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
齊偉民看着王文海,嚴肅的說道:“有人說,蓮花鄉那邊的小煤窯,經常死人。”
“什麼?”
王文海聽到他的話,頓時一愣神,隨即皺了皺眉頭問道:“你確定?”
“這個我也是聽說的。”
齊偉民苦笑着說道:“不過您可以喊老馮來,他之前在長青鄉工作過,那地方距離蓮花鄉不算遠,應該比我知道的多。”
“好。”
王文海點點頭,便讓齊偉民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等齊偉民離開之後,他考慮了幾分鐘,最後撥通了馮春林的電話。
“局長,毛奇峯剛從‘金鼎茶樓’出來,坐上了一輛沒掛牌的黑色帕薩特,往城西老工業區方向去了。”李紅旗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裏有細微的風聲和車流嗡鳴,語速快而清晰,“我跟在後面,但那車走的是小路,繞了三趟,中途停過兩次——一次在廢品收購站門口,他下車進了鐵皮房,待了不到四分鐘;第二次停在城西糧庫後巷,他接了個電話,講了大概一分半,用的是方言,我只聽清一句:‘……貨明天下午三點,照老規矩,碼頭三號倉。’”
王文海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一叩。
三號倉。
東川港早已廢棄十年,只有三號倉因結構特殊,被縣裏劃爲臨時倉儲備案點,名義上歸交通局監管,實際由縣供銷社下屬的“東川物資調劑中心”代管。而這家調劑中心,法人代表是陳光華表弟陳志遠;去年底,該中心曾以“盤活存量資產”爲由,向縣政府申請追加三十萬元維修改造款,經胡佔軍分管的財政口簽字撥付。
時間、地點、人物、資金鍊——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無聲刺入王文海的太陽穴。
他沒出聲,只是用指尖在桌沿緩緩劃出一道短促的橫線,彷彿在丈量某種不可見的距離。
電話那頭,李紅旗呼吸微頓,隨即極輕地問:“局長,還跟嗎?”
“跟。”王文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鋼尺刮過水泥地,“但別進糧庫大門。你記住車牌尾號,查車主,查名下所有關聯公司、近三個月銀行流水,重點盯死陳志遠——不是他本人,是他名下控股或代持的殼公司。”
“明白。”
“另外,”王文海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掛曆——今日日期旁,用紅筆圈着一個小小的“17”,那是他親手標註的、秋雲集團捐贈款到賬日,“市局財務處今晚會把錢打進我局賬戶。你回局裏前,去財政局對面的‘惠民菸酒行’買條軟中華,找老闆娘要一張手寫收據,抬頭寫‘東川縣公安局禁毒大隊’,金額寫八百二十六元——多出的二十六塊,是替楊震墊的,他上週在‘老街麪館’請隊裏加班的同事喫飯,忘了報銷。”
李紅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我這就辦。”
掛斷電話,王文海沒動,只是盯着自己右手食指指甲蓋上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早上在縣委大樓樓梯轉角,被孟祥輝辦公室新換的黃銅門把手蹭出來的。鋥亮、冰冷、邊緣銳利,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警告。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裏面是三張A4紙打印件:第一張,是東川港三號倉2023年度水電繳費單,戶名“東川物資調劑中心”,繳費單位卻是“光明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第二張,是縣供銷社2023年11月會議紀要複印件,其中一條記載:“同意調劑中心將三號倉部分空間轉租給光明地產,用於‘城市更新項目前期物料中轉’,租期三年,年租金壹萬元整”;第三張,是市國土局內部流轉的《東川港片區控規調整草案》,落款日期爲今年三月,其中赫然將三號倉所在地塊性質由“倉儲用地”悄然變更爲“商住混合用地”,而草案附註欄裏,一行小字寫着:“本調整已獲縣委主要領導原則同意”。
王文海把三張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卻沒合攏。他抽出最底下那張,在背面空白處,用簽字筆寫下兩個名字:陳志遠、陳光明。
筆尖懸停半秒,又添上第三個:胡佔軍。
不是猜測,是確認。
胡佔軍調任東川前,在省財政廳預算處幹了七年,專管全省縣域專項資金審覈。而東川縣去年申報的“智慧安防升級試點縣”項目,總預算八百六十萬元,其中七百二十萬來自省級財政直撥——那筆錢,就是胡佔軍親手籤批的。可直到現在,全縣八個鄉鎮派出所的監控設備,仍有一半在用2015年的老款,硬盤壞一塊,就拆另一塊湊數。而“東川物資調劑中心”的賬上,過去半年卻新增了四十七筆“安防設備採購”支出,合計金額六百八十三萬元,發票抬頭全是外地註冊的空殼公司,收款賬戶無一例外,指向同一張銀行卡——卡主姓名:周浩然之妻張麗娟。
王文海把信封推到桌角,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縣公安局大院裏,幾株法國梧桐正被初夏的風推得簌簌搖晃。樹影斑駁,落在院子中央那面褪色的警徽浮雕上,明暗交錯,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楊震探進半個身子:“局長,您找我?”
“進來。”王文海轉身,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波瀾,“坐。”
楊震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剛纔李紅旗來電話。”王文海開門見山,“毛奇峯今晚要去三號倉接貨。”
楊震瞳孔微縮,沒說話,只是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指節泛白。
“我讓你配合他,不是讓你陪他蹲點。”王文海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今晚十點,以檢查‘禁毒宣傳展板更新進度’爲由,去一趟縣供銷社檔案室。”
“檔案室?”楊震皺眉,“咱們局跟供銷社八竿子打不着……”
“打不着才正常。”王文海打斷他,語氣平淡,“你帶齊證件,穿便裝,就說市局禁毒支隊要求補充近三年全縣涉毒人員親屬就業流向統計,需要調閱供銷社系統內退職工及家屬安置檔案——特別註明,要查2019年以來,所有與‘光明地產’‘金鼎茶樓’‘惠民菸酒行’有過業務往來人員的親屬關係網。”
楊震呼吸一滯。
這根本不是查檔案,這是亮刀。
“局長,這麼幹……風險太大。”他低聲說,“供銷社檔案室鑰匙在主任手裏,主任是趙金平副書記的高中同學,趙書記又是政法委一把手,分管咱們局。”
“所以才讓你去。”王文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趙金平知道你是我親手提拔的,也知道你跟李海濤不對付。他越覺得你莽撞,越不會懷疑你在查他。再說——”他抿了一口茶,熱氣氤氳中眼神冷冽,“你去查的,是‘業務往來人員’,不是幹部。供銷社每年跟多少小商戶籤合同?誰記得清?查漏幾個,誰也挑不出錯。”
楊震沉默片刻,忽然問:“如果……趙書記親自來問呢?”
“那就告訴他。”王文海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紅木桌面,發出一聲鈍響,“我在搞‘全鏈條溯源打擊’試點,從毒源、運輸、分銷到洗錢環節,一個不落。連菸酒店老闆娘的進貨單都得比對三次——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現在就給市委政法委打電話,請他們派督導組下來指導工作。”
楊震喉結動了動,沒再吭聲,只重重點了下頭。
“還有件事。”王文海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李海濤上個月簽發的《關於進一步規範禁毒執法文書歸檔流程的通知》,第十七條寫着:‘所有涉毒案件初查材料,須於立案前二十四小時內移交政工室統一編號存檔,副本同步報分管副局長簽字備查。’”
楊震翻開文件,果然找到那條。
“但上個月,劉兵案初查卷宗,至今還在你手裏。”王文海看着他,“政工室沒編號,李海濤沒簽字,立案審批表上,‘分管領導意見’那一欄,還是空的。”
楊震臉色變了:“局長,我……”
“我知道你爲什麼留着。”王文海抬手止住他,“你在等。等一個能證明李海濤插手辦案、違規干預證據鏈的節點。但現在,節點來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劉兵案初查材料裏,有三份關鍵證言——賣給他第一包冰毒的‘眼鏡’,供述時提到過‘三號倉的鐵門晚上會亮藍燈’;第二個上線‘阿標’,說過‘貨都是從老港那邊用漁船運來的’;第三個,也就是毛奇峯昨天接電話時提到的‘碼頭三號倉’——這三個信息,以前分散在不同筆錄裏,沒人串起來看。但現在,它們全指向同一個地方。”
楊震額角滲出細汗。
“今晚,你把劉兵案全部初查材料,連同這三份證言原件,單獨裝一個牛皮紙袋。”王文海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枚U盤,推過去,“這裏面,是我讓技術科做的三份筆錄聲紋比對分析,結論是:三份證言錄音裏,都有同一段環境音——柴油發電機低頻震動,頻率16.3赫茲。而全縣範圍內,只有東川港三號倉備用發電機組,符合這一特徵。”
楊震的手指猛地攥緊U盤,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帶着材料去供銷社檔案室,不是真去查檔案。”王文海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穩,“你是去放東西的。把牛皮紙袋,塞進檔案室二樓西側,那個貼着‘2019年防汛物資清查臺賬’標籤的鐵皮櫃最底層——那裏常年積灰,沒人碰。明早八點前,我會讓李紅旗以‘送防汛演練通知’爲由,進去取出來。”
“然後呢?”楊震啞着嗓子問。
“然後?”王文海望向窗外,梧桐葉隙間,一隻灰鴿掠過警徽浮雕,翅尖劃開一道微弱的光,“然後,我就有充分理由,向市委、市紀委、市局黨委,同步提交一份《關於東川縣公安局禁毒大隊存在嚴重執法失範及重大廉政風險的緊急情況報告》。”
楊震猛地抬頭。
“報告裏,我會如實寫明:李海濤同志自上任分管副局長以來,長期把持禁毒大隊人事、財務、案件審批權,多次以‘協調聯動’爲名,越過大隊黨支部,直接向一線民警佈置任務;劉兵案初查期間,他三次約談辦案民警,要求‘降低取證標準’‘加快立案節奏’,並在未履行任何審批程序的情況下,擅自調取、複製全部原始證據;更嚴重的是——”王文海頓了頓,目光如刃,“他名下一家名爲‘海濤物流’的公司,與‘東川物資調劑中心’存在持續三年以上的車輛租賃合作關係,合同約定,該公司須無償提供‘夜間安保巡邏服務’。”
楊震倒吸一口冷氣。
海濤物流?那家公司去年剛註銷,註銷前最後一筆營收,正是來自“東川物資調劑中心”的十萬八千元“綜合服務費”。
“局長……您什麼時候查的?”他聲音發緊。
“從我看到李海濤辦公室抽屜裏,那張‘金鼎茶樓’VIP會員卡開始。”王文海平靜道,“卡號尾數0808,是他生日。而茶樓股東名單上,沒有他,只有他老婆的堂哥——那位堂哥,上個月剛從縣交通局退休。”
辦公室裏陷入寂靜。
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不緊不慢地走着。
忽然,王文海手機震動起來。
是孟祥輝的號碼。
他沒接,只是當着楊震的面,按下了免提鍵。
“喂,文海啊。”孟祥輝的聲音透着恰到好處的溫和,“剛跟市裏通完電話,聽說秋雲集團那筆款子,今晚就到賬?”
“是的,書記。”王文海答得乾脆,“市局財務處剛確認,九點前完成撥付。”
“那就好。”孟祥輝笑了一聲,“對了,剛纔陳縣長給我打電話,說他跟光華同志商量了一下,想請公安局支持一下‘平安東川’宣傳月活動,準備在縣城主幹道增設一批新型治安崗亭,初步預算……兩百三十萬。這筆錢,你看能不能從那筆捐贈裏先預支一部分?畢竟,也是爲了全縣老百姓的安全嘛。”
王文海沒立刻回答。
他側過臉,看了楊震一眼。
楊震立刻會意,起身,拿起桌上那份《關於進一步規範禁毒執法文書歸檔流程的通知》,指尖在第十七條上用力一劃,然後,輕輕放在了王文海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那一頁,剛巧記着三個名字:陳志遠、陳光明、胡佔軍。
王文海的目光,在那三個名字上停了兩秒。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書記,支持‘平安東川’,我們絕對沒二話。不過——按照最新修訂的《公安經費使用管理辦法》第三十二條,捐贈資金必須專款專用,且每一筆支出,都需經局黨委會集體研究,並形成書面決議。這樣吧,我馬上召集班子開會,最遲明天上午,把議題和方案報到縣委辦公室,您看行不行?”
電話那頭,孟祥輝的笑聲滯了半拍。
“哦……要走程序啊。”他慢悠悠道,“那也行。不過文海啊,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時候,一把手拍板,比十次黨委會都管用。”
“書記說得對。”王文海應道,語氣恭敬,“所以,我建議,這個議題,最好請您在常委會上親自提出來。畢竟,全縣治安大局,還是得靠縣委統攬全局。”
孟祥輝沒再笑。
沉默三秒後,他淡淡道:“行,我知道了。你忙。”
電話掛斷。
王文海放下手機,抬眼看向楊震:“去吧。十點前,把東西放進那個鐵皮櫃。”
楊震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忽然停下,沒回頭,只低聲道:
“局長,如果……最後查出來,趙書記也牽扯在裏面呢?”
王文海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梧桐葉影已濃得化不開。
“那就說明,”他聲音很輕,卻像鐵釘楔入青磚,“東川縣的毒,不是長在土裏,是長在根上。”
楊震沒再說話,拉開門,身影沒入走廊昏黃的燈光裏。
王文海獨自坐在辦公室,沒開燈。
暮色一寸寸漫上來,吞沒了桌角那封沒封口的牛皮紙信封,吞沒了筆記本上三個墨跡未乾的名字,最後,靜靜覆上牆上那面警徽浮雕——紅藍相間的金屬表面,映不出光,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