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美國,加州,A公司總部。
秋分時節,硅谷的陽光依舊刺眼。但A公司總部大樓內,卻感受不到絲毫秋日的爽朗,只有一種深秋已至,寒冬將臨的死寂與腐朽。
曾經繁忙的開放式辦公區,如今空蕩蕩的工位上落滿了灰塵。昔日裏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會議爭論聲不絕於耳的景象,已如過眼雲煙。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地毯陳舊和咖啡變質的酸腐味。
羅伯特,這位曾經的硅谷驕子,如今的CEO,獨自一人坐在他那間依然奢華,卻冷得像停屍房的辦公室裏。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對面,坐着一位西裝革履,卻眼神冷漠的中年人,來自德勤(Deloitte & Touche)的破產清算主管。
“羅伯特先生,”清算主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死刑判決書:“董事會已經簽署了最終決議。
A公司的核心資產,包括所有圖形處理相關的專利組合、技術授權協議,以及剩餘的硬件設計部門,將以三億五千萬美元的打包價格,出售給英特爾公司。”
三億五千萬。
羅伯特的手指,死死摳進真皮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這個數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
幾年前,A公司的市值巔峯,是這個數字的二十倍!而現在,他們引以爲傲的、曾試圖用來鎖死未名-軒轅的技術壁壘,如今只換來了一個賤賣的結局。
“還有,”清算主管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購物清單:“所有剩餘的圖形事業部員工,包括資深工程師、項目經理、甚至部分高管,將在本週內收到解僱通知。根據協議,英特爾不需要接收這部分人力資源。”
解僱。全員。
羅伯特感覺天旋地轉,一口腥甜湧上喉頭。他想咆哮,想怒罵,想砸爛眼前的一切。但他發不出聲音。因爲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如果不賣,隨着龍睛和崑崙在全球高可靠計算市場的全面鋪開,隨着龍國市場的徹底封閉與崛起,這些專利,很快就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而如果不裁員,公司連最後這點賣身錢,都會被工資拖垮。
“爲什麼………………”羅伯特終於擠出聲音,乾澀、沙啞,像個瀕死的老人:“我們用了專利,用了市場規則,用了鐵幕......我們甚至利用了蘇聯解體......爲什麼還是輸了?”
清算主管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視羅伯特,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職業性的,看透一切的冷漠:
“羅伯特先生,你們輸,不是輸在技術上,也不是輸在策略上。”
“你們輸在了......”清算主管頓了頓,一字一頓,像是在給A公司刻墓誌銘:“傲慢。”
“你們以爲,規則是可以用來困死別人的枷鎖。卻不知道,真正的強者,是在規則的廢墟上,開出花來的瘋子。”
“未名-軒轅不在乎規則,他們只在乎生存,以及,把能用的東西,全部變成自己的養分。”
“你們想做園丁,修剪枝葉。他們想做森林本身。”
“森林,是燒不盡的。”
說完,清算主管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不再看羅伯特一眼,徑直走出了辦公室,留下了滿室死寂,和一個徹底被抽去脊樑的失敗者。
窗外,硅谷依舊陽光明媚。但羅伯特知道,屬於A公司的那個硅谷,已經死了。
1992年9月,A公司,徹底隕落。
一場試圖用鐵幕困死對手的戰爭,最終以自身的——
灰飛煙滅,黯然收場。
同月,龍國,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與加州的死寂截然不同,未名科技大廈,正值金秋最絢爛的時節。
長安街兩側的銀杏葉,尚未全黃,但大廈內部的戰略室裏,卻是一片豐收的金黃與沉靜的喜悅。
窗戶大開,秋風送爽,帶來了遠處菊展的淡淡清香,也帶來了這座城市蓬勃向上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活力。
謝建軍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依舊是一身素淨的白襯衫,但他周身散發的氣場,已不再是深海般的平靜,而是一種飽經風浪,終至彼岸的從容淡定。
地圖上,那曾經代表龍睛產能的紅點,已經連成了一片永不熄滅的燎原之火,從天府、長安、魔都,一直蔓延到京城、盛京,甚至大西北的腹地。
而代表崑崙電腦部署的藍色光點,更是像深邃的星空,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龍國版圖,甚至延伸到了南沙、西沙的礁盤上,閃爍着堅定而永恆的光芒。
他身後,倪光南、周明、老韓(視頻連線)、陳向東、劉欣、老劉、鄭律師、以及剛剛從魔都趕回來的謝建紅,人人面色紅潤,神情肅穆,卻個個眼中燃燒着一種歷經狂飆突進後,歸於沉靜的,如恆星般持久的光芒。
“根,扎穩了。”
謝建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秋水,激起層層堅定而深遠的漣漪。
“風,也吹透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中沒有狂喜,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洞悉世事,舉重若輕的平和。
“同志們,春天過去了,夏天過去了。”謝建軍的聲音,沉穩如山:“現在,是秋天。
一直沉默的倪光南,此刻緩緩向前邁了一步。這位老科學家清癯的面龐上,洋溢着一種許久未見的、孩童般的欣慰笑容。
他走到謝建軍身側,兩人並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生機勃勃,卻又不失沉穩的蒼穹。
“建軍,你看窗外。”倪光南沒有看地圖,而是指向窗外那條車水馬龍的長安街:“春天時,車流裏還有遲疑,還有觀望。夏天時,車流裏是狂熱,是衝刺。
現在,每一輛車,都開得穩穩當當,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他收回目光,看向謝建軍,眼中滿是激賞與徹底的釋然:“我們,還有這片土地,終於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謝建軍微微頷首,走到桌前,手指輕輕點在美國的位置,那裏,曾經是A公司的堡壘,如今已是一片空白。
“鄭老,說說看,外面的世界,現在怎麼看我們?”
鄭律師放下手中一疊來自世界各地的報刊,那些報刊的頭版,早已不再是龍國崩潰論,或鐵幕陰謀論。他聲音沉穩,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從容:
“謝董,風向,徹底變了。”
“《華爾街日報》的最新社論,標題是《從龍睛到崑崙:論龍國模式對全球半導體產業的重塑與啓示》。”
“他們不再嘲笑,不再質疑。”鄭律師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他們開始研究我們,解剖我們,試圖理解我們。甚至,開始模仿我們,在民用領域放開管制,試圖挽迴流失的技術人才和市場。”
“模仿?”老劉哼了一聲,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屬於勝利者的從容與霸氣:“晚了!”
“現在全國,從縣城到鄉鎮,老百姓買東西,認的是萬家匯。孩子們上學,用的是未名·致遠。科研院所用的是崑崙。他們想學?學不會了!”
“這已經不是商業模式,這是生活方式!是社會生態!是老百姓骨子裏的習慣!”
“沒錯。”陳向東接過話頭,聲音鏗鏘,帶着技術人的驕傲:“龍睛2.0的白皮書發佈後,全球高可靠計算領域,標準已經被我們改寫。
現在,不是他們卡我們的脖子,是他們得看我們的臉色,看我們的標準,來決定他們的下一代產品怎麼設計!”
“而且,”劉欣補充道,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蘇聯專家的那些絕活,我們已經消化吸收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們的天眼計劃,已經初見雛形。我們要做的,不是跟隨,是定義未來!”
周明和老韓在視頻裏,也是一臉的意氣風發。
“970廠,現在五條生產線滿負荷運轉,良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七!”周明彙報,聲音洪亮:“國家計委已經把我們的擴產計劃,列爲九五期間的重點工程之首。我們不是在造芯片,我們是在鑄造國脈!”
“老韓說得對!”視頻裏的老韓,紅光滿面:“現在設備乾冒煙,工人搶着三班倒。沒人覺得累,都覺得是在幹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聽着衆人的彙報,謝建軍臉上,終於露出了許久未見的、淡淡的笑意。那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大功告成,不負所托的釋然與從容。
“同志們,風,確實太大了。”
“但風,只是外力。”謝建軍的聲音,重新歸於深海般的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有力量:“能讓這艘巨輪,在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的,不是風,是根。”
他猛地揮手,指向窗外那片生機勃勃,卻又不失沉穩的蒼穹,聲音如洪鐘大呂,卻不再有雷霆的暴烈,只有一種靜水流深,行穩致遠的磅礴之力
“我們的根,在970廠,在每一片龍睛裏!”
“我們的魂,在崑崙系統,在每個使用我們產品的人心裏!”
“我們的枝繁葉茂,是因爲根深千尺!”
“傳我令!”
謝建軍的命令,不再是急行軍式的咆哮,而是大國統帥般從容不迫的調度:
“第一,周明,老韓!970廠,擴產計劃,按部就班。我不看速度,我看的是百年大計!是工藝的沉澱,是人才的梯隊建設!”
“把龍睛系列,做成龍國半導體永恆的豐碑!”
“第二,老劉!萬家匯和北極星,繼續深耕!”
“我不看開店數量,我看的是服務!是信譽!是老百姓的口碑!”
“把我們的觸角,扎進每一個社區,扎進每一個家庭,成爲他們生活中離不開的依靠!”
“第三,陳向東,劉欣!天眼計劃,穩步前行。我不要求你們彎道超車,我要你們一步一個腳印,把基礎打穿!”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時的領先,是定義未來五十年的技術標準!”
“第四,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法務部,功成不必在我。把那些檔案,封存。我們不是來炫耀的,我們是來建設的。”
謝建軍環視全場,目光如炬,最後定格在倪光南臉上,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兩個字:
“致遠。”
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謝建紅,此刻走上前。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用料考究的芸想新款秋裝,氣質優雅,卻帶着一種女王的從容與自信。
1992年9月,金秋時節。
A公司,已成一抔黃土。
而未名-軒轅這艘巨輪,已長出自己的龍骨,生出了自己的風帆。
它以靜水流深之勢,行穩致遠之心,已不再是借風的孤舟,而是一一
領航時代的,無疆王者!
1992年10月,京城,未名科技園區。
秋意已濃,銀杏大道鋪上一層耀眼的金黃。但園區內的氣氛,並非收穫後的慵懶,而是一股更深沉、更磅礴的蓄勢待發。
A公司破產清算的消息,如同最後一陣西風,捲走了籠罩在龍國半導體產業頭頂的最後一片陰霾。
但這陣風,並未讓未名-軒轅的人感到多少輕鬆,反而像是吹響了下一輪競賽的起跑槍。
謝建軍站在新建成的星火基地主樓頂層,俯瞰着腳下這片土地。短短數年,這裏已從荒郊野嶺,變成了樓宇林立、管線如織的工業新城。
970廠的擴建廠房,像鋼鐵巨人般靜臥在地平線上,無聲地吞吐着龍國半導體產業的未來。
“根,紮下去了。現在,該往上長了。”
謝建軍的聲音在空曠的頂層會議室裏響起,平靜無波。在他面前,圍坐着公司的核心層:倪光南、周明、老韓(視頻)、陳向東、劉欣、老劉、鄭律師,以及剛從魔都趕回的謝建紅。
沒有人臉上有狂喜,也沒有人感到鬆懈。經歷了與A公司驚心動魄的生死博弈,這支隊伍的氣質,已經從創業期的銳利鋒芒,沉澱爲一種如山嶽般沉穩的定力。
“A公司的消失,只是一箇舊時代的結束。”謝建軍目光掃過衆人:“但這並不意味着太平。相反,真正的戰爭,現在纔開始。”
他走到巨幅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北美和歐洲的位置:“以前,他們是明刀明槍,用專利,用禁運,用鐵幕。現在,當我們把根扎穩,把產業鏈打通,他們發現常規手段無效了。”
“接下來的對手,會更聰明,更隱蔽。”謝建軍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洞穿迷霧的穿透力:“他們會用標準,用生態,用輿論,甚至用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試圖把我們鎖死在某個層級。”
“所以,我們不能停。”
“我們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繼續前進。”
“向東,欣姐,你們先說。”
陳向東站起身,身姿挺拔,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精光:“謝董,A公司倒下後,全球圖形計算和通用處理器的格局出現了真空。
我們的龍睛2.0和崑崙系統,在高性能計算領域已經確立了優勢。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在移動計算和通信領域,我們還是空白。摩托羅拉、諾基亞,還有正在復甦的英特爾,都在佈局下一代移動通信。如果我們錯過這個窗口期,未來可能會陷入新的被動。”
劉欣推了推眼鏡,接口道:“沒錯。而且,隨着龍睛的成功,我們積累了大量的異構計算經驗。我認爲,我們應該啓動一個新的項目......”
她頓了頓,清晰地說出三個字:“啓明。”
“啓明?”
衆人目光一凝。這是一個充滿詩意的名字,卻蘊含着無比宏大的野心。
“是的,啓明。”劉欣語氣堅定:“我們要設計一款全新的、面向未來的、低功耗、高性能的通用處理器架構。它不侷限於PC,更要適配未來的移動終端、嵌入式設備,甚至......未來的個人智能終端。”
“我們要定義下一個三十年的計算架構!”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這是一個比龍睛更宏大、更超前的構想。它意味着,未名-軒轅要從追趕者,徹底轉變爲領跑者。
謝建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向一直沉默的老韓和周明:“老韓,周明,製造端,能不能跟上?”
視頻畫面裏,老韓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咧嘴一笑,滿臉豪氣:“謝放心!970廠現在的工藝,做0.5微米沒問題!只要設計端敢想,我們製造端就敢造!
而且,蘇聯那邊的水晶光刻技術,我們正在喫透,明年,我們要挑戰0.35微米!”
周明沉穩地點頭說道:“啓明如果立項,970廠將把它作爲最高優先級。我們會同步啓動新工藝線的預研,確保設計與製造無縫銜接。”
“好。”謝建軍看向鄭律師問道:“鄭老,專利方面?”
鄭律師神色淡然:“A公司倒下了,他們留下的專利牆,我們已經在系統性地拆解、吸收。
同時,針對未來可能的標準之爭,法務部已經組建了新的團隊,專門進行前瞻性專利佈局。我們要做的,是構建一道別人無法逾越的專利長城。
“老劉?”
老劉坐在那裏,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老松:“零售和實業這邊,您儘管放心。沃爾瑪、家樂福想用平價搶市場?笑話!我們現在是全產業鏈碾壓。
萬家匯的國貨專區,已經是老百姓買東西的首選。芸想那邊,建紅搞的科技國潮,更是供不應求。”
他嘿嘿一笑,帶着幾分得意:“現在不是我們怕他們,是他們怕我們!他們每開一家店,我們就能用更低的價格、更好的質量,把客流吸回來一大半!這就是根的力量!”
謝建紅微微頷首,補充道:“哥,芸想現在不僅是服裝,我們已經開始嘗試將智能穿戴設備的概念,融入服飾設計。
雖然還在早期,但方向是對的。我們的優勢在於,軟硬件結合,別人學不來。”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匯聚到倪光南身上。
這位老科學家一直安靜地聽着,此刻,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衆人,望向遠方。許久,他才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清澈與堅定。
“建軍,各位同仁。”倪光南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千鈞:“我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過太多輝煌,也見過太多隕落。”
“以前,我們總想着,怎麼不被落下。現在,我看到大家,看到啓明,看到我們要去定義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着淚光,卻帶着笑意:“我覺得,我這輩子,值了。”
他走到謝建軍面前,兩位歷經風雨的戰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致遠。”謝建軍輕聲道。
“致遠。”倪光南迴應。
謝建軍環視全場,目光如炬,最後下達指令,聲音不大,卻有着定鼎乾坤的力量:
“第一,啓明計劃,即刻正式啓動。向東,欣姐,你們全權負責。我要的不只是一顆芯片,是一個生態,一個標準,一個未來。”
“第二,970廠,新工藝線研發,與啓明同步推進。老韓,周明,我不看速度,我看的是自主可控,是每一步都踩在龍國的土地上!”
“第三,老劉,建紅,繼續深耕實業。萬家匯和芸想,是我們的根基,是我們的血脈。要讓全世界知道,龍國造,就是又好,又便宜,又有靈魂!”
“第四,鄭老,法務部,繼續織網。我們要讓任何想在技術上卡我們脖子的人,先把自己的脖子勒斷!”
“第五,”謝建軍看向窗外,那片金黃的銀杏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星火基地,全面升級。通信、新材料、基礎算法......所有星火計劃的項目,提速百分之三十。
我不要求你們立刻出成果,我要你們把地基,打到最深,最深!”
“同志們,”謝建軍的聲音,在這一刻,彷彿穿越了時空,帶着一種靜水流深,卻足以撼動山河的磅礴之力:
“風,只會吹動樹葉。
“根,才能撐起大樹。
“我們的根,已經扎穩。
“現在,讓我們的枝葉,去觸摸那片屬於我們的,星辰大海!”
1992年10月,深秋。
未名-軒轅,完成了從突圍到領軍的歷史性跨越。
1992年11月,京城,未名科技園區,星火基地地下二層。
初冬的寒氣,被厚重的混凝土牆體徹底隔絕。地下二層通信實驗室裏,恆溫恆溼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裏瀰漫着焊錫膏和臭氧混合的獨特氣味。
這裏沒有窗戶,只有永不熄滅的燈光,和屏幕上永不停歇跳動的數據流。
謝建軍站在單向透視玻璃外,靜靜地看着裏面的情形。他沒有穿標誌性的工裝,而是一身深灰色夾克,像一位前來視察的將軍,不動聲色地審視着自己的軍團。
實驗室裏,陳向東和劉欣正圍在一張堆滿電路板的工作臺前,與那位頭髮花白、戴着厚厚眼鏡的彼得羅夫院士,激烈地討論着什麼。
老院士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正顫抖地指着一塊示波器的屏幕,情緒激動,唾沫橫飛。
“信號衰減還是太大,抗干擾根本達不到軍用標準。”
謝建軍身後,一位年輕的通信工程師低聲彙報,語氣中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焦躁:“彼得羅夫院士堅持要用蘇聯颱風系統的笨重編碼方案。
但東哥和欣姐覺得,那套東西根本沒法塞進未來的移動終端。雙方已經僵持三個小時了。”
謝建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玻璃內,彼得羅夫院士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說着俄語,臉紅脖子粗。
陳向東則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偶爾用流利的俄語回擊幾句。劉欣在一旁,拿着計算器,飛快地演算着什麼,眉頭緊鎖。
“謝,”老劉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走廊,手裏拿着一份剛出爐的市場簡報,臉色有些凝重:“外面已經炸鍋了。”
他遞過那份簡報,頭版赫然是摩托羅拉(Motorola)發佈的全綵廣告:
《隨時隨地,保持聯繫——摩托羅拉個人通訊系統(PCS)即將重塑人類溝通方式!》
“摩托羅拉、諾基亞,還有愛立信,都在瘋了一樣推蜂窩移動電話。雖然現在那玩意兒跟塊磚頭似的,又貴又重,但華爾街的分析師都說,這是未來十年的黃金賽道。”老劉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如果我們現在還死磕衛星和軍用通信,會不會......錯過了民用爆發的窗口期?”
謝建軍接過簡報,掃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彷彿看的不是競爭對手的衝鋒號,而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磚頭。”
謝建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然後把簡報遞還給老劉。
“什麼?”老劉一愣。
“現在的手機,是磚頭。”謝建軍目光依舊停留在實驗室內的三人身上,語氣從容,卻帶着一股洞穿迷霧的篤定:“笨重,昂貴,續航短,信號差。它們只是玩具,不是工具。”
他轉過身,背靠着冰涼的牆壁,雙手插在兜裏,姿態放鬆,卻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從容:
“摩托羅拉他們,是在修路。路修好了,跑的卻是他們的車。”
“我們的路,不修在地上,要修在天上,修在網裏。"
“而且,我們要造的,不是磚頭,是無繩的電話,是口袋裏的祕書,是每個人都能用得起,離不開的器官。”
老劉聽得熱血沸騰,但又有些疑惑:“可彼得羅夫院士他們,還在死磕衛星通信......”
“因爲那是我們的根。”謝建軍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有抗干擾,沒有高可靠,民用通信就是裸奔。我們要用蘇聯人的骨頭,撐起我們自己的肉。”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開了。
陳向東第一個走出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劉欣跟在後面,手裏緊緊攥着一疊演算紙。
彼得羅夫院士走在最後,氣呼呼地嘟囔着俄語,但謝建軍敏銳地看到,老人渾濁的眼角眉梢,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謝。”陳向東走到謝建軍面前,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啓明架構,我們論證完了。”
謝建軍微微頷首:“說說看。”
“我們決定,不走摩托羅拉的模擬蜂窩老路。”陳向東的聲音,帶着一種技術狂人特有的、捨我其誰的霸氣:“我們要直接上數字!”
劉欣立刻接口,語速飛快:“基於龍睛的DSP(數字信號處理)技術,結合彼得羅夫院士帶來的蘇聯抗干擾底層邏輯,我們設計了一套全新的、基於時分多址(TDMA)的——本地數字環路通信協議!”
“本地數字環路?”老劉沒聽懂。
“通俗點說,”陳向東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就是‘無繩電話’的終極版!”
“我們不建昂貴的蜂窩基站,我們利用現有的,遍佈全國的固定電話網絡!”
“只要在我們的芯片和協議支持下,把基站微型化,像路燈一樣掛在電線杆上,或者用現有的電話線供電。”
劉欣接過話頭,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這不僅能把通話質量提升幾個數量級,最重要的是,它能讓終端的成本,降到摩托羅拉手機的十分之一!”
“而且,這套協議天生就是爲了小而設計的。我們準備把它和啓明芯片架構深度融合。未來的終端,可以做得像打火機一樣小,功耗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
一直沉默的彼得羅夫院士,這時用生硬的中文開口,聲音洪亮:“謝先生!他們的想法,很大膽!比我們蘇聯當年想的,還要大膽!”
他頓了頓,看向陳向東和劉欣,眼神複雜,有讚賞,也有一絲老派科學家的驕傲與失落:“但是,他們是對的。數字,纔是未來。抗干擾,是靈魂。我們......可以合作。”
謝建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那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種子破土、幼苗成材的欣慰與從容。
“好。”
一個字,如定海神針。
“傳我令。”
謝建軍站直身體,不再倚靠牆壁,目光如炬,掃過陳向東、劉欣、彼得羅夫,以及身後所有的核心成員:
“第一,啓明計劃,即刻升級爲最高優先級。向東,欣姐,你們全權負責。我不看你們什麼時候追上摩托羅拉,我看你們什麼時候,把他們的路,徹底堵死!”
“我要你們定義的,不是下一代手機,是未來三十年的移動通信標準!”
“第二,彼得羅夫院士,您的團隊,與陳、劉團隊合作。我要你們把蘇聯的魂,注入這套數字系統裏。讓未來的通信,不僅快,而且堅不可摧!”
“第三,老劉。”謝建軍看向老劉:萬家匯和北極星,啓動無繩生活預研。我要你們研究未來的手機,該怎麼賣?該怎麼用?該怎麼變成老百姓離不開的生活管家!”
“第四,鄭老。”謝建軍最後看向鄭律師,“法務部,組建標準專利特別小組。
我要你們把這套本地數字環路協議,以及啓明架構,織成一張別人無法繞開的專利天網!”
一連串指令,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高聲吶喊,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種靜水流深,卻足以改天換地的磅礴力量。
“同志們,”謝建軍最後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蘊含着雷霆萬鈞的能量:
“摩托羅拉想用磚頭,砸開市場。
“我們要做的,是用無繩,連接萬物。
“他們修的是路,我們造的是天!
“這一戰,我們要贏的,不是一家公司。
“我們要贏的,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