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真的是讓人很煩躁的一個羣體,上一次小林這麼難受還是被人說“人再笨,十四歲還學不會微積分嗎?”。
不過天才也不是沒有好處,那就是他們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笑容甚至一次沉默,他們...
青樓外的風捲着柳絮撲在趙構臉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點溼意,不知是淚還是汗。那老鴇子罵得刻薄,可更刻薄的是自己心裏頭那面鏡子——照得出龍袍底下縮着的脊樑,照得出金鑾殿上跪着的膝蓋,照得出紹興和議簽完那晚,他攥着筆桿子發抖的手指頭,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來,卻連一聲悶哼都不敢漏。
他不是沒想過硬氣一回。
可硬氣是什麼?是讓汴京殘垣再添新骨?是讓淮河兩岸又起焦土?是讓臨安城裏剛能喝上一碗稠粥的娃娃,重新啃樹皮、咽觀音土?他不是不怕死,是怕死得沒名堂,怕死後牌位進不了太廟,怕史書翻到這一頁時,連“昏”字都懶得寫,只潦草一句“宋之亡,自構始”。
所以他在青樓門口坐了半炷香,哭得像個被退學的童生。
直到林舟叼着根沒點着的煙蹲在他旁邊,鞋尖蹭着他龍靴的泥邊:“陛下,您這眼淚掉得挺準,正落在我剛踩過的狗屎上。”
趙構猛地抬頭,眼眶紅得像煮透的蝦子,嘴脣哆嗦兩下,到底沒罵出聲——罵不得。這人前腳踹翻秦檜家青樓的門板,後腳就敢指着完顏亮的親信喊“滾”,罵他?怕不是要挨頓軍棍。
“你……你怎知我在這?”趙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街口賣糖糕的老漢說的。”林舟掏出個油紙包,剝開,遞過去半個溫熱的豆沙餡兒:“他認得您耳後那顆痣,說當年您微服巡河,賞過他三文錢。他說您今兒哭得比上回金使逼籤和議時還兇,怕是要尋短見。”
趙構一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糖糕香甜軟糯,咬一口,紅豆沙在舌尖化開,甜得發苦。
“我……我沒想尋短見。”他含糊道。
“誰信啊?”林舟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您這副尊容,擱菜市口都能當《孝子圖》掛牆上賣了——‘看吶,這皇帝爲百姓餓哭啦!’”
趙構喉結動了動,終於接過糖糕,小口咬着,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只委屈的倉鼠。
這時陸游提着酒壺晃悠過來,見狀忙解下腰間荷包,倒出幾枚銅錢塞給街角賣炭翁:“老丈,給您孫兒買雙新布鞋,別讓他光腳踩冰碴子。”轉身又對趙構作揖:“官家,臣適才聽聞,秦檜府上昨夜運進三十車松木,說是修祠堂,可那松木紋路細密、脂液豐盈,分明是建船的料子。”
趙構咀嚼的動作停了。
“船?”他眯起眼。
“對。”陸游壓低嗓音,“臨安水師三年未添新艦,舊船朽爛大半。可秦相府上,昨兒夜裏悄悄運進了八百根鐵釘,全是六寸長、棗核頭、淬過火的——專釘戰艦龍骨用的。”
林舟忽然笑出聲:“嚯,好傢伙,一邊跟金人跪着磕頭,一邊偷偷造船打金人?秦相這‘忠奸一體’玩得真溜啊。”
趙構沒笑。他慢慢嚥下最後一口糖糕,抬手抹了把嘴,袖口擦過嘴角,留下一道淡褐色的漬。“他運他的松木,我籤我的和議。”他聲音很輕,卻像刀刮青磚,“可若他運的是殺我的刀,我就先剁了他的手。”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響,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鏗鏘,最後是人羣驚惶的抽氣聲——一隊披甲執戈的禁軍,簇擁着輛烏木鑲銀的馬車,徑直駛向秦檜府邸方向。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冷白臉,眉心一點硃砂痣,赫然是御史中丞何溥。
趙構盯着那馬車,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深陷進肉裏。
“他動了。”趙構喃喃。
“動得好。”林舟吹了聲口哨,“咱不掃黃了,改掃貪。黃樓是秦相的面子,這松木鐵釘,纔是他的命根子。”
陸游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素絹,蘸墨疾書——不是詩,是狀紙。墨跡未乾,他已將絹布折成方勝,塞進林舟手裏:“林兄,此乃秦府私運軍資確證。松木產自歙州深山,本年官府未批砍伐令;鐵釘出自湖州匠坊,作坊主半月前暴斃,屍首至今未殮。”
林舟掂了掂那方絹,沉甸甸的。“行,這狀紙我收了。”他忽然湊近趙構,壓着嗓子問:“官家,您說……要是這狀紙呈到您案頭,您批不批?”
趙構沒答。他只盯着那馬車消失的方向,目光沉得像井水,裏頭翻湧着三十年不敢見人的浪。
“批。”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但得等三日。”
“爲何?”
“因爲三日後,是秦相七十大壽。”趙構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瘮人,“他愛排場,壽宴必邀滿朝朱紫。屆時百官齊聚,他穿蟒袍、戴玉冠、坐上座——我就坐在他左手邊,親手給他斟一杯鴆酒。”
林舟挑眉:“您這是打算……當堂賜死?”
“不。”趙構搖頭,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我只賜他一杯酒。喝不喝,是他自己的事。”
銅錢在掌心轉着圈,正面是“淳熙通寶”,背面是暗啞的銅綠。
林舟忽然懂了。這皇帝早就不想活了,可他捨不得死——他得親眼看着秦檜嚥氣,得親眼看着那張得意了三十年的臉扭曲變形,得親眼看着自己簽下的每一紙和議,都被這枚銅錢壓成齏粉。
“行。”林舟把那方絹揣進懷裏,“三日後,我帶人去抄他壽宴的廚房。所有松木切片、鐵釘熔鑄、甚至他窖藏的二十年女兒紅——全按軍資處置。”
趙構點頭,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忽然問:“林舟,你老家在哪?”
“廣東潮汕。”林舟答得飛快。
“潮汕……”趙構重複一遍,目光飄向南方天際,“聽說那邊海船大,能載千石,桅杆高過三丈,劈開浪頭像劈豆腐。”
“對,我家祖上就是跑暹羅的船主。”林舟咧嘴一笑,“可惜船在崖山沉了,剩塊龍骨,現在還供在我家神龕裏。”
趙構沉默良久,忽而伸手,解下腰間一枚蟠龍玉佩,通體羊脂白,龍睛處嵌着兩粒血珀。“拿着。”
林舟一愣:“這……”
“不是賞。”趙構把玉佩塞進他手心,冰涼的玉貼着掌紋,“是押。”
“押什麼?”
“押你造的船,比潮汕的更大。”趙構望着遠處江面,一艘破漁舟正艱難地逆流而上,船頭劈開渾濁的浪,“押你造的船,能載十萬兵,能撞沉金國的鐵浮屠,能把我爹孃的靈位,從五國城接回來。”
林舟握緊玉佩,血珀硌得掌心發燙。
就在這時,趙昚匆匆奔來,額上全是汗:“官家!秦相府來人了,說……說壽宴請柬送到宮裏,另附一匣子東西,指明要交給林先生。”
趙構冷笑:“拆。”
匣子打開,裏頭沒有賀禮,只有一卷泛黃帛書,展開不過三寸寬,卻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竟是《武經總要》殘卷,其中一頁被硃砂圈出,正是水戰篇“火攻”一節,旁註小字:“火船十艘,每艘載硫磺硝石三百斤,順風縱火,可焚敵艦百艘。”
林舟指尖劃過那行硃砂,心頭一震。
這哪是請柬?這是投名狀。
秦檜知道趙構在盯他。也知道林舟在盯他。更知道,若真撕破臉,自己這艘船,終究沉得比誰都快。
所以他在壽宴前,把最鋒利的刀,親手遞到對手手裏。
趙構拿起那捲帛書,湊近鼻端聞了聞——有淡淡的松煙墨香,還有一絲極淡的、陳年血鏽味。
“燒了。”他輕聲道。
趙昚一怔:“官家?”
“燒。”趙構把帛書丟進街邊賣糖炒慄子的炭爐裏。橘紅色火苗騰地竄起,舔舐着千年兵法,硃砂字跡在烈焰中蜷曲、發黑、化爲灰蝶。
林舟沒攔。他知道,有些火,得燒給別人看;有些船,得沉給別人看;有些皇帝,得跪着,才能把脊樑一寸寸挺直。
灰燼飄散時,陸游忽然吟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趙構接口:“可若不醉,便連沙場都踏不進。”
林舟哈哈大笑,一把攬住兩人肩膀:“走!喝酒去!今兒不喝金人的酒,喝咱們自己的——我讓九妹把庫房裏那壇埋了十八年的桂花釀起出來,就當預祝北伐第一功!”
三人並肩而行,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秦檜府邸硃紅大門的臺階上。
而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秦府高牆內,一隻信鴿振翅而起,翅膀掠過雕樑畫棟,直向北飛去。鴿腿上綁着的竹管裏,卷着另一份帛書,上面寫着:“潮人林氏,通海舶、曉火攻、得帝寵。其志不小,恐爲心腹大患。宜……除之。”
風過檐角,銅鈴輕響。
林舟腳步未停,只抬手撓了撓後頸,彷彿那裏有隻看不見的蝨子,正咬得他隱隱發癢。
他當然知道有人想殺他。
可他知道的更清楚的是——
一個連青樓老鴇都敢當街罵皇帝的人,早就把命拴在褲腰帶上,拿去換北伐的船帆了。
那船帆,得用金人的血染紅。
那船,得用秦相的骨頭做龍骨。
而他自己?
不過是站在船頭,第一個看見大海的人罷了。
(續寫完畢,共計389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