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唐海濤剛落座,目光便不動聲色地掃過卡座——林峯正靠在真皮沙發裏,左腕搭在扶手上,那塊勞力士迪通拿在酒吧幽藍燈光下泛着冷而沉的微光;他右手隨意捏着半瓶啤酒,指節修長,腕骨利落,袖口微微卷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緊實有力的線條。再往上看,眉目清雋,神情鬆弛,笑得不卑不亢,卻偏偏讓人不敢輕慢。
唐海濤沒說話,只輕輕頷首,順勢坐進卡座最裏側的位置。他身後跟着的兩位中年男人也極有分寸地退開半步,垂手立在卡座外沿,像兩堵沉默的牆。其中一人西裝左胸口袋彆着一枚銀色徽章,徽章上刻着“新城控股·戰略投資部”八個細小陰文——這枚徽章,魔都地產圈但凡混過三年以上的老油條,沒人敢當它只是裝飾。
林峯沒起身,也沒寒暄,只抬手朝侍應生打了個響指。對方立刻小跑着過來,躬身候着。
“三杯冰鎮桂花烏龍,少冰,去茶鹼。”林峯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再給唐總他們上一壺陳年普洱,十年以上的,要古樹料。”
侍應生一怔,下意識看向吧檯方向。調酒師正忙着搖杯,頭也不抬:“老張!桂花烏龍!三杯!去茶鹼!”
“好嘞!”老張應聲而起,動作麻利地取茶、稱重、注水、燜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卻在濾出第一道茶湯時頓了頓——他悄悄掀開蓋碗,用指尖蘸了一滴茶湯嚐了嚐,眼神微亮,隨即迅速倒掉頭湯,換上第二道溫潤醇厚的茶湯入壺。
這細節沒人注意,除了唐海濤。
他端起茶杯,未飲,先嗅。茶香清冽中透着蜜韻,入口甘滑綿長,喉底回甘如泉湧,確是十年以上古樹烏龍無疑。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繼而緩緩放下杯子,目光終於真正落在林峯臉上:“小林總……這茶,喝得講究。”
林峯笑了笑,沒接“小林總”這個稱呼,只將手中啤酒瓶輕輕一磕桌面,發出清脆一聲響:“唐總說笑了。我哪算什麼總?就是個做點小生意的,碰巧趕上了行情。”
“小生意?”唐海濤脣角微揚,目光不經意掠過林峯腕錶、手機、乃至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左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卻有薄繭,不是鍵盤敲出來的,也不是握筆磨出來的,更像是長期按壓琴鍵、反覆校準音準留下的痕跡。“能請動吾悅商業管理公司總經理親自陪酒的小生意,怕是連新城總部財務總監都要來敬一杯。”
話音未落,卡座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快步穿過人羣,耳麥還掛在左耳,額角沁着細汗,走到唐海濤身邊俯身低語幾句。唐海濤神色未變,只微微點頭,隨後抬手示意那人退下。但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左手無名指根——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痕,像是常年佩戴婚戒後留下的淺白印記。
林峯眼角餘光掃到了。
他沒說話,只將啤酒瓶往桌上輕輕一旋,瓶底與玻璃檯面摩擦,發出細微而穩定的“滋啦”聲。
就在這時,卡座角落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是林安雅。
她一直盯着林峯看,從他上臺彈琴、被DJ親吻,到此刻與唐總談笑自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她腦子裏反覆播放。她攥着手機,屏幕還亮着——剛剛搜出來的詞條頁面還沒關:【勞力士迪通拿餘文樂同款|2023年拍賣成交價42.8萬|全球限量118枚】。她手指發燙,心口發悶,喉嚨裏像堵着一團溫熱的棉花。
她想開口,又不敢。
旁邊另一個女生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安雅……你加他微信了?”
林安雅點頭,指尖幾乎要把手機殼掐裂。
“發消息啊!趁現在!問他是不是新城的人!問他還約不約!”
林安雅咬住下脣,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吻。
不是舞臺效果,不是流程安排。
是真實的、帶着呼吸和溫度的觸碰。
她當時心跳失控,可林峯呢?
他側頭避開那一瞬,嘴角甚至還有點笑意,手指卻始終沒離開琴鍵,最後一個音符收得乾淨利落,像把刀,切開了所有曖昧的餘韻。
——他根本沒當回事。
這個認知讓她指尖一顫,差點點錯發送鍵。
而就在這時,林峯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望向她。
沒有笑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穿透性的平靜。
林安雅渾身一僵,手機“啪”地掉在腿上。
她慌忙去撿,卻聽見林峯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隔着一層水幕般清晰送進她耳中:
“林小姐,剛纔那杯酒,謝了。”
林安雅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
那雙眼睛很黑,瞳仁深處卻像有星火沉浮,不灼人,卻讓人不敢直視。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只擠出一個字:“啊?”
林峯已經轉回頭,端起啤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頸線繃出一道凌厲弧度。
他沒再看她。
可那一句“謝了”,像枚釘子,牢牢楔進她耳膜裏。
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確認,是劃界。
——你敬的酒,我喝了;你遞的臺階,我踩了;但接下來,別想再往上攀。
林安雅指尖冰涼,慢慢攥緊了裙角。
她忽然懂了。
這不是獵物對獵手的遲疑。
這是獵手,在禮貌地拒絕一隻誤闖領地的雀鳥。
卡座另一側,顏惜夢正用力戳着張宇琪胳膊:“喂!你倒是說話啊!林峯他到底什麼來頭?!唐海濤是誰你總該知道吧?!新城控股投委會副主任!去年主導收購了三家三甲醫院設備採購鏈!趙興他……他怎麼認識這種人的?!”
張宇琪盯着林峯的側臉,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想起高中畢業那天,林峯站在教學樓天臺抽菸,菸頭明明滅滅,風吹亂他額前碎髮。他當時問:“峯子,以後想幹啥?”
林峯吐出一口煙,煙霧散在六月陽光裏,說:“攢錢。攢夠了,就買塊表。戴手上,誰看了都認得出來。”
那時張宇琪笑他瘋,說一塊破錶能值幾個錢?
現在他看着那塊表,覺得當年自己纔是真瘋。
——原來有人早把野心刻在手腕上,只是旁人眼瞎,當它是裝飾。
“唐總,”林峯忽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像聊天氣,“聽說最近新城在推‘健康雲倉’項目?整合二三級醫院耗材倉儲、物流、結算全鏈條,對吧?”
唐海濤眸光一閃,端茶的手勢微頓:“小林總也關注醫療基建?”
“不敢說關注,”林峯笑笑,從褲兜裏摸出一部舊款iPhone,屏幕裂了兩道細紋,邊框磨損得發白,“只是前天,我朋友公司剛中標了南浦區三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智能藥櫃運維服務——順便幫他們做了套數據中臺,接入了市衛健委的統一監管平臺。”
他隨手點開相冊,翻出一張截圖:界面右上角赫然印着“新城控股·健康雲倉聯合技術驗證單位”字樣,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唐海濤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試點名單。
那是**內測白名單**。
全市只有七家單位拿到編號,編號末尾帶“X”的,代表已通過壓力測試與安全審計,隨時可接入主網。
而林峯手機裏這張圖,編號末尾,正是“X-003”。
他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小林總……”他聲音低了幾分,不再帶笑,“您這朋友,姓什麼?”
林峯抬眼,迎着他的視線,慢條斯理擰開啤酒瓶蓋,金屬與塑料摩擦的“咔噠”聲在驟然安靜的卡座裏格外清晰。
“姓趙。”他說,“趙興。”
空氣凝滯了一秒。
唐海濤猛地坐直身體,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突然繃緊的旗杆。
他身後兩位隨行人員同時向前半步,呼吸聲幾不可聞。
趙興。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所有鎖死的邏輯鏈條。
新城控股三個月前祕密成立的“健康生態實驗室”,負責人代號就是“F-X”。
對外宣稱是技術顧問,實則掌握全部底層協議權限。
上週五,實驗室突然叫停所有外部接口測試,理由是“核心算法驗證未通過”。
當天夜裏,一份加密補丁包悄然上傳至新城內網,署名——**F-X**。
而補丁包簽名校驗碼,與林峯手機裏這張截圖右下角的數字簽名,完全一致。
唐海濤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半小時前,自己在吾悅廣場頂層辦公室接到的那個加密電話。
電話裏,新城集團董事長只說了三句話:
“海濤,今晚八點,壩下吾悅,有個年輕人會去。”
“他如果問起雲倉,你不必隱瞞。”
“他若出示任何憑證……立刻帶他見我。”
——原來不是“如果”。
是“必然”。
唐海濤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徹底變了調,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試探,而是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趙總。”
他站起身,雙手平舉,掌心向上,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標準的新城內部禮節。
“雲倉二期節點部署,缺一位首席架構師。”
“董事長說……這個位置,只等您點頭。”
整個卡座陷入死寂。
連遠處DJ震耳的鼓點,彷彿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林安雅手機從腿上滑落,“啪”一聲砸在地毯上,屏幕朝下,無聲無息。
顏惜夢張着嘴,手裏啤酒瓶歪斜,泡沫順着瓶口漫出來,滴在她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張宇琪盯着林峯,嘴脣翕動,最終只喃喃吐出兩個字:
“臥……槽。”
林峯沒起身。
他只是抬起左手,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勞力士錶盤邊緣,動作輕緩,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朝唐海濤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淺,卻像一把開刃的薄刃,精準地剖開了所有虛浮的試探與身份的迷霧。
“唐總,”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雲倉二期,我要三個條件。”
“第一,所有硬件採購招標,必須開放給國內前二十家醫療器械AI服務商。”
“第二,數據主權歸醫療機構所有,新城只保留脫敏分析權限。”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卡座裏每一張震驚失措的臉,最後,落在林安雅臉上。
林安雅呼吸一滯,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第三,”林峯收回視線,端起啤酒瓶,瓶口輕輕碰了碰唐海濤面前的普洱茶杯,“今晚這頓酒,我請。”
“不過……”
他仰頭,將最後一口啤酒飲盡,喉結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鋒利弧線。
“下次見面,麻煩唐總,提前給我發個正式聘書。”
“電子版就行。”
“我好,及時刪掉微信裏那個‘林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