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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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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景年渾身披着一層薄薄的霧蠱,那些透明的細小蠱蟲在他身周緩緩飄蕩,將他的身形和氣息都隱匿在幽暗的光線中。

他沿着礦道無聲前行,朝着石魔之心波動的方向靠近。

然而剛走出十幾步,他的身形忽...

李家莊園的夜,被血浸透了。

斷牆殘垣間,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梁木,噼啪作響,像垂死者的喘息。月光穿過破碎的琉璃窗,在滿地碎瓷與凝固的暗紅之間遊移,照見一具具扭曲的軀體——有洋人騎士鎧甲崩裂、內臟外溢的屍身,也有李家護法胸膛塌陷、眼珠暴突的殘骸。風捲起燒焦的紙灰與未散盡的金霧餘塵,在半空打着旋兒,又緩緩落下,覆在屍體睜大的瞳孔上。

沈年走在最前。

白衣已非純白,袖口與下襬染着褐黑血漬,幾道深可見骨的灼痕橫亙於小臂,皮肉翻卷處隱約可見底下新生的淡金色筋絡正微微搏動,如活物般收束、癒合。他腳步不疾不徐,踏過一具尚在抽搐的騎士胸膛,那胸甲“咔”一聲凹陷下去,喉骨碎裂的脆響被夜風裹挾着,消散得無影無蹤。

身後,山雲流派衆人沉默跟隨。黑炎旅攥着霜雪劍柄,指節泛白;洪玉旎拄槍而立,銀槍尖滴落最後一滴血珠,墜入泥土,無聲洇開;幾位長老面色肅然,衣袍沾血,卻挺直如松。沒人說話,只有靴底碾過碎石、踩斷枯枝的窸窣聲,以及遠處尚未熄滅的火焰燃燒的低吼。

這寂靜比廝殺更沉。

沈年停步於主閣樓三層入口。那扇曾懸着鎏金喜字、綴滿玫瑰絹花的雕花木門,此刻斜斜歪倒,半邊燒得焦黑,門楣上嵌着一枚斷裂的鴿血紅寶石胸針——索塔娜·斯特林最後一件飾物,如今靜靜躺在門檻上,映着月光,幽紅如凝固的眼淚。

他抬腳跨過。

樓梯轉角處,一具女屍蜷伏在血泊裏。是李麗絲。她昂貴的訂婚禮服被撕開數道口子,裙襬浸透黑血,金髮散亂,遮住了半張臉。一隻高跟鞋掉在三階之下,鞋尖還沾着方纔奔逃時踩上的泥與草屑。她右手死死摳進木質扶手,指甲崩裂,指尖血肉模糊,彷彿臨死前拼盡全力想抓住什麼——是樓梯?是命運?還是那個從未出現的父親?

沈年俯身,指尖拂開她額前溼黏的髮絲。

李麗絲雙眼圓睜,瞳孔早已渙散,可那裏面凝固的,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遲來的、尖銳的醒悟。她嘴脣微張,似欲吶喊,卻只凝成一道乾涸的血線。沈年靜靜看了她三息,而後伸手,合上她眼皮。動作輕緩,如同合上一頁舊書。

“她不該死在這裏。”黑炎旅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側,聲音低啞,“若她肯聽勸,早些離開寧城……”

“她走不了。”沈年直起身,目光掃過樓梯上方,“斯特林用她的命,釘死了整個家族的退路。儀軌核心,就設在這棟樓的地宮。她若是走了,邪陽便缺了一枚‘錨’,根本撐不到騎士團抵達。”

黑炎旅默然。他想起血月儀式後,斯特林親自帶人清查池雲崖外圍村落時,曾在大吉村廢墟掘出三具被活埋的少女屍骨——皆是本地望族之女,生辰八字、血脈純度,盡數契合“陰蝕引陽”之術所需。李麗絲,不過是第四枚祭品,只是她身份更高,故而得以盛裝赴死,而非裹着草蓆拖入地窖。

沈年邁步上樓,靴底踩碎一片玻璃,發出清脆裂響。二樓走廊牆壁上,一幅巨型油畫歪斜懸掛,畫中昂首怒吼的雄獅爪下長劍折斷處,竟滲出縷縷暗紅血絲,蜿蜒而下,如活物般蠕動。沈年看也不看,抬手一揮,金霧掠過,整幅畫連同畫框寸寸崩解,化爲齏粉簌簌飄落。

三層,主臥。

門虛掩着。

沈年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依舊華美:鎏金梳妝檯、天鵝絨軟榻、水晶吊燈雖碎了半盞,仍折射着冷光。唯獨鏡面徹底炸裂,蛛網般的裂痕密佈,每一道縫隙裏,都映出沈年不同的側影——有的持槍,有的執劍,有的掌心託着一輪縮小的邪陽,有的則懸浮於漫天金霧之中。無數個沈年,在無數片碎鏡中冷冷回望。

他走向梳妝檯。

檯面中央,一枚猩紅符石靜靜躺着,表面紋路如血管搏動,已徹底黯淡。沈年拾起它,符石入手冰寒刺骨,彷彿握着一塊剛從凍土深處挖出的心臟。他指尖一抹,符石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痕,隨即無聲化爲灰燼,隨風散去。

“儀軌已毀,地宮封印鬆動。”沈年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門外衆人耳中,“李家祖墳,就壓在莊園地脈交匯處。斯特林以百年血食飼養‘地煞陰脈’,再借邪陽儀軌引動,本欲在今夜將整座寧城東郊的地氣盡數抽乾,化爲己用——此乃‘鯨吞地脈’之術,一旦成功,東江州三年內必生大旱,百裏赤地,顆粒無收。”

黑炎旅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敢!”

“有何不敢?”沈年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洋人視陳國爲牧場,視百姓爲牲畜。斯特林不過將其豢養之術,升格爲屠戮之法罷了。”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梳妝檯邊緣,發出篤篤兩聲,“真正可怕的是,此術根基,不在邪陽,而在地宮深處那尊‘鎮煞銅俑’。俑腹中,封着李家歷代家主精魄,更鎖着三十六名本土宗師的殘魂——皆是百年前‘禁武令’頒佈後,被洋人誘殺、煉魂的先輩。”

話音落,窗外忽起一陣陰風,嗚咽如泣。

風過之處,梳妝檯抽屜無聲滑開。屜內沒有珠寶首飾,只有一疊泛黃紙頁。沈年取來,紙頁最上一張,赫然是寧城工部局簽發的《土地契據》,蓋着鮮紅官印,落款日期爲光緒二十三年。契據下方,密密麻麻寫着數十個名字,墨跡已褪,卻依稀可辨——瞿家、錢家、周家……皆是寧城百年望族。而所有名字旁,皆用硃砂勾畫一個猙獰鬼頭,鬼頭之下,標註着“飼魂”二字。

“原來如此。”黑炎旅聲音發顫,“李家……竟是靠吞食同族精魄起家?”

“吞食同族,不過是開端。”沈年指尖劃過紙頁末尾一行小字,那裏寫着一行蠅頭小楷:“飼魂足百,則啓地宮,鑄鎮煞俑,可御外侮,可鎮山河。”他冷笑一聲,“所謂外侮,從來不是洋人,而是我們這些不肯跪的武者。所謂山河,亦非陳國疆土,而是他們一家一姓的永世權柄。”

窗外,風聲驟厲。

整座莊園地面開始細微震顫,彷彿地下有巨獸翻身。遠處傳來沉悶轟鳴,似有山巒在坍塌。沈年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那輪早已熄滅的邪陽虛影位置,空氣正詭異地扭曲、塌陷,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幽暗漩渦。漩渦中心,隱隱透出青銅鏽綠與森然白骨的色澤。

“地宮要開了。”沈年收起紙頁,轉身走向窗口,“諸位,隨我下去。今日,不止是滅門,更是掘墳。”

話音未落,他縱身躍出。

身影如白鶴投林,掠過殘破廊柱與焦黑樹冠,直墜向庭院中央那片不斷擴大的幽暗漩渦。夜風鼓盪衣袂,獵獵作響,月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清輝,卻照不亮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沉寂的寒潭。

黑炎旅等人毫不猶豫,緊隨其後。

數十道身影自高樓躍下,如流星墜地。落地剎那,沈年雙足踏碎青磚,腳下大地轟然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急速蔓延,吞噬庭院、廊柱、噴泉……裂縫深處,幽綠磷火次第亮起,照亮一條向下延伸的青銅階梯。階梯兩側,矗立着無數尊真人大小的銅俑,面目模糊,雙手高舉,掌心託着一顆顆黯淡的琉璃球——球內,蜷縮着半透明的人形,面容痛苦扭曲,正是被封印的宗師殘魂!

“列陣!”黑炎旅暴喝。

山雲流派衆人瞬間散開,以沈年爲中心,結成北鬥七星之勢。洪玉旎銀槍點地,藤蔓虛影自槍尖狂湧而出,瞬間纏繞七尊銅俑,翠綠光芒與幽綠磷火交映,發出滋滋腐蝕之聲。幾位長老盤膝而坐,手掌按於地面,渾厚內氣如江河奔湧,注入地脈,強行壓制地宮躁動。

沈年獨自前行。

他踏上第一級青銅階梯,足下銅鏽簌簌剝落。兩側銅俑眼中,磷火齊齊轉向他,幽綠光焰劇烈搖曳,彷彿活物甦醒。他置若罔聞,步履沉穩,一級,兩級,三級……每一步落下,階梯便震顫一分,銅俑手中琉璃球內殘魂便發出無聲尖嘯,球體表面裂痕蔓延。

行至第七級,異變陡生!

所有銅俑突然齊刷刷轉頭,面向沈年,空洞眼窩中磷火暴漲,匯成一道慘綠光柱,轟然射向他眉心!光柱未至,一股腥甜腐臭撲面而來,沈年眼前幻象叢生:血月當空,太陰熔爐轟鳴,無數武者被 chains 鎖鏈拖入爐中;金陵城廢墟之上,洋人貴族舉杯歡慶,腳下是堆積如山的本土強者屍骸;池雲崖巔,山雲流派旗幟傾頹,弟子跪地求饒,而他站在最高處,手持長劍,劍尖滴落的卻是自己師兄弟的鮮血……

幻象猙獰,直刺神魂。

沈年腳步未停,甚至未眨一下眼。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嗡!

一團幽藍火焰無聲燃起,如冰晶凝成,卻熾烈無比。火焰騰空而起,化作一隻展翼三丈的玄鳥虛影,翎羽由純粹寒焰構成,雙目冰冷如星辰。玄鳥長唳,聲波無形,卻如重錘擊打在每一尊銅俑之上。慘綠光柱撞入玄鳥雙翼,瞬間凍結、碎裂,化爲漫天冰晶簌簌飄落。

幻象煙消雲散。

沈年收回手,玄鳥虛影隨之消隱。他繼續下行,步伐愈發堅定。階梯盡頭,是一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門上浮雕着九條盤踞的惡蛟,蛟首銜環,環內刻着“鎮煞”二字,字跡古拙,透着一股蠻荒兇戾。

門縫中,正有濃稠黑氣絲絲縷縷滲出,所過之處,青磚盡化齏粉。

沈年立於門前,仰首。

他並未出手轟擊,只是靜靜站立,任那黑氣拂過衣角。片刻後,他緩緩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一劃。

嗤——

一道銀白月光如刀鋒掠過,無聲無息切開黑氣,也切開青銅巨門表面。門上九條惡蛟浮雕,自眉心至尾尖,齊齊浮現一道纖細銀線。下一瞬,整扇巨門無聲崩解,化爲萬千碎片,如暴雨傾瀉,砸入下方無盡幽暗。

黑氣狂湧而出,化作滔天濁浪,裹挾着淒厲鬼嘯,直撲沈年面門!

沈年迎着濁浪,一步踏出。

身形沒入黑氣,瞬間消失。

黑炎旅等人臉色劇變,正欲上前,卻見那翻湧黑氣之中,一點金光驟然亮起——如朝陽初升,刺破永夜。

金光擴散,所過之處,黑氣如沸水遇雪,嘶嘶消融。金光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輪丈許大小的金色太陽,懸浮於地宮入口,光芒萬丈,將整片幽暗照得纖毫畢現!

太陽中央,沈年負手而立,白衣獵獵,周身金焰蒸騰,竟將那足以污蝕宗師神魂的煞氣,盡數煉化爲純淨金輝。他目光如電,穿透層層黑氣,望向地宮最深處——那裏,一尊高達百丈的青銅巨俑盤坐於血池中央,俑身銘刻萬字邪文,俑腹處,鑲嵌着一面巨大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沈年,而是一輪緩緩旋轉的、污濁不堪的暗紅邪陽!

“找到了。”沈年脣角微揚,聲音透過金焰,清晰傳入衆人耳中,“鎮煞俑,非鎮煞,實爲聚煞之器。鏡中邪陽,纔是李家真正的‘根’。”

他抬手,指向銅鏡。

“毀鏡,斷根。”

話音落,沈年並指如劍,朝那銅鏡遙遙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快逾閃電,無聲無息沒入銅鏡鏡面。

嗡——!

銅鏡劇烈震顫,鏡面浮現蛛網裂痕。裂痕中,不再是暗紅邪陽,而是無數破碎畫面:斯特林跪於洋人長者面前,獻上李家嫡系血脈;李麗絲幼時被縛於祭壇,手腕割開,鮮血滴入地宮;百餘年前,瞿家老祖率衆抗爭,被洋人聯手圍殺,精魄被生生抽離,封入俑腹……

畫面紛亂,卻真實得令人窒息。

裂痕蔓延,鏡面終於不堪重負,“咔嚓”一聲脆響,徹底崩碎!

轟隆!!!

整座地宮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青銅巨俑渾身龜裂,銘文寸寸剝落,俑腹銅鏡碎片如雨紛飛。血池沸騰,沖天而起的血浪化作無數冤魂虛影,仰天悲嘯,聲震九霄。那些被封印的宗師殘魂,琉璃球紛紛爆裂,解脫而出,化作一道道清光,盤旋上升,穿透地宮穹頂,直入夜空,如星雨歸天。

沈年屹立不動,任血浪衝刷,金焰護體,萬邪不侵。

他抬頭,望着那些升騰的清光,聲音低沉如古鐘:“前輩們,安心去吧。這寧城的天,今日起,由我們來撐。”

清光漸逝,夜空重歸澄澈。

地宮轟鳴漸弱,終至寂靜。唯有青銅巨俑殘骸,靜靜沉入冷卻的血池,再無一絲兇戾。

沈年轉身,緩步走出地宮。

月光重新灑落,清輝遍地。他身上金焰已斂,白衣依舊,只是眉宇間,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沉重。黑炎旅等人迎上,無人言語,只是深深躬身,額頭觸地。

沈年扶起黑炎旅,目光掃過衆人帶血的臉龐,最終落於遠處莊園廢墟——那裏,一面殘破的山雲流派旗幟,不知何時已被插上斷壁,旗角在夜風中獵獵翻飛,露出背面繡着的四個小字:**覆海大聖**。

他駐足凝望良久,忽然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如春冰乍裂,帶着一種斬斷過往、睥睨山河的決絕。

“走吧。”沈年轉身,踏月而行,“明日清晨,寧城工部局會收到一份清單——李家名下所有產業、田產、商號、碼頭、錢莊,盡數充公。所得款項,三成用於撫卹今日戰死者家屬,三成撥付寧城貧民救濟,四成……重建池雲崖。”

衆人一怔,隨即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沈年腳步不停,身影漸行漸遠,融入寧城浩渺夜色。月光拉長他的影子,那影子不再單薄,而是如山嶽般巍峨,如滄海般深邃,彷彿自遠古踏月而來,將這片被洋人鐵蹄踐踏百年的土地,一寸寸,重新丈量。

夜風拂過,吹散最後一縷血腥。

東方天際,已悄然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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