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邊寧朔見到是懸崖也不氣餒。
早有準備似的從靈袋中取出勾爪和繩索。
那些勾爪形制奇怪,恰好能安在雙手雙腳上,明顯就是特地製造。
“這就有意思了呀。”
方常看着寧朔沿着懸...
天寶峯開山節的鑼鼓聲在正午時分達到最盛。
千人煉丹的甲區,丹爐列陣如林,青煙嫋嫋升騰,紫氣自爐口盤旋而上,凝而不散,隱隱結成丹雲之象——這已是丹霞派近百年未見的鼎盛氣象。乙區雖略顯雜亂,卻也井然有序,各路散修手持藥杵、掐訣控火,面色肅然,不敢怠慢半分。靈丹賞會,不單是比技藝,更是比道心、比底蘊、比宗門氣運。
可就在這萬爐齊鳴、丹香盈野之際,一道極細極銳的嗡鳴,忽自湖面方向刺來。
不是劍嘯,不是符音,更非獸吼。
是蟲翅振顫之聲。
極輕,卻穿透力極強,彷彿一根銀針,猝然扎進所有修士耳膜深處——連正在調息控火的第七境執事都猛地一顫,指尖火苗倏然跳動三寸,險些爆爐。
遊鳶正倚着醉花水榭的朱漆欄杆,指尖捻着一枚剝好的蓮子,聽見那聲,指腹一頓,蓮子滾落掌心,未及接住,已悄然墜入湖中。
“咕咚。”
水面漣漪微漾。
她垂眸,瞳孔裏映出自己倒影,又似穿透倒影,望見湖底——那裏本該只有青苔、碎石、幾尾銀鱗小魚……可此刻,一縷蛛網般的青黑絲線,正從水底巖縫裏緩緩探出,如活物般向上浮升,末端微微蜷曲,似在嗅探。
阿蘇坐在她身側,嘴裏還含着半塊桂花糕,忽然嗆咳一聲,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嗚咽的悶響。她左手猛地按住右胸,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裏。
遊鳶側首,目光落在她胸口——那裏衣襟平整,可阿蘇頸側皮膚下,赫然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痕,正順着鎖骨蜿蜒而上,直抵耳後。
“……你中蠱了。”遊鳶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琉璃。
阿蘇沒答話,只是慢慢吞下糕點,喉結滾動,嘴角還沾着一點糖霜。她抬眼,綠瞳幽深如古井:“不是我中蠱……是他。”
遊鳶眉心一蹙:“李曦河?”
阿蘇點頭,指尖鬆開胸口,卻將袖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手腕內側——那裏,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斑點正微微搏動,像一顆微縮的心臟。
“她逃回來時,蠱毒已隨血氣滲入地脈。丹霞派護山大陣佈於山體主脈,她落地那一瞬,蠱蟲便借她殘餘氣息,反向溯流,鑽進了陣眼‘玄牝竅’。”
遊鳶瞳孔驟縮。
玄牝竅——丹霞派千年丹脈之根,乃地火、靈泉、龍髓三氣交匯之所,更是整座天寶峯靈氣運轉的核心樞紐。若此竅被污,輕則丹爐失衡、藥性錯亂;重則靈脈逆衝,千爐齊爆,整座仙山將在三息之內化爲焦土。
“你早知道。”遊鳶聲音冷了下來。
阿蘇舔掉嘴角糖霜,舌尖微紅:“昨夜她闖入我設的幻瘴林,我本可當場絞殺。但我留了她一口氣——她得活着回去,讓王伊親眼看見蠱毒蔓延,再親手喂下第一顆化蠱丹。”
“然後呢?等王伊發現解不了,再請更高階的長老出手?”
“不。”阿蘇搖頭,綠瞳映着湖光,幽光浮動,“她不會請。她會壓。她要開山節圓滿,要丹霞派面子不墮,要她自己的政績不毀。所以她會把所有異常,統統歸咎於‘意外’、‘偶發’、‘弟子不謹’……甚至,歸咎於你。”
遊鳶冷笑:“我?”
“對。”阿蘇終於轉過頭,直視她,“你昨日在四天祕境舊址採藥,恰好與李曦河‘偶遇’;你救過她一次,又在她重傷瀕死時,‘恰巧’現身引路;你給她服下的那枚‘安神定魄丸’,藥渣裏摻了半錢‘引魂藤’粉——此物無毒,卻能令蠱蟲誤判宿主命格,加速其寄生速度。”
遊鳶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聲:“……你連我什麼時候給的藥,都算得清清楚楚。”
“蠱蟲認主。”阿蘇淡淡道,“它爬過誰的手,咬過誰的腕,吸過誰的血,我都看得見。”
湖面風起,吹動阿蘇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點極淡的硃砂痣——那痣形如蝌蚪,尾尖微彎,正隨着她說話節奏,輕輕一跳。
遊鳶盯着那點痣,忽然伸手,食指在她眉心一點。
阿蘇渾身一僵,綠瞳瞬間收縮如針:“別碰……”
“怎麼?”遊鳶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怕我觸發什麼禁制?還是怕我……摸到你真身?”
阿蘇沒應,只低頭咬住下脣,脣色霎時褪盡。
遠處,天寶峯頂鐘聲轟然響起——巳時三刻,千爐丹成,金丹出世!
剎那間,甲區七百爐齊放毫光,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丹氣沖霄而起,在峯頂上空交織成一片浩蕩丹雲,雲中隱約有龍吟鳳唳之聲,竟凝出半尊丹鼎虛影!乙區雖遜色許多,亦有百餘爐結丹成功,丹香濃郁如霧,沁人心脾。
王伊立於峯頂觀禮臺,一身絳紫雲紋袍獵獵翻飛,臉上繃緊的線條終於鬆動半分,脣角微揚。
成了。
她贏了。
可就在此時——
“噗!”
一聲悶響,來自甲區第三排第七座丹爐。
爐蓋崩飛,爐膛內丹丸未凝,卻噴出一股墨黑濃煙,煙中裹着數十隻指甲蓋大小的黑甲蟲,振翅如刃,直撲鄰近丹爐!
“嘩啦!”鄰爐丹液潑濺,火勢失控,火舌猛然舔舐上方懸吊的靈泉引管——管壁應聲炸裂,冰涼靈泉傾瀉而下,澆在熾熱爐膛上,頓時蒸騰起大片慘白水汽!
水汽瀰漫中,更多黑蟲自煙塵裏破出,有的撞上丹爐,爐身竟如蠟般軟化凹陷;有的掠過修士手臂,那人肌膚立刻浮起青黑紋路,雙目翻白,撲通栽倒!
“蠱蟲!是李曦河帶進來的蠱蟲!!”有人嘶吼。
“快封陣!封玄牝竅!!”
可喊聲剛起,天寶峯山腰處,一座不起眼的丹爐旁,一名負責巡檢的雜役突然捂住喉嚨,嗬嗬作響,脖頸皮膚下凸起數個硬塊,急速遊走——他驚恐回頭,正對上王伊凌厲目光,嘴脣翕動,卻只吐出一口黑血,倒地抽搐。
王伊臉色鐵青,袖中手指掐訣,欲召護山大陣鎮壓。
可指尖靈光剛亮,腳下大地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咚。
如心臟搏動。
緊接着,第二聲。
咚。
第三聲。
整座天寶峯,開始隨這搏動,微微震顫。
山石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青黑霧氣;丹爐爐壁上,浮現蛛網狀裂紋;連那剛剛凝成的丹雲虛影,邊緣也開始潰散、扭曲,竟隱隱顯出一張痛苦人臉輪廓!
“玄牝竅……破了。”王伊聲音嘶啞,第一次露出真正恐懼。
她猛地抬頭,望向醉花水榭方向。
視線穿過三百丈湖面、兩座廊橋、三片垂柳——精準落在遊鳶身上。
遊鳶正抬手,將一枚青玉丹瓶遞給身旁一位面色發青的散修:“快服下,三息內可止蠱毒蔓延。”
那散修顫抖着接過,尚未吞服,遊鳶已轉身,朝阿蘇伸出手:“走吧,妹妹。戲看完了,該去收賬了。”
阿蘇沒接她的手,自己站起身,裙裾拂過石凳,留下半枚啃剩的桂花糕。
遊鳶笑了笑,也不在意,只抬步欲行。
身後,醉花水榭的議論聲卻陡然拔高:
“剛纔那丹瓶……是韋東先生給的!”
“他怎知此蠱?!”
“韋東先生說此蠱名‘蝕心蛛’,源自南疆古墓,早已絕跡百年!”
“可他連解法都備好了!三味主藥,兩味輔料,連火候時辰都標得清清楚楚!”
遊鳶腳步微頓。
阿蘇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她耳中:“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你早把解方,刻在了我送你的那枚‘鎮魂珏’內側。”
遊鳶側眸,阿蘇正望着她,綠瞳澄澈如初,卻再無半分稚氣。
“你早就猜到,我會用李曦河做引子,借她之手,把蠱毒種進玄牝竅。”阿蘇輕聲道,“所以你提前備好解方,又故意讓王伊看見你救人——你讓她以爲,你是來補漏的,不是來拆臺的。”
“可你沒算錯一點。”遊鳶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沒算到,我今日,本就沒打算救人。”
阿蘇睫毛顫了顫。
“我救的,從來不是他們。”遊鳶抬手,指向遠處混亂的天寶峯,“我救的,是你。”
阿蘇怔住。
遊鳶已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如劍:“蝕心蛛,以情絲爲引,以恨意爲食。你種蠱時,心裏想着誰?”
阿蘇沒答。
湖風捲起她鬢邊碎髮,露出耳後那道青痕——此刻,竟已悄然退去半寸。
遊鳶走出十步,忽又停步,未回頭:“賭約,你贏了。”
阿蘇心頭一跳。
“但抓胸……不必了。”遊鳶聲音散在風裏,“我信你。”
阿蘇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撫過耳後,那裏皮膚微燙。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伏在遊鳶肩頭,嗅着她髮間清苦藥香,喃喃問:“若我真是蠱,你會不會……把我燒了?”
遊鳶當時只摸了摸她的頭,答:“燒了多可惜。養着,當護身符。”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不是蠱,是餌;知道她不是傀儡,是棋;知道她所有算計、所有僞裝、所有綠瞳裏的冷光,都不過是層層疊疊的繭。
而她,始終沒掀開。
天寶峯上,鐘聲亂響,警訊淒厲。
王伊的身影已消失在峯頂,想必正拼死鎮壓玄牝竅——可蝕心蛛一旦紮根,便如附骨之疽,非得剜去腐肉,再以純陽真火煅燒三日三夜,方能淨盡。而此刻開山節未畢,千人煉丹尚未收官,丹霞派絕不敢自斷根基,更不敢當衆承認宗門核心已被蛀空。
這一局,王伊輸得徹徹底底。
而醉花水榭的散修們,正圍着遊鳶留下的那張藥方,爭相傳抄,字字如金。
阿蘇慢慢拾起石桌上那半枚桂花糕,指尖捏碎,甜膩粉末簌簌落下。
她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的笑。
原來……騙人最累的,不是編謊,而是等着別人拆穿,卻遲遲不來。
湖面風大,吹得她裙襬翻飛,像一面小小的、綠色的旗。
她仰起臉,望向天寶峯頂那片潰散的丹雲。
雲層深處,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線,正悄然織就——那是遊鳶昨夜埋下的最後一味藥引:金蠶絲。
蝕心蛛畏金。
而金蠶絲,需以至誠之心溫養三年,方得一線。
阿蘇閉了閉眼。
原來她早把解藥,熬進了時間裏。
不是給她,是給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