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常川和廖鳴出現在楊文清等人頭頂的時候,島嶼核心位置一道讓楊文清心顫的偉力升起。
那力量無形無質,卻厚重得像是整片中央海域的海水在一瞬間傾覆過來,讓楊文清感覺自己瞬間墜入幽深的海底,重壓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着他的靈脈、氣海、五臟六腑,連真元的運轉都變得遲滯凝澀。
藍穎當即長鳴一聲。
鳴叫是從靈性世界深處迸發出來的,寶藍色的光芒從她小小的身軀中噴湧而出,在楊文清身周構建起一道半透明的防護罩,光罩上流轉着星辰般的光點,將那股深海般的重壓向外推開三尺。
楊文清身邊也有五陽之氣自行流轉,在藍穎構建的防護罩內側又添一層屏障,但兩重防護疊加,也只是堪堪抵住那股壓力。
那偉力的源頭在島嶼核心,在他神識感知的邊緣,只是泄露出一絲氣息針對他,就已經讓他幾乎無法動彈。
關鍵的時候,是楊文清身邊溫其玉和陸廣平踏前一步,雙手同時結印,口中低語道:
“萬玄之土,厚德載物——”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沉,然後化作一道渾厚的聲浪。
然後就看他們掌心的金色光芒在兩人指尖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符籙,符籙成型的瞬間,一道金色光暈從符籙上擴散開來,在楊文清身邊一晃而過。
那光暈觸及楊文清身體的剎那,他只感覺一股溫暖的氣息湧入靈海,深海般的重壓被這股溫暖一衝頓時消退大半。
藍穎在靈海裏說:“好強大的神術靈性,他們兩人聯手施爲的神術已經相當於入境修士。
楊文清亦有這樣的感覺,同時他隱約察覺到,這兩人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在他身邊,他首先想到的是王家,畢竟王家和玄嶽一脈的盟約就是靠他維繫的。
但思緒只是擴散一瞬,他就強行收回來,因爲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溫其玉和陸廣平手中的金色符籙猛地一漲,又是一道金色光暈擴散開來。
這一次,光暈以兩人爲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掠過吳雄、許遠等築基修士,掠過遠處正在巷戰中推進的行動隊員,掠過灘頭上剛剛站穩腳跟的民兵。
光暈所過之處,那股深海般的重壓被一層層剝開,然後光暈繼續蔓延,越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和工事,一路沒入島嶼深處。
下一刻,一道虛幻的金色光柱從雲層中垂落,光柱表面流轉着山川、河流、城池、田野的紋路,那是萬的國運在此地的具現。
島嶼內部,一聲怒吼炸開:“欺人太甚!”
那聲音的主人用的是萬官話,但咬字生硬,語調古怪,像是含着石頭在說話,不過那股怒意是真切的,真切到讓楊文清的靈海都泛起一陣漣漪。
然後,兩道強大的氣息猛然從島嶼核心升起。
一道幽藍如深海,一道碧綠如寒潭,將籠罩在島嶼上空的金色光柱都衝得微微晃動。
楊文清以爲要迎來一場入境修士之間的對撞。
但他錯了。
那兩道氣息升起的瞬間,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停留,直直地朝着東面無盡海域的方向掠去。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前一瞬還在島嶼上空,下一瞬已經出現在天際線上,再一瞬,連氣息都消失在茫茫大海的深處。
那果斷的樣子讓楊文清都有些發愣。
一直警戒的廖鳴長出一口氣,手裏那根通體漆黑的短棍垂下來,緊繃的肩膀鬆弛幾分,低聲說道:“算他們聰明。”
他的聲音裏有慶幸,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常川懸停在半空,目光望着那兩道氣息消失的方向,冷聲開口:“他們一直是這個樣子,只要發現戰局不利於自己就會果斷逃跑。”
廖鳴笑道:“畢竟活着纔有將來。”
“對於這一點,他們比很多人都明白。’
常川說完這句話,身形一晃,從半空中消失。
廖鳴沒有立刻跟上,他降落到楊文清身邊,招呼道:“這一仗你們打得不錯。”
說完,他身形同樣化作一道流光離開。
楊文清站在原地,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着硝煙、血腥以及海水鹹腥的氣息,隨即對身邊兩位說道:“多謝兩位前輩。”
“你的道謝無從說起,我們不過是在驅逐外邦邪物而已。”
“啾~”
藍穎也叫了一聲。
這兩人連忙朝着藍穎拱手,他們對藍穎更加恭敬一些,因爲在論資排輩的神術修士裏,藍穎的父親輩分很高。
“別讓他們跑了!”
吳雄的吼聲在夜空中炸開,斬馬刀上的金紅色刀芒暴漲三尺,整個人化作一道流星,直直地朝那八道正在向東撤退的幽藍色身影追去。
其餘六人默契地散開,有的兩翼包抄,有的正面壓迫,形成一個並不完整但足夠兇狠的扇形,同樣朝那八位築基期鮫人罩過去。
對面的鮫人已經無心戀戰,此刻他們腦子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怎麼活着離開這座島。
“你們先走吧。”
兩個持戟的老鮫人主動斷後,有三位鮫人聞言身形一頓,其他鮫人則是面露喜色,然後毫不猶豫的朝着就近的懸崖邊飛去。
“快走!”
他們轉過身,三叉戟橫在身前,幽藍色的水靈真元在戟身上凝聚成一層冰甲。
吳雄第一個撞上去。
斬馬刀與兩柄三叉戟同時交擊,“鐺”的一聲巨響,金紅色的火花與幽藍色的冰屑四濺飛射,那兩個鮫人被他這一刀劈得同時後退三步。
就是這一息的遲滯,其餘六位鮫人已經掠出百丈,這時兩位負責斷後的鮫人同時閉上眼睛,然後運轉體內的水靈真元。
不是正常的運轉,是逆向運轉,是將靈脈中殘存的所有真元在一瞬間全部點燃。
這是要自爆氣海!
許遠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退開!所有人退開——”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雙手猛地向前一推,袖中所有的種子在同一瞬間全部彈出,在他和那兩個鮫人之間瘋狂生長,試圖織成一道隔離帶。
吳雄的腳步在離那個持戟鮫人不到一丈的位置生生打住,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這個距離他來不及退到安全範圍之外。
其餘五位築基修士已經開始暴退,有人祭出護身法器,有人撐起層層防護罩,有人一邊一邊往後扔防禦符籙。
就在這一剎那,溫其玉和陸廣平手掐法訣,兩道金色的光柱從天空同時垂落,一左一右罩住那兩個鮫人。
光柱內部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滲入兩個鮫人的皮膚、肌肉、骨骼、靈脈,將他們體內已經點燃的水靈真元一層層的剝離。
兩個鮫人的身體同時僵住,他們崩飛的鱗片還懸在半空。
五秒後,兩個鮫人體內的真元終於被完全鎮壓下去,然後直直的向前栽倒,臉砸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們還活着,但靈脈受損嚴重。
吳雄斬馬刀還舉着,但刀身上的金紅色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許遠從後面走上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倒在地上的鮫人,說道:“老吳,下次別衝那麼前。”
吳雄沒有反駁,他扛着斬馬刀上前,望向已經逃走的其他六位築基期的鮫人,很想一刀砍掉這兩個鮫人,但最後還是忍住,拿出一枚禁錮符籙,將兩人氣海和靈海禁錮。
然後,他目光轉向島嶼更深處,笑道:“走,去島中央看看,他們的倉庫裏肯定還有好東西。”
其餘幾位築基修士聞言眼睛都是一亮。
七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廢墟間,朝島嶼核心方向去了。
楊文清走上前,查看兩個被禁錮修爲的鮫人,然後抬手激活胸口的通訊徽章。
“湯修。”
“楊處!”
“各處戰場如何了?”
島嶼左翼戰場林立的建築物之間槍聲和炮聲不斷迴響,各種法術符紙在半空炸開。
楊文遠蹲在一輛翻倒的運輸車後面,手裏握着符文步槍,他側頭看了一眼左側,有一個戰鬥小組已經摸到那道塌一半的矮牆後面,小隊長朝他打出個手勢,意思是就位了。
他又看向右側,另一個戰鬥人員趴在幾堆廢墟後面,與他之間只隔着一片被各種法術犁過無數遍的開闊地。
楊文遠壓低聲音對着通訊器說:“第三小隊從左邊繞過去,第四小隊火力壓制,別讓他們退到下一道防線。”
話音未落,石牆後面忽然探出幾根槍管,橙紅色的符文彈拖着尾跡掃過來,打在運輸車的車體上,濺起一串火星。
楊文遠縮了縮頭,等那陣掃射過去,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抬手就是一梭子,然後就有人跟着他開火。
隨着火力壓制,兩個三人戰術小隊開啓手腕上的防護法器,迎着對面牆體後的火力衝鋒。
牆後面的鮫人不斷吼叫,看樣子是要拼命。
楊文遠換了彈匣,正要下令最後一波衝鋒,牆後面的槍聲忽然停下,不僅是他眼前這面牆,其他巷道裏的槍聲也忽然停下來。
“怎麼回事?”
楊文遠按住通訊器。
沒人回答。
然後就聽到裏面有人喊:“萬玄人,我們不打了,我們投降!”
裏面的鮫人喊的是萬玄官話,帶着濃重的鮫人口音。
楊文遠沒有立刻起身,他端着槍,槍口對着石牆的方向,等了大概五六秒,一杆三叉戟從牆後面扔出來,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還有幾把符文步槍,橫七豎八的扔了一地。
“萬玄人,我們不打了!”那個聲音又喊一遍,“我們投降!不要開槍!”
楊文遠這才站起身,朝左側打個手勢,摸到矮牆後面的戰術小隊立刻會意,三個人貓着腰,槍口始終對着石牆的方向,快速翻過矮牆,繞到石牆的側面。
小隊長探頭看了一眼,回頭朝楊文遠點了點頭。
楊文遠帶着人從正面壓上去,石牆後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十幾個鮫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最前面站着一個人,看裝束是個小隊長,額角有一道血口子,血糊了半張臉。他見楊文遠走過來,連忙往前邁出一步,雙手舉過頭頂,嘴裏飛快地說:“不要傷害我,我的家族會付贖金的,我父親是一
“閉嘴。”
楊文遠槍口指了他一下,“蹲下,雙手抱頭。’
那小隊長迅速蹲下去雙手抱頭。
楊文遠朝身後揮了揮手,一個戰術小隊立刻上前,兩個人持槍警戒,兩個人拿出符文鎖鏈開始捆人。
被捆住的小隊長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楊文遠,又說了一遍:“我的家族會付贖金的——”
楊文遠再次打斷他:“閉嘴!”
然後他從通訊器裏聽到各種命令,得知他們已經提前完成任務,因爲島嶼上的鮫人練氣士已經投降。
但在島嶼最前面的防線,戰鬥依舊在繼續,因爲前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沒有接收到撤退的命令。
可沒有重炮的支援,沒有空中力量的掩護,沒有後備兵員的補充,他們的失敗只是時間的問題。
...
楊文清聽到湯修的彙報後,標記出自己的位置,讓人過來帶走禁錮的兩個鮫人,然後他帶着藍穎騰雲而起。
隨着視線的擴張,夜空下整個迴心島戰場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此刻島上到處都是大火,天空卻又昏暗無比,一明一滅的對比讓人心情壓抑。
火光中灘頭的沙子變得漆黑,彈坑一個挨一個,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有些裏面灌了海水,泡着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海面上漂着一層東西,碎木板、空油桶、翻了的小艇、泡脹的屍體,隨着浪湧一上一下,湧上來的時候堆在沙灘上,退下去的時候又帶回海裏,留下一灘泡沫。
空氣是嗆的,硝煙味、焦糊味、海腥味,血腥味攪在一起,空氣中全是煙塵,落下來蓋在所有的東西上面,斷牆、碎石、屍體、武器都有,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