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看着朱武柏那張篤定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茅臺，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他卻喝得心不在焉，像是在品味某種比酒更復雜的東西。
許國華說的那些話，朱武柏說的那些話，吳經緯說的那些話，豐宏雲說的那些話，像四條不同的河流在他的腦子裏交匯、碰撞、奔湧…
“許書記在電話裏沒說太多，只告訴我你可能已經有了破局之策。”
“怎麼樣，提前給我透個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武柏率先把話題引入正軌。
“朱書記，不瞞您說，我這次來天海就是想請您幫個忙。”
“之前我在巖陽一直盯着巖北縣的爛攤子，走了不少彎路，現在是時候撥亂反正，重新回到主題了。”
朱武柏聞言緩緩點頭，語氣平靜道：“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聞。”
“怎麼說呢，你的思路也不能說完全有錯，但是這條路走起來會更艱難。”
“亦或者說，現在的你還沒有以力破局的實力。”
方弘毅心中一震，沒想到朱武柏對巖陽的局勢看得如此透徹。
而且朱武柏這個以力破局的提法，非常生動且形象。
假如方弘毅擁有足夠的實力，不管哪條路都能走通。
但是難就難在他在巖陽市的身份地位非常特殊且尷尬，既控制不了市委，也控制不了市政府。
在這種情況下想以力破局，無疑是以卵擊石。
“巖陽的問題根源不在縣裏，而是在市裏。”
“不在周鑫明，不在楚亮，而在更深的層面。”
方弘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個地方的政治生態出了問題，往往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一羣人的問題。”
“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而是日積月累的問題。”
“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必須從全局着眼，從根子上入手。”
朱武柏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方弘毅臉上，那雙眼睛裏帶着幾分審視，幾分期待。
“那你覺得根子在哪？”
方弘毅深吸口氣緩緩道：“在下棋的人，在棋手。”
朱武柏臉色頓時變得極其凝重，“所以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如何把你們巖陽市背後的這位棋手抓出來。”
“這纔是問題的重中之重。”
聽到朱武柏的話，方弘毅忽然微微一笑。
“朱書記，如果我說我已經找到了這個人呢？”
方弘毅話音剛剛落下，才抿了一口酒的朱武柏渾身一顫，差些激動到把滿嘴的酒直接噴出來。
“你、你說什麼？”
朱武柏眼睛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朱書記，我說我已經揪出來了巖陽市幕後的棋手。”
方弘毅深吸口氣，看着朱武柏自信道：“可以這麼說，其實在回燕京之前，我就已經知道巖陽市背後的這盤棋是誰在下了。”
“你有證據嗎？”
良久，朱武柏終於緩緩開口了。
雖然此刻的朱武柏心裏最想問的是，幕後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但是他堂堂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直接不動腦子問答案，這就讓他臉上很沒面子啊！
可憐的朱書記並不知道，方弘毅是開了上帝視角的…
“證據還在收集固定，這也就是我一直沒有直接和他攤牌的主要原因。”
方弘毅微微一笑，侃侃而談道：“其實我爸和您之所以不理解我爲何要選擇走這條最難的路，根本原因就是因爲我早就知道目標是誰。”
“所以我也一直在順着這條線索去查。”
“但是就像您說的，有一點我還是搞錯了。”
“那就是我低估了他在巖陽市的影響力和掌控力，同時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亦或者說，是我高估了整個巖陽市政法系統的實力。”
聽到方弘毅的這番話，朱武柏臉上閃過了一道淡淡的尷尬。
他現在是陸北省政法委書記，哪怕剛來沒一個月，可依舊要對全省的政法工作負責。
“朱書記，我沒有別的意思。”
看到朱武柏臉色有些不好看，方弘毅急忙解釋。
“我明白。”
朱武柏笑着擺了擺手，看着方弘毅的目光充滿了欣慰以及感慨。
許書記這位老領導，這次還真看走了眼。
他的這個女婿，要比大家想象中的更強啊！
“弘毅，那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是？”
“朱書記，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其實這個案子如果按照我的辦法慢慢去查，也終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只不過這個過程可能極其漫長。”
“我知道現在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着我，盯着巖陽。”
“爲此連您可能也在承擔着很大的壓力。”
說到這裏方弘毅苦笑一聲，看着朱武柏緩緩道：“本來最初的時候，我是不打算藉助您的力量來辦這個案子的。”
“但是這次回京，被我爸給狠狠教訓了一頓。”
“他對我說，你是許家的女婿，資源就擺在那裏，不管你用還是不用，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你在用了。”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用？”
“然後我就想明白了，我爸說的沒錯，是我自己想多了。”
“既然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我爲什麼非要爲難自己？”
“再說了，人活一輩子，只要自己的心能擺正，又何必在乎別人說什麼？”
“好！”
聽到方弘毅的話，朱武柏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
他本身也是豪放的性子，不然也不可能在公安系統如魚得水，一路幹到省政法委書記。
雖說和許國華的提攜有關，但是人家的實力也是擺在那的。
“不愧是許書記選中的女婿，不愧是涵涵的丈夫。”
朱武柏很是激動，如果不是礙於年紀以及自己和許國華的關係，怕是此刻拉着方弘毅拜把子的心都有了。
“你說吧，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只要不違反原則，不違反紀律，你提出來的要求我統統滿足。”
方弘毅心中一動，臉上滿是喜色。
來之前他想都不敢想，朱武柏會如此表態。
“弘毅，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要怕，只要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在，誰也碰不了你一根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