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羅蘭的表情,卡修斯已經蹲了下來。
“先坐。”
羅夏等人扶着羅蘭坐在地上。
卡修斯單膝跪地,小心地把鞋脫了下來,手指沿着羅蘭右腳踝骨緣快速觸診了三個點位,又輕壓了一下韌帶。
羅蘭悶哼一聲,但沒有縮腳。
“沒斷,韌帶拉傷,伴軟組織挫腫。”卡修斯從急救包裏取出一管深灰色錫封藥膏,沿腫脹區域均勻塗開。藥膏觸及皮膚的瞬間泛起一層涼意,滲透極快。
羅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卡修斯沒停手。他從包裏又抽出一條彈性固定帶,從足弓開始以交叉錨定法層層纏繞,每一圈力度剛好,既能鎖住關節活動度,又沒有勒斷血供。最後他繫了個扣,拍了拍羅蘭小腿示意完成。
他擰緊錫封,叮囑道:“我用的是緩釋型肌肉活化劑,復配鋅基穩定劑與白霜萃取物。兩小時後藥膏就能完全滲透,消腫率能到九成,正常行動沒有問題,明天就能徹底恢復。”
他收好器材,“正常的行走是可以的,但這期間別做側向變向動作。”
“抱歉。”羅蘭低頭看着固定帶,聲音有些悶,“我太重了,這種地方我不該走前面。”
羅夏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心裏難免有些鬱悶。
經驗不足,就是會在這種地方交學費。
羅蘭是這支隊伍的盾。正面推進,格擋、拖延,所有最喫力的活兒都壓在他身上。
現在他傷了一條腿,未來兩小時裏不管遇到什麼,隊伍的容錯率都被砍掉了一大塊。而他們連中層的門都還沒摸到。
羅夏沒有讓這股鬱悶在臉上停留太久,以免給隊友們增加心理負擔。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把雙子星的揹帶往上提了提。
“這段時間我走前面探路,其他人位置不變。傑克,由你扶着羅蘭行動。”
傑克倒是難得沒廢話,利索地鑽到羅蘭一旁。
隊伍就這樣一種彆扭的姿態重新上路。
羅夏獨自走在最前方,雙子星端在腰間,每隔十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看一看,確認安全後才招手示意後方跟上。速度比之前慢了將近一半,但好歹沒再出岔子。
隨後的路程,羅夏在地圖上看到了越來越多移動的光點。
起初他還捏了一把汗。但隨着隊伍深入,他逐漸摸清了規律。
那些東西大多是雙履帶式構裝體——和冬棺地下堡壘訓練基地裏見過的型號差不多,低矮的箱型軀幹,兩條寬幅履帶碾着地板緩緩行進,頭部的透鏡發出暗淡的琥珀色光。
但它們不是戰鬥型號。
羅夏親眼看見了幾種構裝體。
有的會用機械臂把散落在通道裏的廢棄鋼材一塊塊撿起來,碼放到牆角的軌道車上;有的正沿着生產線軌道來回巡行,每經過一處齒輪箱就停下來,從腹部的儲油罐裏擠出一滴潤滑脂,塗抹在軸承上;還有的大個子會拉着各
種材料或者垃圾,往返四處。
它們似乎並沒有戰鬥模塊,對羅夏等人視而不見。
羅夏曾經試探性地在一臺搬運型構裝體三米外站了十幾秒。那臺機器的透鏡掃過他一次,沒有任何攻擊動作,徑直從他身旁碾了過去。
隊伍就這樣與那些仍在執行四十年前維護指令的構裝體擦肩而過,一路向樓梯井推進。
腳下的軌道越來越密。
起初只是偶爾踩到一兩根嵌在地板拼縫裏的鐵軌,羅夏沒太在意。
但走過E-4岔路口之後,軌道開始成組出現。雙軌、三軌,有些還帶着液壓道岔,鐵軌表面磨得鋥亮,沒有鏽跡。
有東西一直在上面跑。
E-5號岔口剛過,一輛無人軌道車從側方匯入主軌,幾乎是擦着傑克的褲腿碾了過去。
車體不大,半人高的鐵箱架在四隻輪組上,底盤下一臺小型蒸汽活塞機突突地喘着粗氣,驅動輪組咣噹咣噹地沿鐵軌向前行進,車輪碾過道岔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前方。
“這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傑克探了探脖子,好奇道。
“比你清楚。”凱瑟琳噎了回去。
羅夏沒搭腔。他的目光沿着鐵軌向前延伸。有幾條鐵軌在地圖上彙集,剛好就是他要找的樓梯井。
E-7號下行通道。
一扇鑄鐵防爆門嵌在混凝土門框裏,門楣上嵌着一塊銅牌: 【E-7號下行通道·中層工業區·授權人員通行】。
門沒有鎖。轉輪閥被人從裏側擰開過,卡在了全開位置。
羅夏雙手握住輪輻試了試,輕鬆打開。
防爆門後面是一段寬幅貨運坡道,足有十米寬,鐵軌在坡道中央併成四軌。兩側護牆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盞煤氣燈,隨腳步逐盞亮起。
坡道向下延伸,空氣變得發沉,溫度攀升了幾度。
但最先抵達的不是熱,而是聲音,深處傳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
然後是光。
坡道盡頭的黑暗裏,一抹藍光正在呼吸般地明滅。
衆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走到坡道中段時,身後突然傳來金屬碾壓鐵軌的聲響。傑克第一個轉身,左輪抬起,其他人也紛紛警惕起來。
“是軌道車。”羅夏安撫衆人,“靠邊,別擋路。”
這是他在三維地圖上看到的,一個光點正沿鐵軌從身後快速接近,體積、速度、軌跡都和剛纔那輛無人車一模一樣。
衆人閃到坡道兩側。幾秒後,一輛軌道車從他們中間駛過。
這輛車不一樣。
槽箱裏盛着散發着熒光的藍色液體,它在車體的顛簸中輕微晃盪,但明顯張力比水要大得多,縱然在這個十五度坡度的隧道裏滑行也沒有酒出半分。
那冷冽紋每一次波動都會向四周投射,把坡道兩壁映成水族館的模樣。
羅夏胸口亮出一道紅光,他低頭,是掛在領口的護身符。
卡修斯看着發紅的護身符似有所悟。
“大家小心些。這是咱們穿越燃素雲團時見過的那些渦流雨滴,看這個狀態,應該是經過了初步處理。”
他頓了頓,撇了一眼傑克,“不碰就沒事,各位不必緊張。但也管好自己的手。”
不需要他解釋第二遍,隊伍立刻拉開距離。
羅夏護身符又閃了兩下,隨着軌道車遠去才漸漸熄滅。
軌道車毫不在意身後這羣不速之客,咣噹咣噹地沿坡道向下滑去,藍光在視網膜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
他們跟着尾跡走完了坡道最後三十米。鐵軌在盡頭拐了一個彎,消失在了轉角後面。
衆人繞過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工廠的全貌在燃素藍光和煤氣燈光的交相輝映下鋪展開來。
(此處有圖)
那輛軌道車此刻正匯入一條更寬的主軌,沿着廠區邊緣的高架鐵道向前滑行。
羅夏的目光不自覺地跟着它走遠。
軌道車先經過了廠區外圍。一座巨大的環形池槽佔據了外圍的中心地帶,池壁由鑄鐵與玻璃砌成,直徑少說過百米。
池中盛滿了某種粘稠的深藍液體,表面幾乎不動,但液麪之下隱約可見細密的晶體正從底部一簇簇地向上生長,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鐵軌升上一段弧形高架,從池面上方越過繼續向內延伸,水池之上矗立着一排圓筒狀裝置。它們由粗壯的混凝土支架撐在液麪上方,爐底的餘溫讓正下方的池液表面泛起一層極細的漣漪。
十座巨型圓筒,每一座都有三層樓高,爐身包裹着隔熱鑄鐵殼體,殼體表面的散熱鰭片在藍光中排列成整齊的豎紋。
爐頂的泄壓閥每隔幾秒便噴吐一縷白汽,伴隨着嗤響,此起彼伏。
它們之間由粗如水缸的管道相連,沿着地面和半空中的桁架蛛網般鋪展,最終全部匯向正中央。
那是整個廠區的中心。
一座敞口的中央爐膛,直徑超過二十米,爐壁內側發出熾烈的藍白光芒,熱浪從爐口翻湧而出。
軌道車在吱呀聲中抵達了爐口邊沿,槽體隨着軌道逆時針旋轉了一圈,渦流雨滴墜入爐膛。
液體觸及爐壁的瞬間,一團藍色光焰騰地竄起,嘩啦一聲,將周圍十幾米內的空氣都染成了靛藍。
光焰沉落,爐膛重歸穩定的藍白色。
空了的軌道車沿另一側軌道悄然滑下,駛回外圍,不見蹤影。
羅夏壓下心底的震撼,環顧四周。提煉、反應、結晶析出,三道工序首尾相銜,軌道車往返不息。
這竟然是一座體系完備,至今仍在運轉的燃素精煉廠!
羅夏還沒來得及從那幅壯觀的工業圖景中回過神,身後就傳來了卡修斯喃喃的聲音。
“不說它的生產效率,單憑這座燃素精煉廠的規模,就值二十條灰燼誓約號了。”
羅夏聞言回過頭,嘴角微微一扯。
“既然它這麼值錢。”他拍了拍腰間地圖,目光從那座仍在吞吐藍焰的中央爐膛上收回來,“那咱們更得把這座空島完完整整地帶回去了。光這一座精煉廠,就夠給全艦隊每個人記一筆大功了。”
“走吧,繼續出發。”
衆人收回各自流連的目光,重新整隊。
確認方位並找到技術文獻館的大致方向後,羅夏帶隊沿廠區邊緣的檢修通道繼續推進。
離開精煉廠的範圍之後,藍光漸漸退去,煤氣燈重新成了唯一光源。
羅夏對照進攻路線圖,沿標有【技術文獻館】的路標拐了兩個彎,一扇鉚釘密佈的雙開鐵門就出現在了走廊盡頭。
【第三浮空軍工廠·技術文獻館】
門下方有一道被撬開後焊死,然後又被撬開了的痕跡,金屬邊緣翻卷着,像被反覆撕扯的傷口。
羅夏的腳步停了。
他看到,在地圖上,館內大廳中央有兩個移動的構裝體。
它們不像之前那些沿固定軌跡執行任務的型號,而是以大廳中軸爲圓心做着小幅往復運動,間距相對固定,互不幹涉。
看起來就像巡邏,標準的雙機協同巡邏。
羅夏舉起左拳,隊伍停下。
他簡單交代一番便獨自貼牆靠近。
鐵門右扇有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門扇微微外傾着。
羅夏側過身,湊到縫隙邊緣。
大廳比預想的要大得多,目測縱深近四十米,寬度也差不多,一千多平的空間被鐵製書架切割成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巷道。
靠近門口這一側的書架大多還立着,隔板上堆滿了藍圖捲筒、文件夾和裝訂成冊的書籍。
但越往深處情況越糟。差不多有一半的書架歪倒在地,有的整座拍翻,砸在相鄰的書架上;有的從中間折斷,上半截連着隔板砸在地板上,捲筒和文件從裂口中傾瀉而出,鋪了滿地。
紙頁被踩過,被碾過,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拖行過,留下一道道灰褐色的轍痕。
此刻,兩臺荷槍實彈的構裝體正在書架之間緩緩交錯巡行。