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峯,王伊府宅。
黑霧早就散去。
方常佔去了正中辦公桌的主位,手持着那有兩米多高的黑旗大纛,黑氣森森。
旗面有數個女子的扭曲面容,像是蛇一樣,向外湧動,想要逃出來。
“這...
遊鳶喉頭一緊,指尖幾乎要將那本邊角捲起的丹冊戳穿。紙頁邊緣早已被汗浸得發軟,墨跡在指腹下微微暈開,像一道無聲潰爛的傷口。她盯着王伊手中那張輕飄飄的丹方——薄如蟬翼,字跡清峻,藥性配伍層層遞進,火候節律暗合天時地脈,分明是《清淨道心》原方的筋骨,卻剔除了所有冗餘枝蔓,只留最鋒利、最不容辯駁的邏輯斷面。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方常抄了她,而是她抄錯了人。
不,更準確地說——是她抄了“未來”的自己。
那本被她當證據甩出來的手稿,確是遊一鳴長老親筆,確有推衍痕跡,確有試錯批註……可那些批註的墨色深淺、紙張泛黃程度、甚至某處藥名旁被指甲劃出的三道短痕,都和她昨夜偷偷謄抄時,照着丹霞房中那盞青玉燈下攤開的殘稿一模一樣。
她抄的,根本不是金豪長老早年隨筆。
而是丹霞尚未正式落筆、尚在草稿階段的初稿。
而這份初稿,此刻正躺在她袖中第三層暗袋裏,與她偷藏的另一枚未啓封的《鐵鱗玄霧丹》丹丸並排躺着——那是她昨夜潛入丹霞房間,在對方煉丹間隙翻檢書案所得。她本想用這枚丹丸佐證“方常剽竊他人成果”,卻忘了丹霞連丹爐火候都懶得調勻,偏生煉出的丹紋竟比宗門典籍所載更規整三分。
遊鳶後退半步,腳跟撞上青石階沿,發出一聲悶響。
人羣裏有人低笑。
“嘖,遊鳶師姐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怕不是心虛了?”
“噓——王伊真人來了,你瞎說什麼!”
王伊沒再看她,只把丹方往方常手裏一塞,指尖在紙角輕輕一捻,那頁紙便無聲無息地多出一道細如蛛絲的銀線,隱於墨跡之下,若非神識掃過,絕難察覺。
“方常。”王伊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竊語,“你若應下這場比試,我替你作證——此方非抄,乃自悟。且開山節前,我滄瀾山月汐真人已親驗其效,建木根鬚之下,魔種淨盡,焰色澄明。”
話音未落,遠處高臺之上忽有青光一閃。
衆人仰首,只見七仙崖方向,一道玄色身影踏雲而來,袍角翻飛如墨蝶振翅。雲鬢未亂,鏡片微反日光,正是月汐真人。她足下未停,徑直落於煉丹廣場東側高臺,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小鏡——正是陣眼古鏡之子鏡,鏡面幽光一閃,映出建木神樹井口半截根鬚泛起的淡青漣漪。
“我方纔已傳訊十二正道各宗執事。”月汐聲如清泉擊石,字字清晰,“《清淨道心》丹方,經滄瀾山、御靈宗、丹霞派三方聯合驗錄,確認爲方常道友獨創,藥理契合建木淨化之機,已錄入《淨魔》術法附錄,列爲首批推廣丹方。”
全場寂靜。
連風都停了一瞬。
遊鳶的手猛地一抖,那本手稿啪嗒掉在地上。
一頁紙被風掀開,露出背面一行極小的硃砂批註——是遊一鳴的字,但落款日期,赫然是昨日申時三刻。
而昨日申時三刻,遊一鳴正在七仙崖下,主持第三次建木根鬚淨化實驗。
他不可能在那時,寫下這本“早年隨筆”。
遊鳶膝蓋一軟,幾乎跪倒。
萬菲驚愕地捂住嘴,下意識看向王伊,卻見對方正垂眸整理袖口,脣角微揚,笑意涼薄如刃。
“所以——”王伊終於抬眼,目光掃過遊鳶慘白的臉,又掠過方常緊繃的下頜線,最後落在阿蘇身上,“遊鳶師姐,你還要比嗎?”
阿蘇站在方常身側半步之後,赤足踩在滾燙青石上,卻似渾然不覺。她歪着頭,翠綠瞳孔映着烈陽,像兩顆被曬暖的琉璃珠子。聽見問話,她忽然踮起腳尖,伸手從方常腰間解下一隻素白布囊——裏面是剛出爐的《鐵鱗玄霧丹》,丹氣未散,隱隱有鱗甲碎裂之聲。
她當着所有人面,解開布囊,倒出一枚丹丸。
丹色如霜,表面浮着細密銀紋,正是方常今晨所煉最後一爐。
阿蘇拇指指甲輕輕一劃,丹丸裂開,露出內裏三重丹紋——外圈呈漩渦狀,中圈環形嵌套,核心一點金芒,穩如胎心搏動。
“你看。”她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全場,“他煉的丹,紋路會呼吸。”
沒人說話。
連寧朔派那幾個倚在樹蔭下的高階弟子,也收起了漫不經心的姿態,齊刷刷盯住那枚裂開的丹丸。
丹紋確實在動。
極細微,卻確鑿無疑——外圈漩渦緩緩逆旋,中圈環紋隨之微脹微縮,核心金芒明明滅滅,頻率與建木井口根鬚泛起的青漣完全一致。
這是《淨魔》術法裏記載的“建木共鳴徵兆”,唯有真正參透淨化本質者,方能在丹紋中刻下此律。
而遊鳶那本手稿裏,連建木神樹的名字都沒提過一次。
“我……”遊鳶嘴脣翕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我願認輸。”
王伊頷首:“既認輸,按先前約定——丹方歸屬方常,你不得再煉、不得再傳、不得再議。另,你私自盜取滄瀾山未公開丹稿一事,由月汐真人親自裁定處置。”
月汐真人緩步上前,鏡面幽光掃過遊鳶袖口——那裏,一截未藏妥的紙角正微微顫動。
她沒點破,只將青銅小鏡朝天一懸,鏡光垂落,如水銀瀉地,籠罩方常周身三尺。
“方常道友,《清淨道心》丹方,自即日起,授你獨佔之權。凡欲習此方者,需持滄瀾山印信,赴七仙崖下建木井畔,觀根鬚淨化之象,方可入門。”
這已是宗門最高規格的丹道授籙。
遊鳶踉蹌後退,被兩名寧朔派弟子扶住。她眼角餘光瞥見方常側臉——少年眉目平靜,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彷彿方纔被捧上雲端的人,與他毫無干係。
可就在這時,阿蘇忽然抬手,將那枚裂開的丹丸塞進方常嘴裏。
“哥,嚐嚐。”
方常下意識含住。
丹丸入口即化,舌尖泛起清苦,繼而回甘,喉間湧上一股溫潤氣流,直衝泥丸宮。他瞳孔驟然收縮——那股氣流竟在識海深處,勾勒出建木根鬚的虛影,根鬚末端,一點微光如心跳般明滅。
與他昨夜夢中所見,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頭,看向阿蘇。
少女正笑,綠眸彎成月牙,指尖還沾着一點丹粉,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好喫嗎?”她問。
方常喉結滾動,嚥下那口甘苦交雜的餘味,低聲道:“……甜。”
阿蘇笑得更歡,轉身蹦跳着往廣場外走,裙襬旋開一朵小白花。她路過遊鳶身邊時,腳步微頓,偏頭看了對方一眼。
那一眼,沒有嘲弄,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你偷東西的時候,”她聲音清脆,“有沒有想過,偷來的火,點不亮自己的燈?”
遊鳶怔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被凍住。
人羣自動讓開一條路,阿蘇牽着方常的手腕往外走。少年手腕微涼,脈搏沉穩有力,與丹丸裏那點建木心跳,隱隱同頻。
走出百步,方常忽覺袖中一熱。
他低頭,見那封裴未央的信不知何時被阿蘇悄悄拆開,又重新摺好——只是信紙背面,多了幾行稚拙小字:
「哥,她騙你。
寧朔派沒個長老,昨天在丹房後巷燒紙錢。
紙灰裏有金豪長老的印章碎片。
我撿了一片,給你。」
方常指尖探入袖中,果然觸到一小片冰涼硬物。
他捏住,展開——是半枚殘缺的青銅印,斷口整齊,印文僅存“遊一”二字,邊緣沾着未燃盡的紙灰。
遊一鳴的私印。
而遊一鳴,此刻正在七仙崖下,對着建木根鬚,反覆擦拭自己那柄從不離身的紫檀鎮尺。
方常停下腳步。
阿蘇也跟着停下,仰頭看他:“怎麼啦?”
方常望着遠處七仙崖上流轉的天罡金光,忽然笑了。
不是此前那種剋制的、帶點疏離的笑。
而是真正鬆開眉宇,眼尾微揚,連肩線都柔和下來的那種笑。
“沒什麼。”他揉了揉阿蘇的頭髮,“就是覺得——”
“意料之外的事,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阿蘇眨眨眼,突然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他下巴。
“那下次,”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略帶試探的灼熱,“我偷你的丹爐,好不好?”
方常沒躲。
他低頭,看着少女睫毛投下的小片陰影,聞到她髮間混着丹香與陽光的氣息,忽然想起昨夜她撲進懷裏時,大腿肌肉繃緊的力道,想起她親吻臉頰時,脣瓣柔軟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溫度。
“偷可以。”他嗓音微啞,“但得先學會控火。”
阿蘇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嗯。”
“現在?”
“……現在不行。”
“爲什麼?”
方常抬手,指向七仙崖方向。
只見天罡金光忽如潮水退去,陣眼古鏡劇烈震顫,鏡面幽光暴漲,映出建木井口根鬚猛然抽搐——那半截裸露的樹根,竟滲出縷縷暗紅血絲!
與此同時,崖下傳來月汐真人的厲喝:
“不對!建木根鬚在排斥淨化之力——快撤回所有引靈陣盤!”
“魔種……不是被淨化了。”
“是被逼進了樹心深處!”
風聲驟緊,瘴氣翻湧如沸,濃綠墨色竟開始攀附結界光華,一寸寸吞噬金光符籙。
阿蘇仰起臉,綠眸映着那抹不斷蔓延的暗紅,輕輕問:
“哥,建木樹心……是不是,也有一顆心跳?”
方常握緊她微涼的手指,掌心汗意漸生。
他知道。
那心跳,正與他識海中丹紋的搏動,嚴絲合縫。
一拍,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