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伊聽完寧朔的彙報也是忍不住捂住腦袋,面露惱色。
本來這件事只要她在開山節公佈優化好的新丹方,然後以勢壓人,強行將新丹方的所有權攬在自己手裏就行了。
有丹霞派作爲權威的背景,她作爲外事...
柳樹澤的霧氣被觀音法相的紫光撕開一道豁口,月光如銀汞傾瀉而下,澆在阿蘇裸露的肩頭。那抹吊帶抹胸早被蠱毒蝕出鋸齒狀的裂口,邊緣焦黑蜷曲,像燒盡的蝶翼。她渾身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方常指尖正按在她左肋貫穿傷上——那裏皮肉翻卷,焦糊味混着腥甜,在兩人緊貼的呼吸間反覆蒸騰。
“疼?”方常問,聲音低得幾乎融進沼澤水聲。
阿蘇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可眼淚早把睫毛黏成一簇簇溼漉漉的刷子,順着顴骨往下淌,在泥濘裏砸出細小的坑。
方常卻忽然鬆開手,反手一扯自己青袍下襬。布帛撕裂聲清脆,他將半幅衣料裹住她右肩撞傷處,動作粗糲得近乎兇狠,可纏繞時指腹卻極輕地避開了潰爛的皮肉邊緣。“丹霞派的人,”他目光掃過半空,“留一個活口。”
話音未落,天上那尊淫糜觀音法相突然塌陷——不是潰散,而是向內坍縮,如墨滴入水,層層疊疊的蓮瓣、瓔珞、垂眸慈悲相盡數收束成一點幽紫,倏然墜入方常後心。他脊背一震,青袍無風自動,袍角獵獵翻卷如招魂幡。而與此同時,豐青陰屍懸浮半空,周身星辰光輝驟然暴漲,八顆虛幻星子自他足下升騰,呈北鬥之勢旋轉,星光如針,無聲刺入兩名丹霞派修士的丹田。
“噗!”左邊執事喉頭一甜,丹霞氣瞬間黯淡三分,指尖光絲“啪”地繃斷。
右邊執事怒喝一聲,抬手欲召霞光護體,可指尖剛亮起青碧微光,腳下沼澤忽如沸水翻湧!無數蒼白手臂破泥而出——是先前被阿蘇棄在柳根下的蝦籠蟹簍裏爬出的屍傀!它們指甲烏黑,眼窩空洞,十指卻精準摳進執事腳踝,腐臭的泥漿順着褲管灌入。執事驚駭低頭,只見那些屍傀脖頸處皆嵌着一枚暗金小錠,正是竹排上莫名多出的那枚,此刻正隨屍傀脈動微微搏動,像一顆顆被強行縫進血肉的心臟。
“哥……”阿蘇仰起臉,嘴脣乾裂出血口,“我……我沒放它們出來……”
方常沒答話,只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拽。豐青陰屍雙掌合十,北鬥星輝驟然聚攏,化作一道紫芒貫入阿蘇眉心。她眼前一黑,又猛地亮起——不是視覺,是神識被強行撐開。剎那間,柳樹澤每一寸淤泥的蠕動、每一片柳葉背面的蟲卵、甚至遠處竹排上殘留的兄妹體溫,都化作密密麻麻的絲線在她腦中交織成網。更深處,八具屍傀的脊椎裏,八縷極細的金線正與她心口蠱蟲的脈動同頻共振。
原來那金錠不是贈予,是錨點。
是方常早已埋下的伏筆。
李曦河終於色變,袖中滑出一枚赤紅符籙,咬破指尖就要催動。可豐青陰屍已瞬移至其身側,枯爪扣住他手腕。沒有雷霆萬鈞,只有一聲細微的“咔”,李曦河整條小臂軟軟垂下,符籙飄落泥中,瞬間被屍傀踩碎。
“你……你竟敢毀我丹霞宗弟子根基?!”李曦河嘶吼,嘴角溢血。
方常終於開口,聲音平直如尺:“丹霞宗第三境以下修士,若非親見妖物食人,不得擅離山門百裏。你昨夜在破廟截殺阿蘇,越界三十七裏——按《寧州仙律》第七條,當廢去三成功力,押迴天寶峯候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曦河腰間晃盪的銀鈴,“至於這引蠱鈴……誰給你的膽子,用七階蠱器,對付一個連蠱身都未穩固的十二歲女童?”
李曦河渾身一僵。那銀鈴本是花念之所賜,可此刻被點破,便是坐實勾結外道。他猛地抬頭,正對上方常俯視的眼——那瞳孔深處,竟浮着兩粒微不可察的紫星,正緩緩旋轉。
“你……你不是屍傀主人……你是……”他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豐青陰屍五指收緊,李曦河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眼白迅速充血。
阿蘇卻突然抓住方常手腕:“別殺他!”
方常垂眸。
她仰着臉,淚水未乾,可綠色瞳孔裏有東西在燃燒:“他……他銀鈴裏養的蠱,和我身上的一樣……都是‘青蚨’。只是他養的是幼蟲,我身上是成蟲……”她喘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摳進方常腕骨,“哥,青蚨蠱母……只認一個宿主。可它現在……在我身體裏跳得這麼快,是因爲……因爲感應到了另一隻母蠱的氣息……就在他銀鈴裏……”
沼澤霎時死寂。連屍傀都停下了啃噬執事腳踝的動作,空洞眼窩齊齊轉向李曦河腰間。
方常眼神一凜,反手劈開李曦河衣襟。銀鈴墜地,鈴舌震顫,一股極淡的青氣嫋嫋升起,如活物般朝阿蘇飄來。她胸口蠱蟲驟然狂跳,皮膚下凸起數道蜿蜒鼓包,像有活蛇在皮下遊走。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按住心口,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
“青蚨認主,母蠱同命。”方常聲音沉如寒鐵,“李曦河,你盜取花念之祕藏的青蚨母蠱,妄圖以銀鈴爲牢馴化阿蘇體內成蟲——可惜,你漏算了一步。”他俯身拾起銀鈴,指尖拂過鈴身刻痕,“青蚨母蠱,需以處子精血飼餵三年,方能認主。你這鈴中幼蠱,血氣駁雜,分明是……強取他人精血煉成。”
李曦河臉色慘白如紙。
阿蘇卻突然笑了。那笑容極輕,混着血淚,卻奇異地讓人心頭髮顫:“哥……我懂了。它一直想跑……不是想逃開你……是想回到它本來的地方……”她艱難抬起手,指向李曦河,“它聞到味道了……那鈴鐺裏,有我孃的血。”
方常身形微震。
李曦河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眼神瘋狂:“胡說!你娘早死了!死在天寶峯後山!連屍骨都被野狗叼走了!”
“閉嘴!”方常一掌劈在李曦河天靈蓋。沒有骨骼碎裂聲,只有一道紫氣鑽入其頂門。李曦河全身抽搐,口中噴出大團青黑色穢物,落地即化爲無數細小青蚨,嗡鳴着撲向阿蘇。她不躲不閃,任由蠱蟲撞上額頭,竟如歸巢般消融於皮膚之下。她閉上眼,長睫劇烈顫動,再睜開時,綠眸深處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與李曦河鈴鐺同源的青光。
“娘……”她喃喃道,指尖撫過自己左肋貫穿傷,“原來這裏……纔是真正的‘蠱穴’。”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撕開自己左臂袖袍。小臂內側,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蛇——疤痕盡頭,赫然嵌着半枚暗金小錠,與竹排上那枚一模一樣。
“你娘當年,也是這麼找到我的。”他聲音沙啞,“她把最後半枚金錠,釘進了我骨頭裏。”
阿蘇怔怔望着那枚金錠,突然想起破廟初遇時,方常袖口滑落的剎那——那時她只覺得那疤痕猙獰,卻不知疤痕之下,是另一個人用命鑿出的路標。
遠處,丹霞派兩名執事已被屍傀拖入泥沼,只剩頭頂幾縷青煙。李曦河癱軟在地,銀鈴滾入積水,鈴舌猶自輕顫。月光下,阿蘇身上那些如燒傷般的猙獰疤痕,竟開始從心口位置,一寸寸褪色、平復,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珍珠光澤的肌膚。那過程緩慢而堅定,彷彿冬雪消融,春草破土。
“哥……”她輕輕拉住方常衣角,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我餓了。”
方常低頭看着她沾滿泥漿的小手,又瞥見她吊帶抹胸下露出的、正緩慢癒合的肋骨輪廓。他解下外袍,兜頭罩住她,寬大袍袖垂落,將她整個裹進青色陰影裏。
“先喫藥。”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素白瓷瓶,倒出三粒硃砂色丹丸。阿蘇張嘴含住,苦澀在舌尖炸開,可緊接着,一股暖流順喉而下,直抵心口。她驚訝地發現,那些躁動的蠱蟲竟溫順下來,如倦鳥歸林,靜靜蟄伏於血脈深處。
方常卻轉身走向李曦河,靴底踩碎銀鈴。鈴身崩裂的剎那,一道青影倏然射出——卻是條拇指粗的青蛇,鱗片泛着幽光,直撲阿蘇面門!豐青陰屍瞬息擋在前方,可那青蛇竟在半空陡然轉向,閃電般咬中方常頸側!
“哥!”阿蘇失聲。
方常卻紋絲不動。青蛇獠牙刺入皮膚,卻如撞上玄鐵,只留下兩點淺淺血痕。他反手捏住蛇頸,指尖紫氣繚繞,青蛇劇烈掙扎,鱗片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軀幹——那根本不是活物,而是無數青蚨蠱蟲以血肉爲基,臨時拼湊的傀儡!
“花念之的手筆。”方常冷笑,掌心紫氣爆發。青蛇炸成漫天青霧,霧氣中,一枚染血的玉簡悠悠飄落。
阿蘇搶步上前拾起。玉簡入手微涼,正面刻着“青蚨錄”三字,背面卻是一行小字:“癸卯年秋,寧州柳樹澤,取柳氏女嬰臍血,煉母蠱一爐。此子命格衝煞,唯青蚨可鎮。”
柳氏女嬰。
她指尖猛地一顫,玉簡差點滑落。
方常已蹲下身,用衣角擦淨她臉上泥污。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兩粒紫星悄然隱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靜:“你娘叫柳青梧,是天寶峯藥園的採藥師。她發現花念之偷煉青蚨蠱,便帶着尚在襁褓的你逃離。途中遭追殺,她把你藏進柳樹澤的空心柳幹,自己引開追兵……”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殘破的藍布,“這是她最後留下的。”
阿蘇接過布片。邊緣焦黑,上面用炭筆歪斜寫着幾個字:“阿蘇,莫怕。哥哥會來。”
字跡被水洇開,墨色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藍。
她忽然明白了爲何方常總穿青袍——那不是喜好,是守喪。青,是柳青梧採藥時最常系的頭巾顏色;是她臨終前,攥在手裏不肯鬆開的布角。
“哥……”她把臉埋進方常衣襟,肩膀無聲聳動,“我剛纔……真的以爲你要丟下我。”
方常手掌覆上她後腦,力道很重,像要將她按進自己骨血裏:“阿蘇,聽着。蠱身天人不是詛咒,是你娘留給你的刀。青蚨蠱母不是鎖鏈,是你娘爲你鍛的鞘。”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而我——是你娘託付的鞘匠。我的手不會抖,我的刀不會鈍。所以,永遠別在我面前,把自己當成待宰的牲口。”
阿蘇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方常耳後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彎如新月。她鬼使神差伸手觸去,指尖傳來溫熱的皮膚觸感。方常沒躲,只是喉結微動,任由她指尖描摹那道月牙。
遠處,柳樹澤的霧氣重新聚攏,溫柔地漫過兩人腳踝。一尾銀鱗小魚躍出水面,濺起細碎星光。阿蘇忽然想起什麼,從溼透的衣襟裏掏出那枚早該遺失的金錠——它竟完好無損,表面浮着一層極淡的青光,與她心口蠱蟲的搏動隱隱呼應。
“哥,”她攤開掌心,金錠在月光下流轉幽光,“它剛纔……在跳。”
方常凝視那枚金錠,許久,才緩緩道:“你娘留給你的,從來就不是一條生路。是兩條。”
他指尖輕點金錠中心,一點紫星浮現,與阿蘇心口的蠱蟲遙遙共鳴:“一條,是帶你迴天寶峯,討個公道。另一條……”他目光掃過沼澤深處,屍傀們正默默收拾殘局,將破碎的銀鈴、執事的佩劍一一拖入泥潭,“是讓你親手,把花念之的名字,從青蚨錄上……一筆勾銷。”
阿蘇握緊金錠,青光映亮她溼潤的綠眸。那光芒不再混沌,不再恐懼,像初春凍土裏,第一株倔強鑽出的嫩芽。
她輕輕點頭,下巴蹭過方常青袍袖口——那裏還沾着她方纔落下的淚痕,溼了一小片深色。
柳樹澤的霧氣愈發濃重,將兩人身影溫柔包裹。遠處竹排搖晃的餘波早已平息,唯有月光如練,靜靜鋪在沼澤之上,彷彿一條通往未知的、泛着微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