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晨時候, 宿寒宮的宮人們都已開始晨起做活了,大殿內, 燕明卿正坐在上首,旁邊站着林白鹿與段成玉兩人,他看着下方站着的桂嬤嬤, 語氣有些沉沉, 道:“我聽說, 嬤嬤前些日子去見了父皇?”
桂嬤嬤心裏咯噔一下, 俯首道:“是,奴婢是去了……”
燕明卿看着她的目光倏然凌厲, 口中卻不緊不慢問道:“嬤嬤說了什麼?”
桂嬤嬤聽他的語氣, 便知道這是有怪責的意思,立即跪下去, 道:“殿下息怒,原是奴婢的錯, 不該自作主張去求見皇上, 往後再不敢了。”
她是燕明卿的乳孃, 地位本就不同一般的宮人, 燕明卿心中雖是不悅,卻也不能真將她如何, 他站起身, 親自將桂嬤嬤扶起來,道:“希望嬤嬤能記住今日的話。”
他的語氣裏沒什麼情緒,道:“嬤嬤在宿寒宮中這麼多年, 盡心盡力,我亦看在眼裏,只是有一樁事情,林白鹿與段成玉都知道,希望嬤嬤也能記得。”
說到這裏,他鬆開扶着桂嬤嬤的手臂,站直了些,道:“我的事情,除了我以外,誰說了都不算,父皇亦是如此,嬤嬤明白了嗎?”
燕明卿的聲音雖然輕描淡寫,但是那股氣勢卻幾乎要壓得桂嬤嬤喘不過氣來,她點點頭,聲音裏有着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奴婢記下了……”
燕明卿這才淡淡道:“嬤嬤知道就好,以後也就不必我來提醒你了。”
這意思是,若有再犯,就可以滾出宿寒宮了。
今日難得天晴,再加上數日來的糾結之事解決了,秦雪衣的心情頗好,她坐在妝臺前,宮婢正在替她梳頭妝扮。
因着秦雪衣昨夜匆匆來的,未帶換洗的衣裳,郡主冠服今日是不能穿了,所以燕明卿出去時便吩咐了宮婢,將她從前的衣裳找出來先給秦雪衣穿着。
燕明卿素來是喜穿深色,平日裏的衣服都是以藏青,深青色,藏藍色居多,秦雪衣年紀小些,面嫩,穿上身之後就彷彿是偷穿了大人的衣物似的,不大合適。
綠玉取來了一件玉紅色的刺繡交領小袖上衣,上面繡着喜慶的月桂兔,頗是可愛,深黛色的八寶奔兔妝花織金紗襴裙,穿在秦雪衣身上,十分活潑討喜。
她扯了扯袖子上那圓乎乎的白兔子,驚訝道:“卿卿還穿過這種色兒的衣裳?”
綠玉聽她親密地喚長公主爲卿卿,不由掩口輕笑,道:“殿下倒是沒穿過,是從前司衣局那邊做好了送來的,嬤嬤一看就知道殿下不喜這種的,便叫咱們給收起來了,如今給郡主穿,正正好。”
秦雪衣想象了一下燕明卿穿這種色澤鮮豔的衣裳,應該也是頗爲好看的,正在這時,身後的宮婢們紛紛行禮,卻是燕明卿回來了。
因着綠玉在替秦雪衣挽發,她沒法動,只能透過面前的菱花銅鏡向燕明卿使眼色,問道:“你一早去哪裏了?”
燕明卿淡淡道:“去處理一些事情。”
她昨夜難得睡個好覺,一夜無夢,只是早上醒得很準時,燕明卿道:“稍後我要去上書房,會派段成玉送你回翠濃宮。”
秦雪衣扶了扶髮間的珠花,疑惑道:“上書房,是你讀書的地方嗎?”
“嗯,”燕明卿頓了頓,忽然問道:“你要一起去嗎?”
“咦?”秦雪衣驚訝地睜大眼,轉過頭來看他,詫異道:“我也能去嗎?”
燕明卿也是剛剛纔想起這個提議,但見秦雪衣感興趣,便道:“你若想去,自然可以。”
秦雪衣對於讀書不感興趣,但是她對於燕明卿是怎麼讀書的很感興趣啊,立即欣然答允下來。
燕明卿見她確實想去,便真的帶着她一起去了上書房,把在上書房值守的宮人們驚掉了一地的下巴,同樣驚訝的,還有太傅劉錦城。
劉錦城今年六十有一,從前先帝尚在位的時候,他便是翰林大學士,專門爲先帝及皇子侍講,同時也是崇光帝的太傅,後來崇光帝登基,劉錦城也到了乞骸骨的年紀,便告老還鄉了。
待燕明卿出生之後,崇光帝又特意派了人去劉錦城故裏,將他再次請回來,教導燕明卿讀書。
燕明卿自小聰慧敏學,劉錦城極是愛才,並不計較他的女兒身份,盡心盡力教導,今日見他帶了長樂郡主秦雪衣來,雖然驚訝,但是什麼也沒說,笑着請她坐下來,挼了一把鬍鬚,道:“說起來,你的父親,從前也算是我半個學生呢。”
秦雪衣怔了一下,她只知道自己這原身父母皆是早亡,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跟她提起她的父親。
秦雪衣忍不住心虛地摳着裙襬的刺繡,老老實實道:“我已不記得了。”
聞言,劉錦城面上的笑意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惋惜,他嘆了一口氣,道:“你父親他……”
話沒說完,便搖了搖頭,正在這時,外面有一個宮人進來,俯首垂手行禮道:“劉大人。”
劉錦城認出他是小皇子燕涿的貼身太監,便問道:“小殿下呢?”
那宮人道:“小殿下一早起來,便說腹疼難忍,今日恐怕是來不了了,特意讓奴纔來告個假。”
劉錦城眉頭微皺,道:“皇後孃娘知道此事嗎?”
宮人支吾道:“已、已派人去通稟娘娘了……”
劉錦城頓時心知肚明,小皇子燕涿不似燕明卿,性情頗是頑劣,且不好讀書,每每上課上到一半,他便要想個法子溜走,久而久之,劉錦城看見他便覺得頭痛,恨鐵不成鋼,再看燕明卿,更加扼腕不已。
他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想着,若長公主爲男兒身,哪裏還有小皇子什麼事情啊?可惜啊可惜,天不遂人願……
今日小皇子不來,劉錦城倒也沒說什麼,那宮人見糊弄過去了,頓時如釋重負,大鬆了一口氣,連忙退出去了。
秦雪衣與燕明卿左右分坐,劉錦城想了想,道:“下官今日先給殿下繼續講大戴禮記一書,然後再給郡主講學。”
“天下有道,則君子欣然以交同,天下無道,則衡言不革,諸侯不聽,則不幹其土……”
秦雪衣發誓,從頭到尾,她真的一個字都聽不懂,或許這就是一個現代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了。
劉太傅很是耐心,逐字逐字慢慢地講解着,秦雪衣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暈暈乎乎,最後無意識地打了一個呵欠。
然而打完呵欠之後她立刻就清醒過來,原本發矇的腦子也變得清明瞭許多,一抬眼就看見劉太傅與燕明卿正在看着自己,秦雪衣的臉唰地通紅無比,宛如煮熟的蝦子,那一刻,她恨不得直接鑽到地縫裏面去。
她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雖然聽不懂,卻應該對師長保持尊重的態度,剛纔的舉動,實在是不像樣。
好在劉太傅看出來她的窘迫與懊惱,立即慈和地笑起來,解圍道:“看來郡主是等不及要聽下官替您講學了,不如殿下且先自己看看。”
燕明卿點點頭,道:“辛苦太傅了。”
劉太傅問秦雪衣道:“郡主開蒙時,讀了哪些書?”
秦雪衣想了想,搖頭道:“只學了寫字,沒讀多少書。”
她上輩子倒是讀了九年的書,可拿到這裏來也不管用啊。
劉太傅理解地點點頭,秦雪衣身爲郡主,自然不同於長公主燕明卿,讀得少,也是正常,他拿過宣筆,在紙上寫了一首詩,道:“今日下官就給郡主講這首詩。”
秦雪衣正探頭看着,外面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隨着小孩的啼哭抽噎之聲,緊接着,便是宮人的通報:“皇後孃娘駕到。”
劉太傅連忙放下筆,直起身來,秦雪衣抬頭望去,只見皇後上官氏款款邁入殿內,她手裏還牽着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娃娃,那女娃娃穿着嫣紅色的小襖子,頭頂扎着兩個小揪揪,臉蛋白嫩嫩的,頗是玉雪可愛。
她一見了秦雪衣,便驚喜地張大眼睛,鬆開皇後的手衝了過來,將秦雪衣一把抱住,親熱地叫道:“姐姐!”
秦雪衣被她抱了個滿懷,自然很是高興,把小糰子抱起放在腿上,小聲問道:“你怎麼來了啊?”
燕薄秋也學着她,壓低聲音道:“我跟着母後來送燕涿讀書的。”
她說着,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門口,秦雪衣看過去,只見小皇子滿臉眼淚,還吹着鼻涕泡,正被皇後拉着向劉太傅說話。
燕薄秋把小手掩在口邊,輕聲道:“他不想來讀書,還撒謊說肚子疼,叫母後發現了,訓了他一頓。”
皇後語帶歉意,對劉太傅道:“涿兒生性頑劣,若有不懂事之處,還請太傅多多包涵。”
她說着,便鬆開了拉着燕涿的手,蹲下身,道:“來,向太傅賠不是。”
燕涿哭得好不悽慘,抽抽噎噎道:“太、太傅……是、是我錯了……嗚嗚嗚……”
燕薄秋輕哼一聲,對秦雪衣道:“他撒謊呢,母後帶他來的時候,他就差沒在地上打滾兒了,如今做的這副樣兒,騙傻子呢。”
或許是不小心的,燕薄秋這次的話並沒有放低聲音,於是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皇後素來從容沉靜的面上,頭一次露出尷尬的意味來。
劉太傅輕咳一聲,擺了擺手,道:“皇後孃娘言重了,小殿下如今年紀還小,定不下心也是正常,讀書之事,不必着急,慢慢來便可。”
燕涿眼看今天是賴不掉了,漸漸止住了哭泣,被宮人引到書案後坐下,皇後見他乖乖聽了話,這才放下心來,衝燕薄秋招了招手,道:“秋秋,走吧。”
燕薄秋還坐在秦雪衣的懷裏,哪裏捨得走?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道:“母後,兒臣也想跟太傅一起讀書,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