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正在秦雪衣一頭霧水的時候, 崇光帝的震驚便轉爲了錯愕,他看了燕明卿一眼, 又看了秦雪衣一眼,滿臉都是費解的神色,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 對燕明卿道:“你剛剛說什麼?”
燕明卿又重複一遍道:“兒臣還未告訴她, 兒臣的身份。”
崇光帝這回聽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所以, 你們……”
他話未說完, 便看見秦雪衣的眼神,澄澈又透着幾分天真的茫然, 崇光帝頓時語塞,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崇光帝突然就明白了燕明卿今日爲何要來見他, 他想要恢復自己的身份, 正如他所說的, 他喜歡秦雪衣。
而秦雪衣, 在甚至不知道燕明卿的真實性別的情況下,便敢如此堅定地向他說, 她喜歡燕明卿。
崇光帝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什麼反應纔好, 他的心中的情緒由憤怒轉爲震驚和錯愕,此時卻恢復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想,實在是太巧了, 十幾年前,他愛上了蘇煙暝,十幾年後,他的兒子又愛上了蘇煙暝的女兒。
崇光帝下意識的想法竟然是,不愧是父子?
由於他久久沒有說話,燕明卿開口喚了一聲:“父皇?”
崇光帝猛地回過神來,輕咳一聲,道:“關於你的事情,朕日後自有安排。”
恢復身份並非小事,燕明卿自小被當做女兒養,所有人都以爲崇光帝只有燕涿一個皇子,如今突然又冒出來一個,還不知會在朝堂上引起多大的風波。
更何況,崇光帝並不敢確信燕明卿如今的病已經好了,雖說去年年底,了覺大師來宮中的時候曾經說過,燕明卿的病情會有好轉,但崇光帝還是不放心,至少要請他入宮再給燕明卿看過一次纔行。
茲事體大,還需緩緩圖之。
崇光帝話裏的意思,燕明卿立即聽出來了,他眉頭微皺,卻沒有再說什麼,倒是秦雪衣看這兩人如打啞謎一般,有些懵懵然。
她滿心疑惑,覺得崇光帝的反應未免也太……平淡了點?
就這麼輕輕放過了?
做足了心理準備的秦雪衣一時間竟然有點不習慣。
那邊崇光帝不知她所想,已經收拾好了心情,沉聲對燕明卿道:“朕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把人給朕叫來,朕要親自審問。”
燕明卿頷首,隨即對殿外提高聲音道:“來人,將她帶進來。”
正在這時,殿門被推開了,一個宮婢踉蹌着被推入了殿內,待看清楚她的模樣,秦雪衣愣住了:“胭脂?”
奇了怪了,從前她在翠濃宮住的時候,十天都不一定能見着德妃的貼身宮婢一次,最近怎麼三天兩頭見着她?
胭脂臉色蒼白,神色無比驚慌,待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崇光帝,她眼中的驚慌便轉爲了驚恐,甚至嘴脣都失去了血色,彷彿怕極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崇光帝眸光沉沉,居高臨下地望着她,道:“長公主說,你有事情要給朕交代,是什麼事情?”
胭脂的身子瑟瑟抖了起來,像是風中落葉一般,她顫聲道:“奴婢、奴婢……”
她支吾了半天,崇光帝都有些不耐了,眼中透出怒意,氣勢迫人,道:“快說!”
胭脂嚇得渾身一顫,連忙磕頭,快速地道:“是,是!是德妃娘娘,當年崔大人是因爲受了娘孃的慫恿,纔會、纔會設計陷害秦御史,令其下獄。”
崇光帝面色鐵青,道:“她是如何慫恿的?”
胭脂哆哆嗦嗦地道:“崔大人苦於不得升遷,派人來找娘娘,想請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娘娘便說……說,皇上愛慕秦夫人,若是……若是崔大人能促成此事,皇上必會對他另眼相看,升遷指日可待。”
“啪”的一聲脆響,筆架被狠狠砸在地上,七零八碎,一枝紫毫蹦跳着滾到了秦雪衣的腳邊,她冷不防被嚇了一跳,燕明卿立即發覺了,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安撫似的捏了捏。
秦雪衣反握住他,轉頭去看胭脂,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顯然也被嚇得不輕,眼神驚懼。
顯而易見,德妃之前與秦雪衣說的那些話,果然是有問題的。
而直到現在,她纔算是真正明白了,爲什麼德妃這麼多年來一直不待見原來的秦雪衣。
崇光帝的手緊握成拳,冷冷地道:“繼續說!”
“是,是,”胭脂磕了一個頭,低聲道:“後來果然沒多久,秦御史就獲罪入獄了。”
崇光帝的臉色頓時難看無比,他上前一步,陰沉的目光緊緊盯着她,咬牙切齒地問道:“那後來呢?”
胭脂嚥了咽口水,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道:“後、後來,秦夫人就來宮裏見娘娘了,想求一求她幫忙。”
崇光帝的嘴脣動了動,負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他語氣艱澀道:“她……德妃沒有答應?”
“不,”胭脂垂着頭,手指下意識摳着地面的磚縫,有些緊張地道:“娘娘答應了。”
“放屁!”崇光帝甚至不惜破口大罵起來,眼中透出憤怒的光,他一貫的溫和在此刻都撕裂開來,宛如一頭髮怒的獅子,他勃然大怒道:“德妃沒有告訴朕!朕不知道她入過宮!”
胭脂嚇得一顫,額上都見了汗,她顫聲道:“可娘娘當時確實是答應了秦夫人的,但是第二日,秦御史就……”
崇光帝倏然明白過來,第二天,秦御史就死在了獄中。
蘇煙暝所有的希望就此斷絕了。
他最愛的女子,當時是如何心若死灰地投入了冰冷的水中?
斯人已逝,唯餘芳魂一縷,天人永隔。
崇光帝退了一步,撞到了御案,那張畫再次被碰得滑落下來,愴然落地,展開來,露出了女子溫柔靜美的臉,他立即反射性伸手去撿,看見那畫中的女子眼中仍舊笑意,眼角的硃砂痣上卻不知何時滴落了一點水跡,暈染開來,宛如血淚一般。
崇光帝的身形頓時僵住,沒有再繼續動作,而是慢慢地直起身來,手指緊握成拳,他猛地轉過身,朝着殿門快速奔了出去。
“皇上!”
門外傳來了宮人的疾呼聲,帝王的背影卻已隱入在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見了。
殿內一時間靜默無比,秦雪衣蹲下|身去,輕輕拾起了地上的那張畫像,撣去了上面沾着的輕塵,她舉着畫像,仔細打量着,畫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裳,容貌柔美,眉目間透着驚人的熟悉。
那是秦雪衣每日梳妝時,在鏡中都能看見的臉,她喃喃道:“這是……我娘?”
“是,”燕明卿低頭看了畫像一眼,又看了秦雪衣一眼,不得不說,他父皇雖然於政事一竅不通,在作畫上確實十分厲害,畫像上的人神韻十足,容貌與秦雪衣相似,二者的氣質卻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道:“你與你娘長得像。”
秦雪衣點點頭,不知爲何,她心中總覺得有些梗,好像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似的,她只好把畫慢慢捲了起來,不敢再看。
她的心裏複雜無比,一方面,她上輩子是一個孤兒,打小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而且,她是穿越過來的,從感情上,她並不認爲原身的母親和她有什麼關係,因爲她們從未相處過。
可另一方面,蘇煙暝逝世的時候,真正的秦雪衣還那麼小,恐怕也早已經不記得她了。
這個世間,除了一個愛着她的崇光帝,和一個恨着她的德妃,也再無一人真正記得蘇煙暝了。
秦雪衣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並不是傷心,只覺得有些難過,她摸了摸那捲畫軸,忽然問道:“她的墓在哪裏?”
燕明卿道:“我明日派人去查一查。”
他伸手摸着秦雪衣的頭,溫聲問道:“你想去見見她嗎?”
“嗯,”秦雪衣點點頭,她想,反正她從前也是沒有母親的,如果現在多一個,也挺好的。
燕明卿輕輕答應一聲,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宮婢,胭脂的額上仍舊有汗,面孔蒼白,兩眼放空,神色有些茫然,待發覺一個人停在自己面前,她立即回過神來,看清楚那人是燕明卿,頓時宛如見了惡鬼似的往後退去,眼中還透着滿滿的驚懼和慌張。
燕明卿俯下|身,冷冷地注視着她,道:“回你的主子那裏去吧,這裏用不上你了。”
胭脂渾身一抖,她沒什麼血色的嘴脣緊張地蠕動了一下,顫聲道:“是、是,奴婢明白。”
燕明卿拉起秦雪衣,離開了養心殿,過了好一陣,胭脂才爬起身來,她的腿有些軟,不知是怕的還是因爲跪得太久,她喫力地站起身,步伐不穩地往外走去。
纔出了養心殿,她欲往前走,卻聽見一個聲音冷不丁自身後傳來:“胭脂姑娘要往哪兒去?”
胭脂嚇了一跳,差點跌坐在地上,她立即轉過身,往聲音來處看去,只見一個人慢慢地從陰影中走出來,銀色的月光灑落在他身上。
那人生了一張英俊的臉,身上穿着侍衛的服侍,一雙眼睛似笑非笑,胭脂嚥了咽口水:“段、段侍衛怎麼還在?”
段成玉笑吟吟道:“在下聽候了主子的吩咐,在這裏等候着胭脂姑娘。”
胭脂的臉色一僵,緊張道:“等、等我做什麼?”
段成玉抱着雙臂,語氣輕鬆道:“主子臨走時吩咐了,讓在下送胭脂姑娘回你主子那兒去。”
胭脂聲音艱澀道:“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走過去。”
她說完,轉身急急往前走去,豈料段成玉的聲音再次傳來,透着懶洋洋的意味:“胭脂姑娘,您走錯方向了,這邊。”
胭脂的腳步倏然就頓住,她整個人彷彿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似的,連步子都無法邁動了。
而段成玉指着的那個方向,並不是翠濃宮。
作者有話要說: 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