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在陽光下閃着晶瑩的琥珀色有平糖,在阿代的手心裏躺了整整一個上午。
屋內的鍋裏燉煮着菜,“噗噗噗…”地飄出香味。
阿代坐在廊間,雙腿垂到廊下去,腳上的木屐要掉不掉地掛着,時間一點點流逝,她始終出神地望着雙手間捧着的那顆糖。
這顆糖是誰給的呢…?
錆兔先生嗎?
可錆兔先生昨日已經給了她一顆,那是跟手心裏這塊一樣兒的有平糖。昨日下山途中,她就拿出來喫掉了。嘴裏甜滋滋的,心情也被影響到,很快變得高興起來。
……這塊糖究竟是誰給的,其實很好猜。
只是阿代怎麼都不願相信罷了。
那樣的富岡先生,怎麼會願意把這麼珍貴的糖果送給她呢?
“……大概只是順手吧。”阿代輕輕地唸叨着。處理掉他不愛喫的食物,什麼的。
但她又很清楚。
富岡先生那樣的人,就算是處理掉不喜歡的東西,也是塞給錆兔先生,根本不可能輪得到她嘛。
所以這顆糖。
只可能是富岡先生給她的。
阿代慢慢縮回腿,蜷起來,用雙手抱住。那顆被透明油紙包裹着的有平糖還硌在她手心裏,悶悶的抱怨從她埋進膝蓋的臉裏傳出來:“啊真的是…真的是……!富岡先生真的是——”
原本都已經下定決心。
再也不要費心費力卻完全喫力不討好地妄想跟他打好關係,也再不要跟他講話(雖然原本他們也沒講過幾句話就是了)。
……現在這樣子。
阿代睜開一點眼睛,再次看向躺在手心裏的那顆糖。
晶瑩剔透。
是模仿菊花花瓣的漂亮形狀。
屋裏的燉菜煮得差不多了,阿代拍拍臉打起精神,站起來快步進屋去,好在襻膊沒有解開,省下點功夫。
她手裏舉着勺子。
一將鍋蓋掀開,香味瞬間溢滿整間屋子。
至於那顆糖。
被她順手拆開油紙,塞進了嘴裏。
“唔唔…——”感受中口腔中甜絲絲的口感,阿代感到滿足地微微眯起了一點兒眼睛。
將最後一勺燉菜也盛了出來。
大功告成。
她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滿是高興的笑容了。
嗯嗯。
就當是爲了錆兔先生好啦。
……畢竟富岡先生是他很親近的人呢。
##
####
狹霧山的上山路上,樹木就繁雜起來了。陽光竭力地穿過層層疊疊凌亂交錯的枝葉,在山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阿代提着鱗瀧先生手工製作的餐籃,嘴裏的糖早已化掉,但甜滋滋的口感還在,她心情很好地哼着些家鄉小調。
等到了錆兔和富岡義勇訓練的地方。
剛好瞧見一點凜冽的藍色刀光閃過,背對着她的錆兔完成了一套水之呼吸劍技的收勢。一如之前來的幾次,這一次,他也沒能劈開巨石。
但那道背影並未傳來任何沮喪情緒。
他沉穩地甩了甩刀尖,將刀安靜收了起來。轉過身,好像早就察覺她來了似的、一點也不意外地衝她招手:“哦!阿代,你來啦。”
與此同時,林子另一邊的破空聲也停息了。
阿代側頭,朝那邊看去一眼。
扎着低馬尾的少年人側身對她,正緩緩收勢將刀入鞘。他身上穿着的,是阿代前些日子一針一線縫補得看不出一點兒破損痕跡的緋紅色羽織。
刀入鞘後。
他並未走過來,而是微垂着頭,默不作聲站在那裏。
直到阿代從他身上收走視線,他才鬆開握住刀柄的手,步伐不快、卻很穩地朝這邊走來。
期間,始終未曾朝阿代的方向看去一眼。
喫飯時。
也一如既往坐在離阿代最遠的位置。
如果是過去,阿代也會盡量避免自己朝他看去,更不會主動找他說話。……或許是早上窗臺邊上那顆有平糖的緣故吧。阿代時不時便忍不住偷偷抬眼,朝他看去。
“錆兔先生……”阿代環抱着腿,終於小聲開了口,“你喜歡喫些什麼呢?”爲了讓這個問題顯得不那麼突兀,還在末尾匆匆補充道,“這段時間總是我做什麼你們就喫什麼,我覺得…還是瞭解一下你們的口味比較好。”
“嗯……這個問題啊,”錆兔思索一番後,便側過臉來看她,很認真地回答,“其實只要是阿代你做的食物我都會喜歡。比如今天的燉菜,我就覺得是世界上最好喫的燉菜,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一輩子都喫到阿代你做的食物。”
阿代:“…!!”
“啊,”錆兔目光有些微愣地看着她,下意識脫口而出,“…臉紅了。”
阿代忙捂住臉,“錆兔先生……還是不要說這種話了。我是認真在詢問你啦。”
錆兔難得有些無措:“呃,可我上面說的那番話是認真的啊。”
“……”阿代不說話了,臉埋在膝蓋裏。
錆兔微愣幾秒,慢慢反應過來什麼。幾秒後,他的臉也瞬間紅透。他下意識朝坐在對面的富岡義勇看去一眼,又飛速收回,一手端着碗,另隻手撐在腿上,坐得比平日端正很多,就像在接受鱗瀧先生的訓斥:“我……我的意思是說,阿代你的手藝很好,我很喜歡喫你做的食物。如果非要說最喜歡的話,應該就是你做的……烤飯糰。”
“嗯、嗯。”
“……”
“……”
阿代和錆兔之間,很難得陷入了一陣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段。
兩個人臉都紅紅的,目光閃躲。
不敢看對方。
等到臉上的熱意消退一點,阿代才把臉悄悄抬起來:“那……富岡先生……”
“……喜歡喫什麼呢?”
富岡義勇拿筷子的手微微頓住。他並未立即回答,垂眸看着碗裏幾乎空掉的食物,沉默兩秒,纔開口:
“……都可以。”
阿代神情微微愣住。
一旁的錆兔連忙顧不上害羞,臉都不紅了,忙嘴替:“別在意別在意,義勇他的意思是說阿代你做的食物都很不錯,他都喜歡,所以他喫什麼都可以。”
這次輪到富岡義勇表情微微愣住了。
他開口:“我沒這麼說。”
捂嘴不及時的錆兔:“……”
富岡義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碗,“都可以的意思是,我喫什麼,都可以。……師父做的,錆兔做的,我都可以喫。”
錆兔已經開始頭疼了:“…………”
“不過,”富岡義勇認真說,“你做的比他們好喫。”
錆兔眼睛睜大:“!”
阿代也有些呆住:“……”
錆兔抿了抿嘴角,悶笑,“義勇你這傢伙不是會好好說話的嗎。”
富岡義勇有些困惑:“什麼?”
錆兔沒有回答他,只是抵着脣忍笑,眼角彎彎。
風將頭頂的樹梢枝葉吹出「沙沙…」聲,富岡義勇注意到坐在對面的阿代輕輕露出了笑容,雖然並不是對他笑的。但他感覺得出來她現在應該是高興的。沒再像之前那樣好像在生着什麼氣了。
……
…………
夜深。
從山上結束訓練回來,富岡義勇將木屋的門推開,很快,他就感知到一陣輕微的動靜,從阿代的房門裏傳出來。
他微微有些困惑。
這麼晚了,她還沒睡嗎?
他往阿代隔壁的那間房走去。拉開木製移門,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鱗瀧師父不在。
之前沒有跟鱗瀧師父睡在一起時,他從未覺得鱗瀧師父的行蹤神出鬼沒,自從阿代住進來,他跟錆兔搬去跟麟瀧師父一起睡之後,他才慢吞吞感覺到,似乎總不能摸到鱗瀧師父的身影。他總在他們睡着之後才睡覺,然後再在他們醒來之前率先醒來。
富岡義勇將身後的移門拉上。
錆兔還沒回來。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輪番先洗澡的。昨天是錆兔先洗澡,所以今天就輪到他先洗。
他將自己的被褥從角落抱出來,儘量不吵到隔壁地在地上鋪好。
結果一抬眼,就發現。
放置他衣物的矮櫃上方,有一塊被擱在盤子裏的玫紅色點心——似乎是用山中採摘的野果揉麪製作的,散發着夏日莓果的清甜香味,點心被捏得很小巧,是樹葉的形狀,配上顏色,就像秋日飄落的紅葉。
……碟子下方。
則壓着幾件將他縫補得歪七扭八的地方拆線重縫的乾淨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