力。但他還是完全僵住了,沒辦法掙開。
名叫阿代的小姐摟着他的脖頸,臉埋進了他的懷裏,虛弱的聲音幾乎不成調:“不要離開我……母親…………不要去那裏……不要、走……如果您不在的話…………”
“我……”富岡義勇乾巴巴,“我不是,你母親。能不能放開我。”
但陷入夢魘中的小姐完全不聽。
甚至因爲他抓開她手的舉動,變得更加痛苦,因爲太急切地想要發出聲音,她猛烈咳嗽起來。
富岡義勇更加手足無措了。
因爲是幼子從小就受到姐姐愛護、來到狹霧山後又一直被錆兔關照着的富岡義勇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照顧人。原本已經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扯開了,但見她咳得這麼厲害,最終他還是,主動將那隻被他扯開的手,輕輕放回了他的脖頸處。
但她仍舊很不安的樣子,要怎麼做?如果是錆兔的話,會怎麼做呢?如果是鱗瀧師父的話,又會怎麼做?如果是……蔦子姐姐呢?
記憶裏。
在他生病難受時。
姐姐總會一邊輕撫他腦袋,一邊會在唱些哄睡的歌謠時,摻雜兩句低語柔柔地安慰他。即使隔了很久,他依舊能清楚記得蔦子姐姐會說:
“沒事了。”
“義勇不要怕哦。”
“姐姐在這裏。”
……
他不會唱歌。
但可以……
他僵硬地模仿着記憶裏姐姐照顧他的舉動,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
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
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
富岡義勇終於擠出幾個蒼白無力、乾巴巴的:“……沒事了。”
“不要怕。”
“……”他聲音卡住,始終沒辦法喊出那個詞,只好模糊掉:“……在這裏。”
每說一句,都伴隨着一下生疏的拍撫。
漸漸地。
他感覺得出來,虛弱卻又執拗摟着他脖頸的名叫阿代的小姐,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沒有再急切地說着什麼話了,緊皺成一團的眉頭也舒展開了,整個人都陷入了平靜。
只是依舊不肯放開他。
富岡義勇就只好繼續扮演她的母親。寂靜的房間裏,從窗外傳進來的紡織娘的鳴叫格外清晰。
就當富岡義勇快要把自己也哄睡時。
他昏昏欲睡的眼睛忽然跟一雙睜開、還帶着水霧的眼睛對視上。
“……”
“……”
“…………”
“…………”
“………………”富岡義勇被嚇成了豆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