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劉天正、劉慶峯父子的血祭星生命辰、將宗門前輩靈魂、屍身煉成魔傀,徹底背離人倫、罄竹難書的魔修相比,拓跋戰那點兒強買強賣、以勢壓人的罪行,簡直如同孩童嬉鬧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楚凌天轉頭望向拓跋戰,漠然道:“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
拓跋戰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光芒,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沒有絲毫猶豫,催動體內真力,將右臂內的斷骨強行聚攏,然後抬起右手、並掌如刀,帶着刺耳的破空聲,......
那具白骨屍骸的骨骼表面,分明殘留着三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裂痕走向歪斜,角度違揹人體發力常理,絕非臨死前搏命一擊所致;更詭異的是,屍骸空洞的眼窩深處,竟隱隱浮現出兩粒針尖大小的暗紅光點,如活物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明滅,都牽動周圍霧氣向內坍縮半寸,彷彿在無聲呼吸。
楚凌天袖袍微拂,混沌星光自指尖溢出,凝成一縷纖細如絲的探查流光,悄然繞過白骨耳後三寸虛空——那裏,一縷幾乎與怨氣融爲一體的扭曲符紋正緩緩遊移,形如盤蛇,尾端隱沒於灰霧深處,顯然連通着某處埋伏節點。
“九天宗‘蝕心傀紋’殘陣……”他眸光微沉,“以真將九重天屍骸爲餌,引動修士貪念,待其觸碰儲物戒瞬間,符紋逆燃,直侵識海,將人魂魄煉作新傀儡。”
話音未落,右側斷牆陰影裏忽有窸窣聲起。三名身着墨鱗軟甲的修士自霧中踏出,爲首者手持青銅羅盤,盤面刻滿倒生荊棘紋路,指針正劇烈震顫,尖端直指楚凌天後心。
“果然有人上鉤!”那修士獰笑,羅盤猛然翻轉,盤底浮現血色符陣,“蝕心傀紋已啓,你此刻退開,尚可留個全屍!”
話音未落,楚凌天已抬手。
並非攻擊,而是輕輕一彈。
一粒混沌星塵自他指尖迸射,撞入羅盤血陣中心。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極輕的“啵”響,如同水泡破滅。整座血色符陣驟然僵滯,繼而自中心開始,寸寸龜裂、剝落,化作齏粉簌簌飄散。那修士臉上的獰笑尚未褪去,瞳孔卻猛地收縮——他看見自己持盤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灰白,皮膚下凸起蛛網般的暗色脈絡,赫然是蝕心傀紋反噬的徵兆!
“不——!”他嘶吼未盡,整個人已轟然跪地,七竅湧出濃稠黑血,血中浮沉着細小如米粒的慘白骨片。另兩名同伴驚駭欲退,楚凌天目光掃過,混沌星光在他們腳下無聲鋪展,凝成兩枚微型星辰印記。印記亮起剎那,兩人腳踝處“咔嚓”輕響,筋骨竟自行錯位絞緊,劇痛令他們當場癱軟。
楚凌天看也未看三人,徑直走向那具白骨屍骸。指尖距儲物戒尚有半尺,屍骸空洞眼窩中那兩點暗紅驟然暴漲,灰霧翻湧如沸,凝成一張扭曲人臉,張開無牙巨口朝他噬來!
“虛妄之相,也配擾我心神?”
楚凌天吐字如雷,聲波未至,混沌星光已先一步炸開。星光不灼不烈,卻帶着一種絕對的“湮滅”意志,所過之處,灰霧人臉無聲消融,連同其後潛藏的傀紋主陣節點——一道懸於半空、形如枯枝的黑色符筆——亦被星光擦過,筆尖寸寸崩解,化作飛灰。
“轟隆!”
遠處一座傾頹的九層玲瓏塔突然塌陷半截,塔基處噴出丈許高的幽綠火焰,火中浮沉着無數痛苦掙扎的魂影。那是傀紋被強行破除時,反向引爆的怨氣核心。楚凌天餘光掃過,腳步未停,只屈指一彈,一縷混沌星光疾射而出,精準沒入幽綠火焰最熾盛處。
火焰猛地一滯,繼而如被抽乾所有生機,迅速黯淡、熄滅。那些魂影發出最後一聲尖嘯,化作點點熒光,飄向遺址深處某座若隱若現的青銅巨門。
楚凌天這才緩步上前,指尖拂過白骨食指。儲物戒應聲而落,落入他掌心。戒身冰涼,內裏空間廣闊,卻空空如也,唯有一張摺疊的暗金符紙靜靜躺在角落。
他展開符紙,其上以硃砂與星砂混合金液寫就一行古篆:“欲破萬劫塔,須得混沌引。”字跡末端,一枚模糊的混沌漩渦印記微微發燙。
楚凌天眸光驟然銳利。萬劫塔——九天宗鎮宗至寶,傳說中能鎮壓諸天萬劫的混沌級靈器,千年前宗門覆滅時便已失蹤。這枚儲物戒,竟是九天宗殘存長老設下的尋塔密鑰?
他收起符紙,目光投向青銅巨門方向。那裏,幽綠火焰熄滅後,灰霧竟變得稀薄了些許,隱約可見門上鐫刻的銘文:“混沌既分,陰陽乃立;塔鎮八荒,唯引可啓。”
恰在此時,數里外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劉天正!你壞我好事,今日便以你項上人頭,祭我拓跋家戰刀!”
刀鳴裂空,霸道絕倫,一道百丈長的赤金刀罡撕裂灰霧,橫貫天際,狠狠斬向另一道青色劍光。劍光凝而不散,化作九條青龍盤旋騰挪,龍吟陣陣,硬撼刀罡。兩者相撞,爆發出刺目強光,衝擊波裹挾着碎石與怨氣洪流,轟然席捲四野!
楚凌天立於風暴邊緣,衣袍獵獵,混沌星光自動流轉周身,將一切衝擊盡數湮滅於三尺之外。他神色平靜,彷彿目睹的不過是一場尋常切磋。然而靈魂感知卻如最精密的織網,悄然鋪展——劉天正劍光雖盛,但每一次龍吟震盪,其丹田氣海深處,都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波動逸散而出;而拓跋戰刀罡熾烈,可刀勢軌跡盡頭,總有半息難以察覺的凝滯,彷彿在強行壓制某種傷勢。
“真將七重天初期,強行催動真將八重天的刀意……”楚凌天心中瞭然,“拓跋戰在薄弱期開啓前,已與人惡戰一場,舊傷未愈。劉天正看似從容,實則魂力消耗過巨,劍勢根基已松。”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青銅巨門方向,灰霧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九點幽藍星火。星火排列成北鬥之形,緩緩旋轉,牽引着整個遺址內瀰漫的怨氣、死氣、煞氣,如百川歸海,盡數向門內匯聚。巨門表面,青銅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墨色材質,其上浮現出一幅幅流動的星圖——正是混沌塔第九層“萬劫歸墟”的星軌雛形!
“萬劫塔共鳴……”楚凌天瞳孔微縮,“這青銅巨門,是通往萬劫塔本體的‘歸墟之門’!而那九點星火,是鑰匙開啓的徵兆!”
念頭剛起,異變陡生!
九點幽藍星火之中,最中央的天樞位星火猛地一顫,竟從中分裂出一道纖細如發的暗金絲線,倏然射向楚凌天眉心!速度之快,超越真將境修士反應極限!
千鈞一髮之際,楚凌天雙目驟然閉合,再睜開時,瞳仁深處已不見黑白,唯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暗金絲線撞入漩渦中心,非但未被吞噬,反而如游魚歸海,瞬間融入其中,化作漩渦內一道嶄新的、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蠻橫衝入楚凌天識海——
不是文字,不是畫面,而是一段段破碎卻真實的“存在烙印”:
一個白衣少年盤坐於混沌初開之地,指尖輕點,十二萬九千六百顆星辰憑空誕生,每一顆皆蘊含一絲混沌本源;
同一少年揮袖,星辰崩解,重歸混沌,又於廢墟之上,凝練出一座九層高塔,塔身每層皆刻不同紀元文字,塔頂懸浮着一枚不斷自我衍化的混沌道種;
最後,少年背影立於塔巔,仰望虛空,那裏,一隻覆蓋半個星空的漆黑巨眼緩緩睜開,眼中倒映着無數崩塌的界域……
“混沌塔主……”楚凌天喉結微動,識海劇震,那白衣少年的烙印竟與他體內蟄伏的混沌星核產生強烈共鳴,星核表面,悄然浮現出一道與烙印中完全一致的細微裂痕。
就在此刻,青銅巨門轟然震顫!門上星圖光芒大盛,九點幽藍星火驟然爆燃,化作九道接天連地的光柱,直刺遺址穹頂。穹頂灰霧被徹底撕裂,露出其後一片深邃無垠的星空虛影。星空之中,一座由純粹混沌氣流構築的、若隱若現的九層巨塔虛影,正緩緩旋轉,塔身每層都流淌着億萬星辰生滅的光影。
“萬劫塔虛影現世!”遠處,一名蒼宇世界老牌真將強者失聲狂呼,聲音因極度激動而變調,“快!搶入歸墟之門!虛影持續一炷香,錯過便再無機會!”
霎時間,所有蟄伏、觀望、爭鬥的修士,無論傷勢輕重、恩怨深淺,全部如瘋魔般朝着青銅巨門瘋狂撲來!遁光交織,法寶轟鳴,甚至不惜自爆本命靈器,只爲在那九道光柱徹底穩固前,搶佔一線先機!
楚凌天卻站在原地未動。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枚從白骨屍骸上取下的儲物戒,正靜靜躺在那裏。戒面,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九道細若遊絲的暗金紋路,與青銅巨門上星圖的九個節點,嚴絲合縫。
而他左手指尖,一滴混沌星血無聲滲出,懸於半空,緩緩旋轉,血珠表面,同樣映照出萬劫塔虛影的縮影,且比穹頂虛影更加清晰、更加古老。
“原來如此……”楚凌天的聲音低沉如古鐘迴響,“混沌塔主留下九枚‘引星戒’,散落於九天宗各處,唯有集齊九戒,並以混沌血脈爲引,方能真正開啓歸墟之門,直抵萬劫塔本體核心。”
他目光掃過洶湧而來的數十道身影,最終落在最前方兩道最爲迅疾的流光上——劉天正青衫染血,劍勢已顯幾分滯澀,卻依舊咬牙猛衝;拓跋戰刀罡撕裂空氣,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在強行壓榨潛能。
楚凌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並未走向青銅巨門,反而轉身,朝着方纔白骨屍骸所在的倒塌別院深處,信步走去。那裏,斷壁殘垣的陰影裏,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佈滿蛛網與黴斑的窄小側門,正靜靜敞開。門內,沒有灰霧,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就在他身影即將沒入黑暗的剎那,身後青銅巨門方向,劉天正與拓跋戰的流光幾乎同時抵達光柱邊緣。兩人目光交錯,殺意沸騰,卻都默契地沒有立刻動手——萬劫塔虛影當前,任何內耗都是愚蠢的。
劉天正忽然朗聲開口,聲音穿透混亂:“諸位!萬劫塔虛影顯現,證明此地確爲塔基所在!但虛影非真,若無真正鑰匙,強行闖入,必遭萬劫反噬,形神俱滅!我五行宗願暫擱私怨,聯合諸位,共尋開啓之法!”
他這話,既是警告,亦是示好。許多修士聞言,腳步微頓,目光閃爍。
拓跋戰卻冷笑一聲,刀鋒直指青銅巨門上那九點幽藍星火:“鑰匙?呵,本少倒要看看,是你們這些瞻前顧後的軟蛋先找到,還是本少的刀,先劈開這扇破門!”
話音未落,他手中戰刀悍然劈出!一道凝聚了全部真將七重天修爲、更裹挾着滔天戰意的赤金刀罡,如開天巨斧,狠狠斬向天樞位星火!
“住手!”劉天正怒喝,青龍劍光暴漲欲阻。
然而,刀罡斬落之處,星火未滅,青銅巨門卻毫無徵兆地嗡鳴震顫!門上星圖瘋狂旋轉,九點星火驟然黯淡,繼而爆發出刺穿靈魂的慘白光芒!光芒所及,所有撲來的修士,無論修爲高低,皆如遭萬載寒冰凍結,動作僵滯,臉上浮現出極度恐懼的扭曲表情——他們靈魂深處,被強行塞入了千萬年輪迴的痛苦記憶碎片!
“糟了!他觸發了歸墟之門的‘萬劫試煉’!”劉天正臉色劇變,青龍劍光瞬間化作護體屏障,卻仍被慘白光芒衝得搖搖欲墜。
慘白光芒中心,拓跋戰首當其衝。他魁梧身軀劇烈顫抖,七竅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混雜着灰白骨屑的粘稠液體。他雙目圓睜,瞳孔中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瘋狂旋轉的、吞噬一切的灰白漩渦!
就在這萬劫試煉即將將所有人拖入永恆幻獄的千鈞一髮之際——
那扇佈滿蛛網的窄小側門內,一道混沌星光,無聲無息,悄然逸出。
星光不熾不烈,卻如最溫柔的月華,輕輕拂過拓跋戰僵滯的眉心。
剎那間,拓跋戰瞳孔中瘋狂旋轉的灰白漩渦,竟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他渾身劇顫停止,僵硬的身軀緩緩鬆弛下來,臉上扭曲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只剩下茫然與劫後餘生的蒼白。
星光繼續蔓延,拂過劉天正搖搖欲墜的青龍屏障,拂過其他修士凝固的面龐……所過之處,慘白光芒如潮水般退去,萬劫試煉的恐怖幻象,煙消雲散。
所有修士驚魂未定,茫然四顧,只見青銅巨門依舊矗立,九點星火黯淡卻未熄,穹頂萬劫塔虛影,依舊緩緩旋轉。
彷彿剛纔那毀天滅地的萬劫試煉,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唯有拓跋戰,踉蹌着後退數步,死死盯住那扇窄小側門,臉上再無半分囂張跋扈,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混雜着驚駭與難以置信的震悚。
側門內,黑暗如墨,寂靜無聲。
彷彿剛纔那一縷混沌星光,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