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剛眯了一會,就有人敲門。
“爲什麼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住在這裏,你還要鎖門?”
蘇時一懶洋洋地起來開門。
一個面容精緻的女孩倚在門框上,用英語不滿地說道:“不是說好了要陪我去過生日嘛,你居然睡着了!蘇蘇,你真是太讓我生氣了!”
蘇時一無奈地說道:“艾薇琳,我剛剛下課啊!爲了你的生日,我今晚可是請了假的,你還不滿意嗎?”
艾薇琳看了一下手錶說道:“還有二十分鐘我親愛的就會來接我們,所以你最好快點化妝!......
諸葛流年這一躬,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要觸到桌面,雙手緊貼褲縫,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整個飯廳霎時安靜如死,連窗外掠過的鳥鳴都清晰可聞。諸葛長青猛地站起,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銳響,他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不是不敢攔,是根本來不及攔。他太清楚大哥這具身子骨裏壓着多少年沒見天日的憋屈與執拗。
楚凌霄沒躲,也沒伸手去扶,只是慢條斯理地把杯中殘酒傾入自己碗裏,又夾了塊醬燜鹿筋,蘸着湯汁送進嘴裏,嚼得細碎而從容。
“二十年野生川芎,根鬚上帶三道金線;牛膝斷面呈琥珀色,髓心泛青,切片時有蜜香回甘。”他嚥下食物,抬眼看向仍維持鞠躬姿勢的諸葛流年,“你泡酒用的,是涼山老鴉口絕壁上的‘鷹爪藤’,取的是霜降前三日、子時採的嫩尖,曬乾後封在陶甕裏,埋進終年不見陽光的寒潭底,三年啓封,再兌入七兩雪水、三錢百年茯苓粉,最後以七星銅爐溫火煨足九九八十一天——我說得對不對?”
諸葛流年直起身,臉上血色褪盡,手指微微發顫,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啞着嗓子擠出一句:“……霄爺,您怎麼知道?”
“因爲那株鷹爪藤,是我十五歲那年親手栽的。”楚凌霄放下筷子,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沿,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栽在老鴉口東側第三道裂隙裏,用的是黑松脂混狼毫灰調的泥。當年我替人尋一味‘斷續散’的引子,翻了七座崖,摔斷兩根肋骨,才摸到那處陰脈泉眼。後來聽說有人採了那株藤去泡酒,還活成了齊州有名的藥酒方子,我就一直惦記着,什麼時候嘗一口,看看有沒有辜負那兩根斷掉的骨頭。”
滿座譁然。
諸葛光耀臉上的譏誚徹底凍住,嘴巴微張,像離水的魚。諸葛長青一屁股坐回椅子,手按在太陽穴上,指節泛白。那位方纔憤然離席的秦闌鳳竟不知何時又折返門口,一手攥着門框,指甲深深掐進木紋裏,眼神驚疑不定地掃過楚凌霄,又死死盯住自己大哥——她從未見過這個向來倨傲冷硬的兄長,此刻額角滲出豆大汗珠,呼吸急促得如同剛跑完十裏山路。
諸葛流年忽然轉身,大步衝向堂屋西側博古架。衆人只見他掀開一幅《寒江獨釣圖》軸畫,露出後面暗格,雙手探入,再抽出時已捧着一隻烏沉沉的紫檀匣。匣蓋掀開,內裏鋪着墨色絨布,靜靜臥着三隻青釉小瓶,瓶身無字,只在頸處刻着一道蜿蜒如龍的淺痕。
“這是……最後一罈。”諸葛流年聲音沙啞,將最左邊那隻瓶子捧至楚凌霄面前,瓶身微涼,釉光幽暗,“鷹爪藤用盡了,老鴉口那道裂隙,去年塌了。這三瓶,是我留着……等一個人。”
楚凌霄沒接,只盯着瓶身上那道龍形刻痕看了三秒,忽而笑了:“你等的人,早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我不過是借了他的名號,來討一杯酒喝。”
他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孔龍閃電般閃身而出,再回來時,手中拎着半昏迷的阿蘭——她不知何時醒了,跌在門檻外,手裏還死死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臉頰上沾着碎屑,眼睛卻睜得極大,直勾勾盯着那三隻青釉瓶,嘴脣無聲翕動,彷彿看見什麼不可言說的聖物。
“小櫻……”她忽然喃喃出聲,聲音細若遊絲,“小櫻說……龍紋瓶……是祖師爺的信物……”
飯廳裏空氣驟然凝滯。
諸葛紅鸞霍然起身,目光如電射向阿蘭,又猛地轉向楚凌霄:“她……她知道小櫻?”
楚凌霄終於伸手,接過那隻青釉瓶。指尖拂過冰涼釉面,摩挲着那道龍紋,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他旋開瓶塞,沒有聞,沒有嘗,只將瓶口微微傾斜,一滴琥珀色的液體無聲墜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那痕跡竟未立刻散開,而是緩緩聚攏,凝成一條細若髮絲的、微微扭動的金色遊絲,在衆人屏息注視下,倏然鑽入磚縫,消失不見。
“蠱引。”楚凌霄收回瓶子,蓋好塞子,語氣平淡如常,“不是酒,是‘伏龍引’。你們家祖上,怕是跟苗疆‘盤螭寨’打過交道。這酒裏養的,從來不是藥力,是‘蟄龍’。”
“盤螭寨”三字出口,諸葛流年膝蓋一軟,竟又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他肩膀劇烈起伏,再抬頭時,眼角已沁出血絲:“霄爺……您真是盤螭寨的人?”
“我不是。”楚凌霄搖頭,目光掃過衆人驚駭欲絕的臉,“但我師父是。他臨終前,把這瓶‘伏龍引’交給我,讓我來齊州找一個叫諸葛流年的人,問他一句——當年答應替盤螭寨守山十年,換三枚‘蛻骨丹’救寨中百名染瘴幼童,如今丹已服下,人卻失約五年,是忘了,還是……不敢回來?”
死寂。
連阿蘭的呼吸都停了。
諸葛流年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裏滾出破碎的嗬嗬聲。半晌,他猛地撕開左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暗紅色印記:三條糾纏的螭龍,首尾相銜,盤繞成環,環心一點硃砂,早已褪成黯淡褐斑。
“我……”他嘶聲道,“我守滿了十年!可第五年上,寨中來了個黑袍人,說寨主叛寨投敵,帶人血洗盤螭坳……我拼死護住三十六個孩子突圍,可那黑袍人追到老鴉口,一刀劈開鷹爪藤根……他說……他說師父沒死,是故意放他進寨,拿百條性命,換我這條苟活的命!”
楚凌霄眸光驟然轉寒,如萬載玄冰乍裂。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前,單手扼住諸葛流年咽喉,將人狠狠摜在博古架上!紫檀木架轟然震顫,瓷瓶叮噹作響,那幅《寒江獨釣圖》嘩啦滑落,露出後面斑駁牆皮——牆皮之下,竟嵌着半截鏽跡斑斑的青銅劍柄,劍身沒入牆體,只餘七寸,劍格處蝕刻的蟠螭紋,與諸葛流年臂上烙印一模一樣!
“誰告訴你的?”楚凌霄聲音低得如同地獄刮來的陰風,“那個黑袍人,左耳垂缺了一角,右腕戴着一串人牙串?”
諸葛流年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只剩死灰。
“他……他……”他艱難喘息,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他……說他叫……‘守門人’……”
楚凌霄扼着他喉嚨的手指,緩緩鬆開。
他退後半步,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白絲帕,仔細擦淨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緩慢,姿態優雅,彷彿剛纔扼住的不是人的咽喉,而是一截朽木。
“守門人……”他重複一遍,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他還活着?”
無人敢應。
楚凌霄不再看癱軟在地的諸葛流年,轉身走向阿蘭,俯身,輕輕拍了拍她驚惶的小臉:“怕什麼?你家小櫻姑娘,現在正坐在涼城北站咖啡館裏,啃着巧克力蛋糕,等你過去蹭WiFi呢。”
阿蘭怔住,眼淚啪嗒砸在桂花糕上。
楚凌霄直起身,目光掃過諸葛長青慘白的臉,掃過諸葛紅鸞震驚的眼神,最後落在那三隻青釉瓶上:“這酒,我帶走兩瓶。剩下那一瓶……”他頓了頓,指尖在瓶身龍紋上輕輕一點,“留給諸葛光輝。告訴他,他娘當年爲護住那三十六個孩子,親手剜出自己右眼,塞進鷹爪藤根裏當引子——那眼珠子,現在還活着,在瓶底遊着呢。”
說完,他轉身便走,黑色風衣下襬在門檻處劃出一道利落弧線。
“霄爺!”諸葛長青嘶聲喊住他,聲音劈裂,“那……那盤螭寨……還有人活着嗎?”
楚凌霄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散入初冬微涼的空氣裏:
“活着的,都在等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得先從你諸葛家的地窖裏,把三十年前被你爹親手釘進棺材的‘守門人’屍首,拖出來問一問。”
門外,一輛黑色越野車靜靜候着。孔龍拉開車門,楚凌霄坐進後座,阿蘭抱着那隻青釉瓶,亦步亦趨跟上。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莊園裏所有僵立的身影與死寂。
車子啓動,碾過門前碎石路,發出沙沙輕響。
副駕上,孔龍低聲問:“少爺,真去北站接小櫻?”
楚凌霄閉目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悄然夾着一片薄如蟬翼的暗金色鱗片——鱗片邊緣鋒利如刀,內裏隱隱透出流動的血絲。他指尖微一用力,鱗片無聲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不。”他睜開眼,眸底寒光凜冽如刃,“去涼城警備區。告訴他們,齊州商會會長傅振邦,今早十點,從他辦公室保險櫃裏取走的那本‘赤鱗賬簿’,第一頁第三行,寫着‘盤螭坳血案,主謀:諸葛長青’。”
孔龍瞳孔驟然收縮。
楚凌霄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山影,聲音平靜無波:“順便,把阿蘭送去北站。讓她告訴小櫻——龍紋瓶開了,伏龍引醒了,該收網了。”
越野車加速,衝下盤山公路,匯入城市奔流的車河。
而在諸葛山莊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後,諸葛流年仍跪在青磚地上,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肩膀無聲聳動。諸葛長青呆立原地,手中酒杯早已捏得粉碎,瓷片深深扎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滴答答,落在那幅掉落的《寒江獨釣圖》上,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畫中孤舟老翁垂釣的江面,不知何時,竟浮起一縷極淡、極細的金線,蜿蜒遊動,如活物般,悄然纏上釣竿末端——那釣竿,正指向畫外,指向楚凌霄離去的方向。
與此同時,涼城北站咖啡館靠窗位置,小櫻正慢條斯理地用銀叉戳着蛋糕上最後一顆草莓。她忽然抬起眼,望向窗外駛過的黑色越野車,脣角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指尖輕輕一彈,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美式咖啡表面,一圈細微漣漪無聲盪開,漣漪中心,一枚暗金色的鱗片,正緩緩沉入深褐色的液體底部,隱沒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